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山径相护,欲语还休
山道上的两个男人,是队里有名的游手好闲之辈,平日里最爱拿陆砚跛腿的事打趣取乐。昨日苏晚拒婚的闲话传遍全队,两人便特意寻到后山,堵着他调侃。
话音落下,其中一人抱着胳膊嗤笑,目光刻意落在陆砚微微受限的左腿上:“人家救个人出了风头,你倒好,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打转。真要是成了,苏晚这么能干的姑娘,跟着你喝西北风?再说你这腿,干重活都费劲,能撑起一个家?”
另一人跟着哄笑:“可不是,战场上回来又怎样,到头来还不是个废人。”
废人二字,轻飘飘出口。
陆砚握着柴刀的手骤然收紧,刀刃嵌入旁边的树干,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。他垂着眼,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,周身空气骤然冷了下来。多年来,这类嘲讽他早已听了无数次,大多时候选择漠视,可今日,他们把苏晚一并拉扯进来,句句带着龌龊揣测。
“嘴巴放干净。”陆砚声音低沉,没有嘶吼,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,“我的腿,轮不到你们评说,更别随意编排旁人姑娘的名声。”
“哟,还护上了?”男人往前一步,存心挑衅,“我们就说了,你能怎么样?难不成你还想动手?一个瘸子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,从山道拐角传来。
苏晚已经走到近前,手里攥着那块洗干净叠整齐的粗布,静静站在几步之外。山风拂动她的衣角,脸上没有怒色,只是目光淡然看向那两个男人。
两人看见苏晚,笑声戛然而止,神色有些尴尬。没想到当事人会直接撞破这番对话。
“背后嚼人舌根,不是体面事。”苏晚缓缓开口,条理清晰,“陆砚只是偶然帮我,没有别的瓜葛。你们无端揣测,到处散播闲话,传去队长耳朵里,算作扰乱队里风气,怕是要扣工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:“再说,陆砚从前在前线保家卫国,负伤回乡。拿战士的伤痛取笑,传到公社,后果不是你们能担得起的。”
这话不轻不重,却精准戳中要害。七十年代,尊重军人是底线,拿伤残退伍军人打趣,一旦上报公社,少不了一番批评教育。
两个男人对视一眼,心里打起退堂鼓,嘴上还想硬撑几句,可对上陆砚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,再想起苏晚救人之后在公社干事面前从容应答的模样,不敢再继续纠缠。
“行行行,不说就不说。”其中一人悻悻摆手,“我们就是随口开玩笑,何必上纲上线。”
说完,两人不敢久留,讪讪地转身下山,脚步匆匆,很快消失在林道转弯处。
山林间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。
苏晚转头看向陆砚,将那块粗布递过去:“昨夜多谢你的姜和柴胡,布我洗干净了,还给你。”
陆砚垂眸看向她伸出的手,指尖纤细,腕间还留着前几日被王桂香攥出来淡淡的红痕。他伸手接过粗布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,微凉触感一闪而逝,他立刻收回手,将布揣进怀里。
“烧完药,感觉好些了?”他低声问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。
“好多了,低烧退下去了,只是还有些咳嗽。”苏晚轻轻点头,“昨夜你守在院外,太冒险。若是被人撞见,对你对我,都是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砚抬眼,黑眸沉沉锁住她,“只是放心不下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落在安静山林里,分量很重。
苏晚心头微震,移开视线,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: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但往后不必再这样。流言伤人,你本就不容易,不该因为我,承受更多非议。”
陆砚静静望着她的侧颜。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她鬓边,柔和了她素来冷静的轮廓。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胸腔翻涌,那些藏了很久的心事,几乎要冲破喉咙脱口而出。
他想告诉她,他不在乎旁人怎么看自己,他只怕她受委屈;他想告诉她,若是她想离开苏家,他可以想办法,护她安稳。
可话到唇边,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。
他有什么资格许诺?一穷二白,身有残疾,满身战争留下的噩梦与伤痕。跟着他,她只会被拖入更深的闲话漩涡,一辈子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。他不能自私地把她捆在自己身边。
良久,陆砚才压下心底汹涌的执念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我懂。以后我会注意分寸,不给你惹麻烦。但若是苏家再为难你,或是身体不舒服,后山这片林子,你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这是他能给出,最克制的承诺。
苏晚看向他,轻轻颔首: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山林深处慢慢走,不再提起刚才的争执,只随意闲谈。苏晚随口说起野外简单的外伤护理,哪些野草可以用来清创止血,哪些碰不得。陆砚认真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,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伤口,一听就懂,一点就透。
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山崖边,视野开阔,能俯瞰整片红星生产队的麦田。
“当年在前线,是不是经常看见这样连绵的山野?”苏晚轻声问。
陆砚望向远方,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,那是属于战场的回忆,沉重而残酷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那边的山,到处是硝烟,没有这样安静。很多弟兄,再也没能回家。”
提起牺牲的战友,他声音低沉,带着长久的愧疚。军功章压在箱底,不是不愿拿出来,是每次看见,都会想起倒下的同伴。他活着回来,腿残了,可很多人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。
苏晚安静听着,没有随意安慰。她在重症科室,见惯生死,明白空洞的安慰毫无意义。
“活着,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陆砚侧头看向她,目光深深。在所有人眼里,他是一个废人,是拖累,只有她,能读懂这份幸存背后的沉重,不怜悯,不猎奇,只是平静共情。
就在这时,山下传来呼喊苏晚的声音,是同队的女社员,喊她回去,队长要安排下午的农活。
“我该下山了。”苏晚回过神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陆砚低声道。
苏晚转身顺着山道离开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陆砚依旧站在崖边,孤峭的身影衬着远山,安静伫立。
苏晚下山回到田地里,刚拿起镰刀,就看见王桂香远远盯着她,脸色阴沉。方才那两个男人下山,已经把后山苏晚和陆砚单独待在一起的事传开了。
王桂香快步冲过来,一把拽住苏晚胳膊,压低声音咬牙怒斥:“你还敢往山里去找陆砚!全村人都看见了!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那个瘸子纠缠在一起,丢尽家里脸面!”
苏晚挣开她的手:“只是去归还东西,恰好遇上。”
“鬼才信!”王桂香恶狠狠地瞪她,“看来好好跟你说没用,我明天就托人去打听,找一户远一点的人家,直接定下亲事,收定金!看你还怎么拒绝!”
苏晚眼神一凝。王桂香这次,打算先收彩礼,强行敲定婚约。一旦收下定金,事情就很难回转。
远处山坡,陆砚还站在崖上,目光落在田埂争执的两人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放在身侧的手,再次紧紧攥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