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昭将案上的纸折好,压在仪轨下面。
“既然查过,明日照旧例行礼。”
她指尖离开卷册,没有再翻。
岑无晦要借祖制说话,总得先让百官看清,她究竟有没有怠慢祖制。
次日,春祭台前。
最后一道祝辞念完,礼官俯身退下。
钟声停了,香炉中仍有青烟升起。
风吹过石阶,香灰落在铜炉边缘。
云昭立在高台上,祭服领口贴着颈侧,已有些发热。
从迎神到献礼,她依旧制走完了每一道仪程。
此时日头升高,台下百官仍按品级站着,衣袍整齐,笏板端正。
她望向阶下。
岑无晦站在文臣前列,双手执笏。
他身后的李冉抬了抬头,袖中露出一角纸。
那份弹劾奏疏,云昭昨夜看过。
连她不敬先帝的罪名,都替她备好了。
礼官正要开口,岑无晦已跨出队列。
官靴踏在石板上,响了两声。
“陛下。”
他将笏板举至胸前,声音比朝会上更高。
“礼法乃国之根本。臣等所拟女帝仪轨,细则详尽,若能恪守,则天下归心。”
云昭没有动。
岑无晦挑的时机很准。
祭礼已毕,他此刻上奏,不算扰乱祭祀。
可祭器尚未撤去,百官也没有散,身后供案上的香还在烧。
她只要拒绝,李冉袖中那份奏疏就能拿出来。
从不肯受臣下约束,到不肯敬奉祖宗,中间只差御史一张嘴。
“臣附议。”
李冉紧跟着出列。
他身后又走出几名官员,衣摆擦过石阶,几块笏板同时举起。
“臣等附议。”
声音齐整,连停顿都差不多。
云昭看了他们片刻。
昨夜在岑府没少下功夫,今日连谁先说话,谁接下一句,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李冉俯身道,“陛下今日亲奉春祭,百官皆见。若再颁行新仪轨,自可上告祖宗,下安臣民。”
没有立刻弹劾。
先劝,再逼。
她若肯应下,那份奏疏就不必拿出来,还能给他们留个苦谏有功的好名声。
算盘打得不错,左右都是他们赚。
云昭的视线越过李冉,落在宗亲所在的位置。
安平郡王云泓正望着台前。
察觉她看过来,他握笏的手收紧了些,低下头去。
没有附和,也没有反对。
上次朝会,他还说女帝掌权易生非议,要以礼法自束,堵住悠悠众口。
如今到了祖宗祭台前,他倒不肯先开口了。
云昭没有唤他。
此时逼他表态,只会让他在众目睽睽下,再说一遍岑无晦有理。
她收回视线,任台下众人站着。
风从台侧吹来,祭服下摆贴住小腿。
香烟偏向一侧,气味有些呛。
云昭呼吸平稳,连衣袖都未抬一下。
李冉等了片刻,举笏的手往上挪了挪。
岑无晦却依旧站得端正。
“陛下若觉繁琐,可先从每日诵读祖训、定时接见朝臣做起。”
他语气放缓,听来甚至有几分体谅。
“新仪轨条目虽多,却并非要陛下一日尽行。礼部可逐项奏明,臣等亦愿随时为陛下解惑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
从每日诵读祖训做起。
说得轻巧。
辰时三刻,必须人在奉先殿。
接见朝臣,必须穿全套朝服,时辰到了便得结束。
至于朝臣有何急事,奏报是否需要立刻处理,统统往后放。
只要她允了头一项,后面的条目就有了施行的依据。
今日说可以慢慢来,明日便能说陛下既已允准,为何反悔。
岑无晦将头低下去。
“此乃先帝遗训,亦为臣等拳拳护国之心。”
台下无人出声。
那句话说得很重。
云昭看见李冉抬眼,目光停在她脸上。
他袖口的纸角还露着,并没有收回去。
一边是护国之心,一边是不敬先帝。
她若只顾解释自己敬不敬祖宗,今日这场争论,就得由他们定规矩。
岑无晦继续俯身,似乎在等她体谅老臣。
云昭唇角却抬了起来。
“岑太傅所言,甚是在理。”
李冉抬高的笏板停住。
云昭看得清楚,岑无晦原本绷紧的嘴角松了些。
他抬头,正要接话,她已先开了口。
“朕前日览奏报,见了一位楷模。”
她说得不急。
“江陵知府,周庸。”
台下有官员抬起头。
李冉也朝岑无晦看了一眼。
这个名字,他们应当不陌生。
李嬷嬷去礼部随口说的那些话,总不至于只留在礼部。
云昭仍带着笑,目光却没有从岑无晦脸上移开。
“周卿事事遵礼典,民有讼,必先查其衣着是否合制,言语是否恭敬。”
“诉状要写得端正,衣冠要整理妥帖。上了公堂,不可哭喊,不可失仪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太傅所说的恪守礼法,他做得很认真。”
香炉里的灰被风吹落了一小片。
岑无晦没有接话。
李冉却向前半步。
“臣也听闻,陛下前日称赞过周知府。”
云昭转向他。
“听得很快。”
李冉的嘴唇动了动,躬身道,“陛下褒奖守礼之臣,臣等自然留心。”
“是,朕夸过他。”
云昭认得干脆。
李冉抬起眼,她却没有给他往下说的机会。
“朕还问过他,百姓若有冤情,该如何。”
云昭望向阶下那一排笏板。
“他答,有冤也不可失礼。”
前列一名官员挪了挪脚。
云昭听见靴底擦过石板的轻响。
“太傅方才说,朕只要恪守仪轨,天下便能归心。”
“周庸也是这么说的。百姓守了规矩,江陵自然就能安定。”
她语气仍旧平和。
“朕因此多看了几页江陵的奏报。”
岑无晦的眉头开始收紧。
云昭看见了,却没有停。
“人失踪了,家属去报案。周庸先问,那男子出门时有没有束发,衣襟有没有系好。”
“家属哭得大声,他便先训诫家属。”
“人在哪里,反倒不急着查。”
李冉握笏的指节压白了。
云昭将视线落在他袖边。
那角弹劾奏疏,还在那里。
可他已经没有再拿出来的意思。
“灾民房屋被冲毁,穿着污衣去求官府。”
“他嫌灾民衣物脏,不能在公堂上跪拜。”
云昭唇边的笑淡了。
“朕问他案子查了没有,他答,礼数尚未纠正,如何查案。”
石阶下,有人慢慢垂下笏板,又很快端了回去。
她没有看那人,只看着岑无晦。
“这不是朕替他编的话。朕在京郊见过他,亲口问过。”
“他答得很痛快,也很坦然。”
台下再没有附议声。
云泓终于抬起头来,视线碰到她,又转向岑无晦。
岑无晦抿紧嘴唇,举笏道,“陛下,地方官施政失当,自有其过。臣所奏仪轨,是为正君臣之礼。”
“所以,你也知道这是施政失当。”
岑无晦话音断住。
“朕今日春祭,可少了一道礼?”
无人回答。
“可曾怠慢祭文,轻慢祖宗?”
李冉低下头。
云昭把目光移回岑无晦身上。
“朕依祖制行礼,你们却追着要朕允准一册新拟的仪轨。”
“天下归心,你方才说得何等容易。”
她向前走了半步,祭服衣摆擦过台面。
“百姓有冤,不看案情,先看衣裳。臣子有急务,不问轻重,先看时辰。”
“规矩守全了,事情就能不办了?”
岑无晦握紧笏板。
云昭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收了。
她的声音抬高,台前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至于冤情?因其衣冠不整,已驳回三次。”
“三次递状,三次不受理。”
“他连冤在哪里都不肯问,却敢对朕说,这是恪守祖制。”
云昭盯住岑无晦。
“此等拘泥礼法、罔顾民生之徒,便是太傅欲朕效仿的明君?”
“尔等口中的礼法,究竟是治国良方,还是害民毒药?”
话音落下,祭台上下死寂。
李冉僵立在阶前,袖口垂下,将那角奏疏遮得严严实实。
岑无晦脸色铁青,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来。
云昭仍立在台上,目光停在他脸上,等他开口。1
情节张力拉满,看得真带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