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霜夜递暖,心事藏锋
夜色浸着浓重的霜气,落在陆砚肩头,薄薄一层白。左腿旧伤持续抽痛,像是无数细针在骨头里扎,他微微把重心换到右腿,依旧稳稳守在苏家院门外。
屋内,苏晚靠在土炕边,缓慢调整呼吸。低烧带来浑身酸软乏力,头一阵阵发沉,胸腔里闷咳压不住。她摸遍身上,没有半片药。原主本就底子差,连日透支,呼吸道的炎症趁虚而起。
作为重症医生,她清楚,眼下最要紧的是补水、保温,防止体温继续攀升转成高热。
炕边瓦罐里还有一点凉井水,不能直接喝。苏晚撑着墙壁慢慢起身,想去灶台寻一点柴火烧温水,可脚步虚浮,刚挪两步,一阵眩晕袭来,她伸手扶住土墙,才勉强站稳。
院门外,那一声轻微的踉跄响动,被陆砚精准捕捉。
他眉峰猛地拧紧。
她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。
陆砚低头思索,不能敲门,不能出声惊动苏家其他人。一旦吵醒王桂香夫妻,只会横生事端,苏晚本就艰难的处境会雪上加霜。目光扫到院墙侧边一处低矮豁口,是往年雨水冲垮、草草用树枝挡起来的地方。
他放轻脚步,慢慢绕过去。
豁口不宽,上面拦着几丛干枯荆棘。陆砚抬手,小心翼翼折断枝条,动作极轻,没有发出刺耳声响。他半蹲下身,透过缝隙往院子里望,只能看见堂屋漆黑的窗纸。
他来之前,从自己茅草屋带了东西:一小块用粗布裹好的老姜,还有半布袋晒干的野柴胡,是前些日子上山采下留存的。
陆砚取出来,将布包轻轻放在豁口内侧的地面,又压低嗓音,声音压得极轻,隔着院墙,刚好能传到窗内:
“苏晚。”
苏晚本来正扶着墙喘息,忽然听见墙外低沉的声音,心头微惊,凝神侧耳。
“院墙西边豁口,放了姜和柴胡。烧一点水,煮了喝,能压一压低烧。柴火我放在豁口旁边,干的。”
一字不多,说完,他便安静下来,不再出声,静静等着她的反应。
苏晚顿了片刻,慢慢移步到窗边,压低声音回应:“多谢。你快离开,夜里在这里,被人看见,说不清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陆砚的声音依旧很低,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,“你要是难受撑不住,敲三下窗户。”
苏晚心头一动。
她知道他的顾虑,也懂他的坚持。他不是要越界闯入她的困境,只是给她留一道救命的信号。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苏晚轻声说完,转身,小心打开屋门。院子黑漆漆的,隔壁房间传来林家人沉沉的鼾声。她放轻脚步,走到西边院墙豁口,摸到那包粗布和干爽的枯枝。
老姜带着泥土的凉意,柴胡干燥,是乡下用来退热的草药。
她抱着东西悄悄退回灶房,一点点引燃柴火。火苗小小的,不敢烧太旺,火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。清水入锅,姜片和柴胡丢进去,淡淡的药味慢慢散开。
煮好的汤药温热,小口喝下,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稍稍驱散四肢的寒凉。她坐在灶台边,靠着土墙歇着,时不时听一听院外的动静。
墙外的陆砚,依旧守在阴影里。霜越来越重,裤脚都被打湿,腿上的疼痛一阵阵加重。他咬紧牙关默默扛着,目光锁在那扇窗户,留意任何一丝异动。
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浅灰,长夜将尽。
屋内,苏晚喝过汤药,靠在炕上闭目休养。体温慢慢回落,咳嗽减轻,没有继续恶化。紧绷的危机暂时解除。
远处传来早起家禽的啼鸣,村里陆续有了动静。陆砚知道,再留在这里,极易被早起拾柴的村民撞见。
他对着院墙,低声留下一句:“药喝完要是还不舒服,白天到后山找我。我该走了。”
说完,他缓缓转身,拄着随身木棍,步履稍缓地离开苏家院墙。每一步,左腿落地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。背影融进清晨薄薄的晨雾里,孤寂又挺拔。
苏晚听见脚步声远去,走到窗边,隔着窗纸望向外面空荡荡的小路。
这个男人,总是这样。沉默寡言,不善言辞,将心意藏在行动里,克制、隐忍,带着小心翼翼的守护,却又时刻注意分寸,不愿给她增添流言麻烦。
她心里清楚这份情谊的分量,却不敢轻易承接。乱世泥泞,前路难测,她首要目标是攒够资本,从苏家脱离,独立过日子。感情,是奢侈品,更是变数。
天光大亮。
隔壁房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王桂香打着哈欠走出来,一眼看见灶房残留的柴火灰烬,眉头一挑,快步走到锁着的屋门前,一把拉开木锁。
“醒了?倒是会自己烧火。”王桂香抱着胳膊站在门口,脸色依旧难看,“昨天的事,我还没跟你算。别以为推掉一门亲事就万事大吉,我已经托人再打听,下一户,你必须去相看。”
苏晚站在屋内,神色平静:“娘,再安排,我也不会去。与其费心给我找人家,不如想一想,我留在苏家,每天下地挣工分,也是家里一份收入。强行逼嫁,最后闹得两败俱伤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“你还敢顶嘴!”王桂香正要发作,院门外传来邻居的呼喊,喊她去队里集合上工。
王桂香狠狠瞪她一眼,撂下一句狠话:“这事没完!”匆匆拿起筐子出门。
苏晚简单洗漱,跟着队伍下地。一夜低烧耗损体力,干活的时候,她动作比往日慢一些。
同队的社员三三两两割麦子,时不时偷瞄她,低声闲谈。昨夜没人看见陆砚守在院外,但昨天拒婚一事,已经传遍整个生产队。
“苏晚胆子真大,粮站的人都敢回绝。”
“我看她心里是不是惦记着陆砚?不然怎么一次次跟他来往。”
“可陆砚那情况……怕是王桂香死都不会同意。”
细碎话语飘进耳朵,苏晚置若罔闻,专心手里农活。
休息间隙,她抬眼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。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,独自在坡上砍柴,正是陆砚。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微微侧过头,隔着整片麦田,遥遥对视一眼。
距离很远,看不清神情,却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两人之间悄然牵起。
晌午歇工,苏晚避开人群,独自往后山走,打算跟陆砚道谢,顺便归还那块粗布。
刚走上山道,远远就听见两个男人拦着陆砚说话,语气带着嘲讽。
“陆砚,听说苏晚拒了粮站的亲事,是不是等着你呢?你一个瘸子,还想娶人家姑娘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!”
陆砚握着柴刀,脊背挺直,抬眼看向二人,眼底寒意翻涌,周身压迫感瞬间散开。1
内容真的很戳人,蹲蹲后续的发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