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彩礼将定,暗谋脱身
田埂之上,王桂香撂下狠话,狠狠剜了苏晚一眼,才扭着身子转身走开。她脚步很急,看样子是打定主意,要尽快托媒人找远村人家,早早收下定金,用一纸婚约把苏晚牢牢捆住。
苏晚握着镰刀,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清楚这个年代的规矩。一旦媒人牵线,男方送来定亲的彩礼,林家收下,这桩婚事就算半敲定。到那时,她再想拒绝,就不只是拒婚那么简单,会被扣上悔婚、骗彩礼的名头,在整个公社都抬不起头。
王桂香这一招,是掐准了时代的软肋,打算逼她就范。
烈日晒在麦田里,麦芒扎得皮肤发痒,周遭社员割麦的声响嗡嗡入耳。苏晚一边挥动镰刀,一边冷静梳理出路。
她没有空间、没有系统,唯一的依仗就是现代医学急救知识。留在苏家,永远是被压榨的工具,婚事被人摆布。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,必须离开这个家,找到能立足的路子。
直接和家里决裂行不通,没有户口、没有口粮,在七十年代寸步难行。最好的办法,是找到一份能够接纳她的工作,把户口从苏家分户迁出。
公社卫生院。
这个念头在心底浮起。
那日救小宝,公社干事已经知晓她懂急救。若是公社卫生院缺人手,她可以申请做临时卫生员,负责外伤包扎、应急救护。不求正式编制,只要能拿到口粮,有理由脱离原生家庭。
只是难题同样摆在眼前:没有行医证明,仅凭几次急救救人的事迹,卫生院未必愿意接收。而且王桂香绝不会轻易放她走,一旦察觉她的打算,一定会从中阻挠。
苏晚抬眼,不自觉望向远处山崖。陆砚早已不在原地,想来已经下山回去。
她想起昨夜他递来的柴胡姜片,山林里安静的交谈,还有他藏在克制之下的护持。
可她不能依靠他。
陆砚自身处境艰难,背负一身伤痛与流言,若是把他卷进她和苏家的婚事纠葛,只会让他承受更多非议。她的路,必须自己铺。
晌午收工,苏晚跟着人群回村,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王桂香拉着隔壁村的李媒婆,站在大槐树下低声交谈。李媒婆时不时点头,目光还朝着苏晚的方向打量。
两人看见苏晚,立刻收了话头。王桂香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面上勉强挤出一点笑。
苏晚目不斜视,径直走回苏家小院。刚进门,就听见林老实坐在门槛上抽烟袋,闷声开口:“晚晚,你娘已经跟李媒婆说好了,邻县红旗大队一户人家,男人踏实能干,家里有两头猪,愿意出三十块定亲钱。定金过两天就送过来。”
三十块,在这年代不是小数目。足够给弟弟林家宝攒一笔不小的娶媳妇本钱。
苏晚放下背上的麦筐,平静开口:“这门亲事,我不同意。就算定金送来,我也不会嫁。”
“婚姻大事父母做主,由不得你!”林老实猛吸一口旱烟,烟锅里火星明灭,“人家远,离咱们生产队远,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比你天天跟陆砚牵扯、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强?等彩礼到手,你弟弟的事就有着落。”
“拿女儿换彩礼,不合情理。”苏晚不卑不亢,“若是强行收彩礼逼婚,我可以去公社反映。”
林老实脸色一沉:“你敢去公社告家里?传出去,人人都说你不孝!”
“孝不是任由家人把我当成货品买卖。”苏晚淡淡回完,不再继续争辩。多说无益,只会激化矛盾,她需要时间筹划。
另一边,茅草小屋。
陆砚回到住处,放下砍柴的木棍,左腿旧伤持续酸胀,他坐在矮木凳上,伸手卷起裤腿。陈旧的伤疤爬满小腿,皮肉扭曲,是当年炮弹碎片留下的印记。他拿出粗布条,缓慢按压揉捏,缓解骨头里的钝痛。
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,是村里一个和他还算有几分交情的老护林员,路过随口闲聊。
“陆砚,方才我在大槐树底下,听见王桂香找李媒婆,要把苏晚嫁到邻县,三十块彩礼,过两天男方就上门送定金。王桂香铁了心,想赶紧把苏晚打发走。”
轰的一声,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心湖。
陆砚放在腿上的手猛地顿住,眼底瞬间沉下去,那股压抑许久的慌乱和焦灼涌上来。他早就料到王桂香不会善罢甘休,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,直接敲定邻县人家,连彩礼数额都谈妥。
一旦苏晚远嫁邻县,隔着几十里山路,往后再见一面都难。她孤身嫁到陌生村子,若是婆家刻薄,没有人能帮她。
老护林员叹了口气:“那姑娘心性坚韧,可惜生在这样的家里。王桂香眼里只有儿子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茅草屋里只剩下死寂。
陆砚缓缓起身,走到土屋最里面,挪开一块松动的土砖。砖洞里面,用油布层层包裹着一件东西。
他小心取出来,拆开油布。
一枚褪色的军功章静静躺在掌心,还有一张泛黄的立功证明。这是当年在前线,拼死换来的荣誉。回乡之后,他一直藏在这里,从未拿出来示人。
他本不想靠着军功博取特殊对待。战友埋骨他乡,他带着残缺的腿活着,这份功劳,是属于所有牺牲弟兄的,不是用来换取好处的筹码。
可现在,王桂香要收彩礼逼苏晚远嫁。
若是拿出这份证明,他可以去找公社,说明情况。公社对伤残退伍军人有优待,他开口求情,公社干部会出面干预苏家强行逼婚的事。
甚至,还有一个更大胆的念头,在心底悄悄滋生。
他可以去苏家提亲。
只要他提亲,只要他愿意拿出全部积蓄,再配上这份立功证明,公社干部不会轻易坐视苏家把苏晚强行远嫁。
念头一出,心底的自卑紧跟着翻涌上来。
他腿有残疾,家徒四壁,一间茅草屋,一无所有。他拿什么给苏晚安稳日子?她聪慧冷静,懂医术,本该有更广阔的前路,不是困在茅草屋里,跟着他承受全村人的指指点点。
掌心的军功章冰凉,沉甸甸压在手心。
陆砚紧紧攥住油布,指节泛白。两种念头反复拉扯,一边是想不顾一切护住她,一边是害怕自己会拖累她一生。
他在屋里来回缓慢踱步,左腿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滞涩。窗外晚风穿过茅草缝隙,呜呜作响,像心底挣扎的声响。
许久,他重新把军功章用油布仔细裹好,塞回土砖洞里。
不能冲动。贸然提亲,只会让苏晚被更大的流言包裹,所有人都会说,是她和陆砚私相授受,才逼得王桂香急着嫁女。
他不能毁了她。
但他绝不会坐视王桂香收下彩礼,把她送走。
陆砚下定决心。明天一早,他去一趟公社。不直接提亲,只找公社的民政干事,隐晦反映苏家强迫女儿婚事这件事。按照新的婚姻法,婚姻自愿,父母不能强行买卖婚配。
与此同时,苏家屋内。
夜深,一家人都睡熟。苏晚躺在土炕内侧,毫无睡意。她在心里细细推演去公社卫生院自荐的方案。
去卫生院,不能说自己会看病,只能说擅长急救、外伤处理。她可以主动提出,一旦村里有人遇到溺水、外伤大出血这类急症,她可以随叫随到,作为卫生院的临时帮手。
只要卫生院愿意接纳,她就能以此为理由,申请脱离苏家单独生活。
唯一的变数,就是王桂香那笔即将送来的彩礼。
必须赶在男方送定金上门之前,把这件事办妥。
苏晚侧头望向窗纸外的月色,静静想着。她不知道,山那边茅草屋里,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,也已经为她,做好了奔赴公社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