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云昭没有再解释,只抬了抬手。
“去吧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殿门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云昭低头看着案上的江陵奏疏。
纸面已经被烛火照得发黄,最上面那句官民相和,写得端正漂亮。
她伸手,将奏疏推到一旁。
这几日,宫里的风向变得很快。
昨日还有人私下议论江陵知府周庸,说他把礼法当棍子,百姓递状要先看衣冠,家中死人也得等他们哭得合规矩。
今日那些话已经少了许多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批声音。
陛下既然要行春祭,就该遵照祖制。
女帝临朝,尤须谨守仪轨。
若连祖宗留下的规矩都不肯守,又怎么让天下臣民信服。
这些话传得极快。
从后宫宫人嘴里传到内侍耳中,又从内侍耳中传到各宫管事那里。
有人说得小心,只敢压低声音。
也有人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已经替她把罪名写进了诏书。
云昭听过几句。
没有理会。
她以为宫中这些流言只是岑无晦在试水。
现在看来,水已经被人搅浑了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小禄子在门外低声道:“陛下,李嬷嬷求见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李嬷嬷去而复返,手里多了一盏热茶。
她进门后没有马上说话,先把茶盏放到云昭手边,又朝殿门外看了一眼。
云昭端起茶盏,指腹碰到杯壁。
温度透过瓷面传来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李嬷嬷压低了声音。
“礼部和御史台近来走得很勤。”
云昭抬眼。
“怎么个勤法?”
“这几日,礼部侍郎孙谨去了岑府三次。太常寺少卿去了两次,御史台那边也有几位大人前后登门。有人是白日去,有人挑在入夜之后。”
李嬷嬷顿了顿。
“还有安平郡王府,也派人往岑府送过东西。”
云昭放下茶盏。
杯底碰在案上,声音很轻。
“送的什么?”
“说是南边进贡的茶叶,具体多少,老奴还没查清。”
“茶叶只是名头。”
“老奴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李嬷嬷看着云昭,脸上的皱纹压得更紧。
“宫里如今还在传另一件事。有人说,陛下若不肯照新仪轨行事,就是不遵祖制,有失女帝体统。”
云昭靠回椅背。
“谁先说的?”
“传话的人抓了两个,都是洒扫宫人。他们说是听司礼监的人讲的。司礼监那边又说,是礼部的人在宫外议论。”
“查到源头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李嬷嬷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这话传得太快,不像是普通闲话。”
云昭看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压过宫墙,远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潮气,吹得烛火向旁边歪了歪。
有人在宫里撒网。
她若伸手去抓流言,便会被拖进流言里。
她若不管,明日之后,满朝文武便能拿这些话逼她低头。
岑无晦这一手,倒是熟练。
先用仪轨困住她,再用舆论给笼子上锁。
李嬷嬷小声道:“陛下,明日便是春祭。若礼部和御史台当真联手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他们会在祭坛上给朕找麻烦。”
李嬷嬷没有说话。
云昭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把茶盏推开。
“嬷嬷,你先回去。宫里的流言不用压。”
李嬷嬷一怔。
“陛下不压?”
“压什么?”
云昭看着她。
“他们想让人听见,朕便让他们说。声音越大,明日才越好听。”
李嬷嬷看了她片刻,终于明白过来。
“老奴告退。”
她刚走到门边,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。
小禄子掀开帘子,谢砚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,袖口收得很紧,肩头沾着一点夜露。
走到殿中后,他先向云昭行礼,才抬头道:“陛下,奴才有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岑无晦昨夜在书房见了安平郡王云泓,还有御史台的李御史。”
云昭没有出声。
谢砚走近几步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消息是眼线传出来的。岑府书房外守着两层人,寻常探子靠不近。那人是岑府的老仆,负责夜里添炭,听见了几句。”
云昭接过纸,没有展开。
“他们商量了什么?”
“明日春祭,若陛下不主动提及新仪轨,便由李御史当庭弹劾。”
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罪名已经定了。陛下怠慢礼法,不敬祖制,且有失女帝体统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烛芯烧出一声轻响。
李嬷嬷脸色发沉。
“他们竟敢在祭礼上……”
“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。”
云昭打开纸条,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。
“祭坛之前,百官在侧,宗亲在侧,礼官在侧。只要李御史开口,他们便能把一场祭祀变成公审。”
谢砚道:“云泓也答应附议。”
“他不敢不答应。”
“岑无晦还让人提前准备了弹劾奏疏。”
谢砚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。
“李御史今日已经写好,明日只需当众念出。”
云昭接过看了一遍。
纸上没有一句废话。
先说祖制,再说女帝仪轨,最后扣上一顶不敬先帝的帽子。
字句端正,语气悲切,连百姓忧惧都替她编好了。
写得不错。
若她是个真正的十六岁女帝,明日听到这番话,大概会先慌,再怒,最后为了保住体面,被迫解释自己为何没有照做。
可惜她不是。
她是被一群玩家反复攻略过的暴君。
游戏里,女帝每次面对群臣弹劾,都会触发三个选项。
沉默,降低威望。
辩解,增加怀疑。
服从,直接进入暴君结局。
设计这个剧情的人,明显没有考虑过玩家会掀桌。
谢砚看着她。
“陛下,要不要先下旨,明日不许李御史靠近祭坛?”
“不必。”
“可他若当众发难……”
“让他发。”
谢砚眉头微动。
云昭将两张纸压在案上。
“他不发难,朕还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处置他。”
谢砚没有接话。
李嬷嬷却忍不住道:“陛下,李御史是御史台的人。若没有确凿罪证,贸然处置,只怕会让岑无晦抓住话柄。”
“谁说朕要处置他?”
“明日之前,他还是清正敢言的御史。明日之后,就不一定了。”
谢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“陛下已经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还不够。”
云昭问:“祭祀礼器和祭文查过了吗?”
“已经查过。”
谢砚收敛神色,继续道:“礼器由内务府和太常寺共同验看,祭文也核过三遍,暂时没有发现问题。1
老师写得很有感觉,真的很对味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