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锁院寒夜,隔墙知疾
一句当众回绝,彻底僵死了满院的气氛。
粮站临时工脸上的从容体面瞬间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难堪与愠怒。他在公社工作,手里握着旁人羡慕的稳当活计,主动屈身来乡下相看,已是自降身段,从未想过会被一个农村姑娘直白拒绝,半点情面不留。
张婶站在中间,尴尬得手足无措,来回搓着双手,打圆场的话卡在嘴边,怎么都接不上。
王桂香只觉得脸面被狠狠掼在地上,又疼又臊,心口的火气轰然炸开。她强压着当场发作的冲动,脸上硬挤出一抹僵硬的笑,对着来客连连赔罪:“孩子不懂事!嘴笨不会说话,你别往心里去,是我没教好她!”
“不懂事?”男人嗤笑一声,眼底带着几分轻视,“是太懂事了,心高气傲,看不上我这份临时工的工作。既然如此,那这门亲事便作罢,没必要强人所难。”
话说得生硬,带着被冒犯的傲气。他不再多留一秒,转身拎起墙边的布包,冷着脸径直踏出院门,连一句客套道别都没有。
张婶见状,也只能匆匆跟上,临走前无奈地看了苏晚一眼,叹了口气,快步追着男人离去。
热闹散尽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归于死寂。
下一秒,王桂香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。
她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端坐不动、神色淡然的苏晚,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,尖利的咒骂瞬间破口而出:“你疯了是不是!你到底想干什么!这么好的婚事你硬生生推了,你想老死在家里当老姑娘?!”
“粮站的活计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!人家愿意娶你,是你的福气!你摆着一张冷脸回绝我,你是想气死我!”
林老实闻声从屋外干活回来,一进门就撞见妻子暴怒的模样,听闻前因后果,脸色瞬间沉如寒潭。他没有多余的斥责,只透着骨子里的专制蛮横,冷硬开口:“由不得你任性。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我自己的婚事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苏晚缓缓站起身,脊背依旧挺直,眼底没有半分怯意,“我不会随便嫁人,更不会为了给林家宝换彩礼,把自己当做货物交易。”
这句话,精准戳破了夫妻俩最龌龊的心思。
王桂香被戳穿私心,恼羞成怒,扬手就要往苏晚脸上扇。
苏晚微微侧身,轻松避开。连日劳累、旧疾未愈,她身体早已透支,此刻不愿争执,却绝不任人打骂拿捏。
“翅膀硬了!彻底硬了!”王桂香打不到人,气急败坏,转头冲到门边,“我管不住你,我就锁着你!今晚你别想出这个屋!好好反省你的错!”
话音落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老旧的木门锁死,沉重的落锁声沉闷刺耳,将苏晚独自关在冰冷的土坯屋内。
屋外,还在持续传来王桂香怨毒的咒骂与抱怨,字字句句,皆是凉薄算计。不多时,脚步声渐远,院子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穿窗而过的呼啸晚风,裹挟着入夜后的刺骨寒意。
屋内昏暗阴冷,煤油灯早已被吹灭,只有细碎的月光透过窗纸缝隙,投下斑驳冷清的光影。
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,身体积攒的所有疲惫与病痛,瞬间汹涌反噬。
苏晚靠在冰冷的土墙之上,缓缓滑坐在炕边。
连日高强度急救、日夜操心患儿病情、应对邻里流言、应付家人压榨争执,她一直凭着现代医生的意志力强行硬撑。可溺水留下的肺部感染本就未彻底痊愈,反复劳累消耗,早已掏空了她虚弱的身体根基。
额头再次泛起熟悉的滚烫,四肢冰冷发麻,胸腔里的闷痛灼烧感卷土重来,比前几日更甚。轻微的咳喘止不住地涌上来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。
低烧,复发了。
在这个缺医少药、被锁困屋内的寒夜,一次看似寻常的低烧,足以拖垮她本就脆弱的身体。
苏晚抬手抚上额头,一片滚烫灼人。她心知不能慌,靠着墙根缓缓调整呼吸,采用腹式呼吸缓解肺部不适,一点点平复紊乱的气息。
屋内死寂无声,无人问津。
至亲就在隔壁房间,隔着一堵薄薄土墙,却无人在意她是否畏寒、是否生病、是否难受。
人心凉薄,莫过于此。
而院外老榆树下,一道孤峭的黑影,久久伫立未离。
陆砚没有走。
自方才亲眼看见那名粮站男人悻悻离去,听见屋内那场激烈争吵,再听见落锁的沉闷声响,他的脚步就彻底钉在了原地。
夜色浓稠如墨,晚风卷着夜霜,浸透他单薄的旧军装。左腿的旧伤逢寒必痛,此刻酸胀钝麻的痛感密密麻麻爬满整条腿骨,他却浑然未觉。
他的听觉,比常人敏锐数倍。战场磨砺出的感知力,让他能清晰捕捉到屋内极细微的动静。
没有哭闹,没有委屈争辩,没有少女示弱的啜泣。
只有断断续续、压抑至极的轻咳,一声接着一声,虚弱又隐忍,藏着极致的疲惫与病痛。
她在发烧。
陆砚的心,骤然狠狠一沉。
白日里她强撑着应对所有人,镇定从容、滴水不漏,看似无恙,实则早已带病硬扛。旁人只看见她救人的聪慧、拒婚的强硬,唯有他,看穿了她故作坚韧之下的孱弱。
她太会忍,太会藏。
受了委屈不辩,生了病痛不说,孤身一人,在这吃人一般的原生家庭里,步步谨慎,咬牙硬撑。
夜色更深,霜气更重。
屋内压抑的咳嗽声,间隔越来越短,透着掩不住的虚弱。
陆砚缓缓上前,停在紧锁的院门之外。粗糙冰凉的木门,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。门内,是她深陷的泥泞困境;门外,是他无能为力的守望。
他不能推门。
深夜私闯民宅,何况是独居少女的院落,一旦被人发现,无需任何查证,所有污秽流言都会彻底钉死苏晚,她好不容易挽回的名声,会瞬间尽数崩塌,往后在村里再无立足之地。
他不能害她。
可他更做不到转身离去,任由她一人在冰冷屋内,带病煎熬,无人照料。
陆砚垂在身侧的手指,一根根缓缓收紧,骨节泛出青白。漆黑的眼眸沉在夜色里,翻涌着隐忍的心疼与偏执的克制。
他默默站在院门外,立身霜风之中,一动不动。
不求相见,不求应答。
只为隔墙相伴。
若是屋内有半点异常动静,若是她撑不住发出一点声响,他会不顾一切破门而入。
寒夜漫长,霜风刺骨。
他跛足立在无边夜色里,替高墙之内那个倔强隐忍的姑娘,守着一整夜的安宁与安稳。
这世间人人都盼她妥协、认命、被拿捏、被安排一生。
唯有他,见她寒苦,知她坚韧,舍不得她半分煎熬。
寒烬岁月漫漫,晚风悄然无息,他的余生温柔与守护,自此,只为她一人而留。3
想看更多后续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