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林晚的论文写到凌晨两点。
她坐在客厅折叠桌前,台灯开到最暗一档,周围堆满了参考书和笔记。公寓里很安静,卧室的门虚掩着,乌鸦今天收工早,十一点就回来洗澡睡了。她听见他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,后来没了动静,应该是睡着了。
写到第三千字的时候,卧室门被推开了。
乌鸦站在门口,头发睡得翘起来,眼睛眯着,身上那件黑色背心歪了一边,露出半边肩膀和那道新结的疤。他光着脚,脚步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踩得地板吱呀响。
他一句话没说,走到她身后,两只手从她肩膀上伸过来,直接环住她的脖子,整个人趴在她背上。他身体的重量压下来,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,带着枕头的余温和淡淡的洗衣粉味。
“几点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含含糊糊的,尾音拖得很长。
“两点。”
“你还不睡。”
“快写完了。”
“你两点还不睡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从困倦变成了某种不满。他松开她脖子,改而从椅子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起来——一只手臂伸到她膝盖下面,另一只环住她的腰——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。
“乌鸦——”
“去睡觉。”他抱着她往卧室走,步子歪歪斜斜的,明显还没完全醒。她的笔记本从桌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脚一勾把笔记本踢到一边,继续往卧室走。
“我马上就写完了。”
“明天写。”
“明天要交。”
“那就明天早上写。”他走进卧室把她扔到床上,自己也跟着倒下来,侧着身面对她,手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胸腔里发出困倦的闷哼,“你两点不睡,我睡不着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睡着了。”
“睡着了也会醒。”他闭着眼,声音越来越低,“旁边没人。”
他把她往怀里摁了摁,一条腿搭在她腿上,像只占窝的野兽。他的心跳在她耳边沉稳地跳着,一下一下,慢慢把她的心跳也带慢了。她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乌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没洗澡。”
“明天洗。”
“你昨天也没让我洗澡。”
“你昨天也没洗。”他理直气壮,眼睛都没睁,“我又不嫌弃你。”
“我嫌弃我自己。”
“那就嫌弃着睡。”他把她脑袋摁在自己胸口,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,不让她动,“别说话了。睡觉。”
林晚被他闷在怀里,鼻尖抵着他锁骨。他身上的味道不好闻,烟草味混着沐浴露,还有一点白天收租沾上的灰尘气。但他的胸膛很暖,呼吸声又沉又稳,手搁在她后脑勺上的力度,沉甸甸的,让人安心。
她的论文最后是在凌晨四点半爬起来写的。乌鸦睡得很沉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把大半张床让了出来。她轻手轻脚下了床,在客厅把最后一千字写完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爬上床,乌鸦翻了个身,手臂一伸又把她捞了回去。
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
乌鸦不在床上。她走出卧室,看见他站在厨房里,灶台上摆着一口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旁边放着两包出前一丁。他穿着黑色背心和短裤,背对着她,手里举着筷子正在搅锅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。旁边的台面上乱七八糟地摊着拆开的包装袋、鸡蛋壳和半截葱。
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乌鸦转头看她,嘴里那根烟上下晃了一下。“煮面。”他说,语气理所当然,“你昨晚没吃东西。”
“你会煮面?”
“煮面有什么不会的。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,筷子伸进锅里搅了两下,“我从小自己煮到大。”
他把面捞进两个碗里,一碗推到她面前,一碗端到自己那边。林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——面条煮过了头,软塌塌的,汤太多,鸡蛋整个卧在里面,蛋黄已经全熟,葱花切得长短不齐。
“你管这叫会煮面。”
“能吃就行。”乌鸦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表情没变。他咽下去,偏头看她,“吃啊。”
林晚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软烂的,没什么味道。她抬头看他,他正低头扒面,吃得很认真,腮帮子鼓起来,嘴角沾了汤渍,和平时在排档点一桌菜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淡了。”她说。
乌鸦抬头看了她一眼,放下筷子,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瓶酱油回来,往她碗里倒了两滴。“再试试。”
她尝了一口,还是淡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乌鸦看着她的表情,啧了一声,把自己碗里卧着的鸡蛋夹到她碗里。
“我不爱吃鸡蛋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很。
“你刚才还吃了。”
“那个是给你煮的。”他把筷子收回去,低头继续吃面,“你写论文费脑子,多吃点。”
他吃完自己那碗,靠在椅背上抽烟,看她把剩下的面吃完。她吃得很慢,他也没催,就那么歪着头看,偶尔弹弹烟灰。
“昨晚写到几点。”
“四点半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今天要交。”
乌鸦没说话,把烟掐灭,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去水池洗。他洗碗的动作很粗,水龙头开到最大,水花溅了一身。洗完之后他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搁,擦了擦手,走回来站在她椅子后面,两只手搁在她肩膀上。
“今天不许再写了。”
“已经写完了。”
“那也不许干别的。”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后颈,拇指在她颈椎两侧用力摁了摁,找那些酸痛的点。他的力度很重,摁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疼。”
“这里硬了。”他摁着后颈某个点,语气笃定,“你低头太久了。以后写半小时要起来动一下,跟你说过多少次了。”
“你又没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上次在麻雀馆我就说了,你坐太久脖子会疼。你记性不好。”
“你那是说我盯你盯得太紧。”
“一样的。”他收回手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她。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打在他脸上,把他那道旧疤照得发白。他的表情很平,但眼神里有某种不急不躁的东西。
“今天下午,”他说,“你哪都别去。我陪你。”
“怎么陪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都行。”他站起来,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,一罐打开递给她,一罐自己拿着,坐到沙发上,把脚搭在茶几上,朝她扬了扬下巴,“我就在这儿。你写完了论文,今天可以休息。”
林晚拿着可乐坐到沙发另一头,把脚也搭上茶几。乌鸦偏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两只脚拽到自己腿上,手搁在她脚踝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。
“你论文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反社会人格的早期干预。”
“反社会人格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偏头看她,嘴角弯着,“那不就是我。”
“你哪条都不符合。”
“怎么不符合。”他数给她听,“冲动控制障碍,我有。攻击性高,我有。缺乏共情,我有。你书上写的,我全中。”
“你共情不是缺乏。”林晚看着他,“你只是不表现出来。”
乌鸦捏她脚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看窗外,沉默了两秒,然后转回来,表情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散漫。
“你少分析我。”他说,手指在她脚踝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,“你又不是我教授。”
“我是你女朋友。”
“女朋友更不能分析我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你分析我,我就分析你。你昨晚为什么不睡,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。”
“你少自恋。”
“我自恋怎么了,我有资本。”他歪着头看她,那副欠揍的调子又回来了,“你昨晚写论文写到两点,我在旁边睡着你都不来。你是不是写论文比陪我重要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乌鸦松开她的脚踝,从沙发那头爬过来,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,把她圈在沙发和他之间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嘴唇,不重,但让她整个人缩了一下。他退回去一点,嘴角弯着,眼神亮得过分。
“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他又咬了一下,这次更轻,几乎是含了一下就松开。他退回去看她的反应,耳朵尖有点红,但表情依旧理直气壮。
“再说。”
“……不说了。”
“怂了?”他歪着头,满意地笑了,从她身上翻下去,重新靠回沙发上,把她拽到自己旁边。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,偏头看她,目光里有某种被满足了的、懒洋洋的东西。
“下午出去吃饭,”他说,“我叫金毛买了烧鹅。在楼下等着呢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叫的。”
“早上醒的时候。”他把可乐放下,从口袋里摸出传呼机晃了晃,“醒了就饿了,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打开门,朝楼下吹了声口哨。金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:“乌鸦哥,上来了啊?”
“上来吧。”
金毛拎着两大袋东西上来,身后跟着花衬衫。烧鹅、叉烧、油鸡、白饭,还有一锅例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乌鸦拉开椅子让林晚坐下,自己坐在旁边,把烧鹅腿撕下来放进她碗里。
“吃。”他说,自己也拿起一块叉烧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。
金毛和花衬衫也坐下来吃饭,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,筷子碰筷子。金毛讲了个笑话,花衬衫笑得呛了饭,乌鸦也跟着笑,笑得整个人往后仰。他笑的时候偏头看了林晚一眼,发现她也在看他,嘴角一弯,伸手把自己碗里的烧鹅肉夹了一块丢进她碗里。
“看什么,”他说,嘴里还嚼着饭,含含糊糊的,“我脸上有字啊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好看。”他理直气壮地转回去继续吃,但桌子底下,他的手伸过来搁在她膝盖上,手指轻轻叩了两下。1
本来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