器材室的铁门隔住白日灼人的暑气,缝隙漏进几缕稀薄的余光,浮在满地落灰的体育器械上。
空气闷而安静,远处操场传来队员说笑呐喊的声响,隔着厚重门板,变得朦胧遥远。
左奇函背靠冰冷灰白墙面,双目轻阖。肩头日光灼伤的痛感还在皮肉下隐隐翻腾,血族自愈的力量缓慢修复着受损的肌肤,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苍白覆在他整张脸上。长长的眼睫垂落,投出两道浅淡的阴影,整个人像一尊被封存于阴影里的玉像。
杨博文坐在几步之外的体操垫上,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目光克制地落在他身上。
他不敢看得太过直白,却又挪不开视线。
少年脖颈线条清瘦干净,皮肤白得几乎泛出冷光,依稀还能看见昨夜他留下齿痕的位置,如今早已平滑无痕,仿佛那场暗夜之中隐秘的触碰,只是一场虚妄幻梦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淌,室外的日光缓缓西斜,灼热感慢慢褪去,天边开始酝酿黄昏。
左奇函终于缓缓睁开眼。
墨色瞳仁在昏暗环境里显得格外深邃,刚苏醒的一瞬间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绯色,转瞬又消散干净。他抬眼,恰好撞上杨博文望过来的目光。
四目相接。
没有预料之中的慌乱躲闪。
左奇函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他,视线沉沉,带着异族少年与生俱来的清冷,可那层清冷底下,又缠了一层剪不断理还乱的缱绻。
被抓包凝视,杨博文也没有立刻移开眼睛。
狭小密闭的空间,只有他们两个人,所有伪装都可以暂时卸下。
“好点了?”杨博文先打破沉默,嗓音压得很低,在安静的屋内轻轻荡开。
左奇函微微颔首,身体离开墙壁,站直身子。肩头的灼痛已经消去大半,只是皮肤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薄红。
“差不多好了。”他声音偏凉,“血族复原,向来快。”
话音落下,他缓步朝杨博文走过来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距离不断缩短。杨博文能清晰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,像是深夜山林间的雾,清冽,又带着蛊惑人的意味。属于活人的温热血液气息,也不受控制地涌入左奇函的鼻腔,喉咙不受控制泛起熟悉的干涩。
昨夜吸食血液的记忆翻涌上来,獠牙在齿后隐隐发痒。
他停下脚步,停在离杨博文半臂远的地方,不再往前。
就这半臂的距离,近得一抬手腕就能触碰到对方,却又刻意留出一道鸿沟。极致的拉扯,全部藏在这寸寸分寸之间。
“你明明清楚,离我这么近很冒险。”左奇函垂着眼,视线落在杨博文的脖颈,那处血管浅浅凸起,鲜活而温热。
他的理智时时刻刻都在警戒,本能却在疯狂叫嚣。
杨博文仰头望着站在身前的少年,暮色微光落在左奇函半边脸颊,另一半浸在阴影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杨博文轻轻答。
他看见左奇函眼底压抑的挣扎,看见那副清冷外壳之下藏着的疲惫。白日暴晒带来的伤痛不止停留在皮肉,长久提防日光、时刻克制嗜血本能,这份煎熬时时刻刻耗着他。
杨博文微微起身,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左奇函还带着淡红的肩头。指尖的温度落在那片受过灼伤的皮肤上,左奇函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
“一定很疼。”杨博文的声音放得更轻。
左奇函垂眸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回话。千百年,疼痛于他早已是常态,他早学会独自吞咽苦楚,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认真体恤他身上的伤痕。
周遭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。
杨博文微微倾身。
没有急切,没有莽撞。他的呼吸先拂过左奇函泛红的肩头,而后,柔软的唇轻轻落了上去。
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不带情欲,只是纯粹的安慰,温热的唇瓣轻轻贴在那片被日光灼伤过的肌肤。
左奇函浑身骤然僵住。
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。血族本就寒凉的躯体,被这一点人间温热撞得失神。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,喉咙里那股躁动的渴意,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得天翻地覆。
所有的克制濒临决堤。
温热鲜活的气息就在鼻尖,那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柔彻底冲垮了他紧绷的防线。理智退到角落,本能抢先一步。
左奇函微微低头,牙齿轻轻磕上杨博文的肩窝。
不是昨夜那种汲取血液的深咬,却依旧带着血族锋利的犬齿。
“嘶——”
尖锐细微的痛感窜上来,杨博文倒吸一口凉气,肩头肌肉下意识绷紧。
可他没有躲闪,没有推开,更没有半分愠怒。
齿尖刺破薄薄一层皮肤,淡淡的血腥味漫开在空气里。左奇函仅仅只是咬着,没有继续吮吸,下一秒,他便猛地回过神。
他立刻松口,慌忙向后撤开半步,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慌乱与自责,方才翻涌的绯色尽数褪去,只剩下惶惶不安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左奇函声音发颤,指尖无措地蜷缩起来,清冷的神态碎得一干二净,“我没控制住。”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杨博文肩窝那处浅浅渗血的牙印上,满心都是愧疚。千年以来,所有人都惧怕他这份与生俱来的本能,他最不愿伤害的人,此刻却被自己所伤。
杨博文抬手,轻轻捂住肩窝,指尖摸到一点湿润。布料底下是浅浅的牙印。疼痛还在隐隐扩散,可他听得出左奇函声音里的惶恐。
他抬眼看向面前人苍白慌乱的面孔,没有半分生气,反倒上前一小步,消解掉方才拉开的距离。
“没事。”杨博文的声调依旧平和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我不怪你。”
黄昏微弱光线里,左奇函的眼睫不住地抖动。心底翻涌着愧疚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动容。
他抬眼望向杨博文的眼睛,对方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责备,只有包容。
万千情绪堵在胸口,千言万语都无从说出口。左奇函微微倾身,没有更进一步的放肆,只是微微闭上眼,冰凉柔软的嘴唇,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杨博文的唇。
只是浅浅一触。
像落于花瓣上的露水,轻得几乎如同幻觉。没有辗转,没有加深,仅仅是一个带着歉意与安慰的触碰,转瞬便要分开。
微凉的触感短暂覆上来,杨博文呼吸顿住。
片刻,左奇函稍稍后撤,鼻尖还几乎相抵,温热的气息彼此缠绕。他的声线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抖。
“弄疼你了。”
“躲得开你的牙齿,躲不开我想靠近你的心意。”杨博文微微歪头,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,“我明白,不是你的本意。”
昏暗的器材室,黄昏的微光从门缝钻进来,在地面拉出狭长的影子。
左奇函的视线又落回杨博文肩窝那处隐隐洇开的血迹,喉结极轻地滚动一圈。嗜血的渴望还残留在喉咙,可此刻心底汹涌的,却是愧疚与难以言说的动容。
他很想凑近,替他舔舐伤口,可又怕再度失控。永生的诅咒横亘在中间,他怕自己一旦沉沦,就会彻底摧毁这份难得的温暖。于是他只能死死钉在原地,克制地望着那一处伤口。
“别再这样纵容我。”左奇函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,“再这样,我说不定真的会彻底失控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在密闭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左奇函别开脸,不敢再继续对视,耳尖却透出一层极淡的、不属于血族血色的薄红。他活过漫长岁月,见识过世间万千,却从来没有谁,愿意这样坦然无惧地向他递来温柔。
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,尖锐地划破黄昏的安静。训练快要重新开始。
骤然打碎了一室纠缠暧昧。
左奇函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万千情绪,将方才落在肩头的吻,失控留下的牙印,还有方才唇瓣相触那一瞬间的温度,一并妥帖地藏进心底。
“该出去集合了。”他开口,重新把清冷的外壳披回身上,只是语调依旧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软。
杨博文缓缓站起身。
出门之前,杨博文伸手,很轻地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,指尖擦过脖颈细腻微凉的皮肤。短暂触碰之后便收回手,分寸克制,点到即止。肩窝的疼痛被他不动声色掩住,没有叫旁人看出分毫。
“晚上回宿舍。”杨博文低声,只说给两个人听见,“天黑之后,就不用再提防太阳。”
左奇函抬眼望他,眼底沉沉,藏着尚未散尽的拉扯与心事。
铁门被推开,傍晚微凉的风涌进来,将器材室里躁动的气息暂时吹散,可齿尖留下的印记,那一瞬浅淡的相吻,还有两颗彼此牵绊的心,已经牢牢缠绕在一起。1
细节处理得特别到位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