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一章
星期天一早,乌鸦把林晚从床上拽了起来。
“九点了,起来。”
林晚把被子蒙过头顶。乌鸦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鼓起的被团,歪了歪头,伸手连人带被一起扛了起来。
“乌鸦!”
“醒了没?”
“放我下来!”
“醒了就放。”他扛着她在卧室里走了一圈,林晚的拳头锤在他背上,力度跟挠痒痒差不多。他走到客厅才把她放下来,连人带被搁在沙发上,然后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她,嘴角弯着那个无赖的笑。
“今天约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约会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理所当然,“我昨天收租,今天放假。带你出去。”
“去哪。”
“你管去哪。你去不去。”
林晚看着蹲在她面前的乌鸦,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难得一见的、压不住的期待,像只大狗蹲在门口等着出门遛弯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什么等了多久。”
“你几点起来的。”
乌鸦的目光飘了一瞬。“七点。”
“七点起来,等到九点才叫我。”
“我忍了两个小时。”他理直气壮地站起来,“你再不起来我就自己走了。”
“那你走啊。”
“你起来我就走。”他拉起她的手,用力一拽,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,顺手把裹在她身上的被子扯开,“去换衣服。穿那条蓝的。”
“哪条蓝的。”
“上次买的。”他推着她往卧室走,“快点,我在外面等你。别让我等太久,我耐心不好。”
林晚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乌鸦靠在玄关的鞋柜上,手里转着车钥匙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烟收进烟盒,上下打量了一眼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走了。”
他带她去了尖沙咀。
车子停在海防道旁边的停车场,乌鸦拉着她的手走上弥敦道。星期天的尖沙咀人山人海,游客、街坊、菲佣姐姐挤了满街,乌鸦走在人群里,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,手攥得紧紧的,怕她走散。他今天出奇地没怎么说话,只是拉着她一路往前走,偶尔偏头看她一眼。
“去哪。”林晚问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走了十分钟,乌鸦在一家老式冰室门口停下来。店面不大,招牌是红底白字,写着“华嫂冰室”。门口排着长队,乌鸦看都没看队伍一眼,拉着她直接推门进去。里面有个阿姨看见他,眼睛一亮,朝后面喊了一嗓子:“华姐,乌鸦来了!”
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看见乌鸦就笑:“哎呦,稀客稀客,多久没来了。”
“华姐。”乌鸦点了点头,语气比平时规矩了不少,“带了个人来。”
华姐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,上下打量了两圈,笑得更开了:“好好好,终于带人来了。坐里面,靠窗那桌。”
乌鸦拉着林晚穿过拥挤的冰室,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尖沙咀的街景,人潮来来往往,阳光从玻璃照进来,照得桌面泛着暖融融的光。他拉开菜单看了一眼,没递给林晚,直接朝华姐喊:“两个菠萝油,两份西多士,两杯冻鸳鸯,再要一份蛋挞。”
“你问过我要吃什么吗。”林晚说。
“这家店就这几样好吃。”他把菜单放下,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“我替你决定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。”
“你上次在大荣华吃菠萝包吃了两个。”他偏头看她,嘴角弯着,“你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菠萝油先上来了,热腾腾的,黄油夹在中间正在化开。乌鸦拿了一个推到她面前,自己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起来,含含糊糊地说:“吃。”
林晚咬了一口,酥皮掉了一桌。乌鸦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目光很亮,像是很满意。
“华姐是长辈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。
林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没人管,到处跑。华姐那时候在元朗开冰室,我饿了就去她店里蹭饭。她不赶我,每次给我留个菠萝包。”
他用手指把桌上掉落的酥皮拢成一堆,动作漫不经心。
“后来她搬到尖沙咀来了。我隔段时间会来看看她。”
“你从来没说过这些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他拿起冻鸳鸯喝了一口,偏头看窗外,“你问我什么我说什么,但你不问的,我懒得说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。”
乌鸦转回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慢慢弯起嘴角。那个笑里少了平时的嚣张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我想让她看看你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个理由。”
华姐端蛋挞过来的时候,顺手拍了拍乌鸦的肩膀,跟林晚说:“这臭小子以前皮得很,整天打架,我跟他讲,你再打架就不给你吃菠萝包了。他不听,后来混了黑社会,我气得一个月没理他。”
“华姐。”乌鸦皱了皱眉。
“说你怎么了。”华姐瞪了他一眼,又转头对林晚笑,“姑娘,你管管他。他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,你凶一点他就老实了。”
“她凶得很。”乌鸦插嘴,拿起蛋挞咬了一口,“天天打我。”
“你活该。”华姐和林晚同时开口。乌鸦被噎了一下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把蛋挞咽下去,撇了撇嘴。
“行,你们是一伙的。”
华姐笑着回厨房了。乌鸦把最后一个蛋挞推到林晚面前,自己靠在椅背上,懒洋洋地看她吃。
“满意了?”他问。
“什么满意。”
“我今天安排。”他歪了歪头,“约会。”
“这叫约会?”
“这怎么不算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菠萝油和蛋挞,“带你来见我家长,不算约会算什么。”
林晚差点被蛋挞噎住。她抬头看他,他歪着头,嘴角弯着,表情坦荡又无赖。
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吃完早餐,乌鸦拉着她在尖沙咀逛了一圈。他走路的时候总让她走在里侧,自己靠马路那边。经过重庆大厦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快了些,没让她停下来看。经过半岛酒店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橱窗,没说话。
走到天星码头的时候,林晚以为他要坐渡轮,结果他拉着她拐进了旁边海运大厦的停车场。
“去哪。”
“坐船。”
他带她上了一艘游艇。不大,白色的,停在海运大厦旁边的游艇码头。乌鸦跳上甲板,伸手把她拉上来。甲板上有个马仔在等着,见他们来了叫了声“乌鸦哥”和“阿嫂”,然后就下船走了,把整艘游艇留给他们。
“你哪来的游艇。”
“朋友的。”乌鸦坐到驾驶位上,拍了拍旁边的座位,“坐这。”
林晚坐过去。乌鸦发动引擎,游艇缓缓驶出码头,驶向维多利亚港。阳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金鳞。海风很大,吹得林晚的头发乱飞,乌鸦偏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你头发长了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认识你的时候没这么长。”他把手收回去握方向盘,目视前方。游艇驶过尖沙咀钟楼,绕过中环的码头,朝港岛南边开去。乌鸦开船的样子和他开车一样,单手操舵,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姿态散漫又张扬。
“你还会开船。”
“我什么不会。”他理所当然,“读书的事我不行,动手的事我都行。”
船停在赤柱湾外面的水面上,周围很安静,只有海浪和远处海鸥的声音。乌鸦熄了引擎,从船上的冷藏箱里摸出两罐啤酒,扔给林晚一罐,自己开了一罐。
“你开车喝酒,开船也喝酒。”
“开船可以喝。”他理直气壮,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把脚搭上船舷,仰头看着天。海风把他白色短袖吹得鼓起来,阳光照得他眯着眼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带你来这里,”他偏头看她,语气平淡,“除了华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他伸手指了指远处。赤柱湾的山坡上,绿树掩映中,露出一片白色建筑群。“那里是赤柱监狱。”
林晚看着那一片白色的建筑,又转头看他。
“周叔以前在那里面待过。”乌鸦说,又喝了一口啤酒,“出来后洗心革面,开了糖水铺。他没跟我提过里面的事,但我知道他在里面认识了很多人,出来后有些旧交找他麻烦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啤酒罐放在脚边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他跟我说过,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在里面想清楚了,出来之后要走正路。他走了五年,然后被人砍死。”
海风灌过来,吹得游艇轻轻摇晃。乌鸦偏头看她,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我今天带你来,是想跟你说清楚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很,“我这个人,读书少,脾气差,喜欢动手多过动嘴。我不会说好听的话,也不会给你什么安稳日子。你跟我在一起,就得受着这些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然后继续说。
“但我会护着你。这条命护着你。不管元朗的场子多大,不管以后还有多少人来找麻烦,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他说完,偏头看她,嘴角弯着,但眼神是认真的,深沉的,像赤柱湾那片安静的海。
林晚看着他。他坐在驾驶位上,白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,头发被海风吹乱,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。他的表情坦荡、坦然,甚至有点轻松,好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”她开口,“是怕我跑?”
“不怕。”他歪了歪头,“你跑不掉。”
“那为什么说。”
“想说。”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啤酒罐拿过来放在一边,然后握住她的手,扣紧。他的掌心干燥滚烫,指节粗粝,像握着一块烧热的石头。“我今天想让你知道我全部的底。以前那些事你没赶上,以后的事,从今天开始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走到船舷边,背对着她看向远处的赤柱监狱。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,他的背脊宽阔而笔直。
“周叔以前跟我说,”他偏过头看她,“人这辈子,得有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。有了这个人,什么事都做得成,什么苦都吃得下。”
他转过身,靠着船舷,双手插兜,朝她扬了扬下巴,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赖的笑。
“行了,说完这些肉麻话我浑身难受。你感想怎么样,说说。”
林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很多,站在船舷边只能仰头看他。她伸手,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,指尖擦过他的额角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她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行。”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,“但我警告你,别到处说。我乌鸦在元朗还有面子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那些话,华姐听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回答得干脆,“她只听我说过你。我说我找了个港大高材生,华姐说我吹牛。今天带你来给她看,她才知道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是来证明你没吹牛。”
“对。”他坦坦荡荡,“我从来不吹牛。”
林晚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。乌鸦低头看她,把她往怀里紧了紧,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。
“走吧,”他说,松开她,重新走到驾驶位,“带你去赤柱吃午饭。那家茶餐厅的叉烧饭不错。吃完送你回去写论文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。”
“我每天都大方。”他发动引擎,游艇调头驶向赤柱码头,偏头看她,笑得嚣张又坦荡,“只是平时你没发现。”
他一只手操舵,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,五指扣紧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开心吗。”
她偏头看他。他目视前方,嘴角弯着,耳朵尖有点红,像是不太习惯问这种话。
“开心。”她说。
乌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没再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游艇在日光下破浪前行,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。1
大大,甜到心坎里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