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无晦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,云昭却已经有了决定。
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“春祭是国事,不可草率。”
云昭抬手,示意小禄子收起仪轨。
“此事容朕再看几日。”
岑无晦眉头微动。
“陛下,春祭在即,若再拖延,恐怕……”
“太傅很急?”
云昭抬眼。
岑无晦顿住。
殿里的官员纷纷低头。
云昭拿起桌上的奏疏,语气平静。
“既然急,就让礼部把春祭所需的物件、祭文、人员名单,以及近三年春祭的账目一并送来。”
孙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岑无晦拱手。
“臣遵旨。”
“仪轨也留下。”
云昭看向那册厚重卷册。
“朕这几日会认真研读。”
岑无晦只得应下。
云昭没有再看他。
“退朝。”
殿门打开,百官陆续离开。
云昭坐在龙椅上,听着脚步声远去。
那册《女帝仪轨》被放在案边,青黑色绢布包裹得严实,铜片边角在光下泛着冷色。
小禄子走到近前。
“陛下,是否将仪轨送回礼部?”
“不急。”
云昭伸手压住卷册。
“摆在朕案边。”
小禄子愣了一下。
“每日都摆着。”
“是。”
他抱拳退下。
云昭低头看着那册东西。
岑无晦想用礼法锁住她的手脚,她便让这把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锁越大,开锁时动静越响。
两日后,云昭离宫。
名义上,她是去京郊查看春耕。
车驾没有悬挂皇室仪仗,前后也只跟着十余名护卫。
两名地方属官换上常服,陪在车旁。
谢砚没有露面,只让人传话,说会在附近看着。
京郊官道刚下过一场小雨。
车轮碾过湿泥,泥水溅上车辕。
道路两侧的麦苗还没长齐,叶尖沾着水,风一吹,整片田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走了半个时辰,云昭让车停在路边。
官道旁支着一座茶棚。
棚顶铺着旧席,雨水从边角滴下来。
棚里摆着三张矮桌,炉火压在黑陶壶底,茶水沸腾时发出咕噜声。
茶棚老板看见车队停下,连忙从里面跑出来。
他手上还沾着茶末,站到路边后才发现衣襟没整理好,急忙抬手擦了两下。
“贵人,里面坐,里面坐。”
随行官员皱了皱眉。
“还有干净的位置吗?”
“有,有。”
老板赶紧搬开桌上的茶碗,又用抹布擦了两遍凳子。
云昭下车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深青常服,发间没有凤钗,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住长发。
没有仪仗,也没有百官跪迎,站在官道边时,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女郎没有太大区别。
只有跟在她身后的护卫,个个腰背挺直,手按刀柄。
茶棚老板不敢多看,低头将她引到里面。
云昭坐下,端起茶碗。
茶水颜色很淡,入口微涩,里面还混着一点烟火味。
她放下碗。
“这茶卖多少?”
老板连忙道:“贵人随便喝,不收钱。”
旁边的属官脸色变了变。
这话说得倒快。
若是真不收,待会儿谁来补钱。
若是收,又不敢明说。
小摊贩遇到贵人,先把自己绕进去了。
云昭看了老板一眼。
“按价算。”
“是,是。”
老板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官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。
声音由远及近。
几名骑马的人穿过路上的积水,最前方是一辆青布马车,车旁跟着十余名衙役。
衙役穿着皂色短打,腰间佩刀,车后还挂着江陵府的官牌。
两名地方属官看清那块牌子,脸色当即变了。
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是江陵府的人。”
马车到了茶棚前,车帘被人掀开。
一个身形瘦长的中年官员探出头来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,头戴乌纱,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。
刚下马车,他还在整理衣袖。
视线扫过茶棚时,忽然停在云昭身上。
那张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。
下一刻,他转身就跪。
“下官江陵知府周庸,参见陛下。”
茶棚里一片死寂。
炉火里的木柴啪地裂开,火星溅到旁边。
茶棚老板手一抖,手里的茶壶险些摔到地上。
几名江陵府衙役也跟着跪下。
两名随行官员互相看了一眼,神色更加僵硬。
云昭没有立刻开口。
周庸跪在泥地里,额头很快沾上了湿气。
他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,背挺得笔直,连衣角都没有乱。
过了几息,云昭才道: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周庸站起身,却没有敢坐。
他看了看茶棚,又看了看云昭,神情带着几分拘谨。
“陛下微服至此,下官不知,未能提前迎接,实在失礼。”
“朕只是出来看看。”
“陛下体察民情,心系百姓,乃天下之福。”
周庸拱手,声音立刻稳了下来。
“下官正奉命巡视乡里,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陛下。此乃天意,亦是江陵百姓之福。”
云昭抬眸。
“你奉命巡视?”
周庸站得更直。
“下官依《礼典》行事,每隔十日便巡查一次辖下乡里。凡见衣冠不整者,必当场训诫。凡有言辞粗鄙、冲撞官威者,必记录在案。”
一名随行官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周庸没有察觉,继续说道:“祖制规定,百姓虽为国本,也不可失礼。若人人衣冠不整,口无遮拦,朝廷威仪何在,地方纲纪何在?”
云昭端起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江陵百姓都很守礼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周庸露出一丝自得。
“下官治下,百姓见官必行跪礼,递交诉状必用端正楷书,男子不得披发,女子不得穿越礼制规定的服色。若有违者,先纠正衣冠,再谈其他。”
“两边当事人呢?”
云昭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朕问你审理案件时,如何处理原告和被告。”
周庸立刻拱手。
“下官审案,向来先查验衣着,再辨言语。原告衣着不合规,诉状格式不合礼,便不予受理。被告若在公堂上答话不恭,同样要先训诫。”
“若原告有冤?”
“有冤也不可失礼。”
周庸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《礼典》有云,礼不正,则言不顺。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若连最基本的仪容和言辞都做不到,谁能保证他说的是真话?”
茶棚老板低着头,手指不断揉搓着抹布。
两名地方属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其中一人忍不住道:“大人,江陵府近来有几桩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周庸转头看他。
“有话便说。”
那名属官看了一眼云昭,额角开始冒汗。
“下官只是想说,百姓递状时,若遇紧急案件,是否可以……”
“没有规矩,何成方圆。”
周庸沉下脸。
“本官已经说过,先正衣冠,再谈案情。难道你也要质疑祖制?”
那名属官立刻闭嘴。
另一名属官低头盯着脚边的泥水,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。
云昭把茶碗放回桌上。
碗底碰到木桌,发出一声轻响。
周庸回过头,神色又恢复恭敬。
“陛下,下官治政虽不敢说尽善尽美,但始终不敢忘记礼法二字。地方官若不能守礼,百姓便会放纵。百姓一旦放纵,江陵便会乱。”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
周庸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“陛下谬赞,下官愧不敢当。”
“周卿恪守礼法,一丝不苟,实乃百官楷模。”
云昭语气郑重。
“回朝后,朕当令礼部表彰。”
周庸愣在原地。
茶棚里所有人也都愣住了。
刚才开口劝阻的属官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发直。
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周庸却已经反应过来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陛下圣明!下官何德何能,竟得陛下如此看重!”
他的额头撞在泥地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泥水沾上官帽边缘,他也不在意。
刚才还端着知府架子的周庸,此时叩得十分卖力,肩膀随着动作不断起伏。
“下官定当恪守祖制,不负陛下厚望!”
“朕自然相信周卿。”
周庸抬起头,脸上全是受宠若惊。
“陛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朕只是随口问问江陵政务。”
云昭靠在椅背上。
“听说江陵府近来有几桩积案,一直没有结案。”
周庸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。
“陛下说的是哪几桩?”
“城南赵氏与林氏争田案。”
“回陛下,此案两家都不合礼。”
周庸答得很快。
“赵氏原告递来的诉状没有按官府格式誊写,林氏被告上堂时衣冠不整。两家还在公堂上互相叫骂,实在有失体统。下官已经命他们回去重新整理衣冠,抄写诉状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“重新整理了吗?”
周庸神情不变。
“此事尚在等候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也没有多久。”
旁边一名属官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敢出声。
云昭没有追问,只继续道:“还有青山县王氏男子失踪案。”
“那名男子出门时未束发,衣襟也没有系好。家属前来报案时,哭喊声太大,惊扰了县衙清静。下官已经训诫过他们。”
“案子查了吗?”
“礼数尚未纠正,如何查案?”
周庸语气诚恳。
“人命关天,也不能坏了规矩。否则今日为一名男子破例,明日便会有百人借口紧急之事,要求官府不守礼法。长此以往,官威何在?”
云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那男子如今可有消息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周庸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还有城西粮铺欠账案。”
“原告的诉状用了俗体字。”
“河堤坍塌,三户农家被水冲毁房屋。”
“灾民衣物污秽,无法在公堂上跪拜。”
“江陵府去年冬天冻死了几人。”
周庸沉默片刻。
“那些人临死前没有到县衙申诉,无法确认是否属于冤情。”
两名地方属官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茶棚老板站在旁边,呼吸都放轻了。
云昭却笑了。
她笑得不重,眼底也没有怒意。
周庸见状,越发觉得自己答得妥当。
“陛下,下官并非不顾百姓生死。只是《礼典》有云,治民先治心,治心先正礼。只要百姓知道规矩,江陵自然能长治久安。”
“长治久安。”
云昭重复了一遍。
“周卿说得有理。”
周庸连忙叩首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朕今日见到周卿,才知道江陵府的礼法能细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这是下官应尽之责。”
“应尽之责?”
周庸抬起胸口。
“下官宁可让百姓多等几日,也不能让祖制在江陵府坏了规矩。”
云昭点了点头。
“朕记住了。”
周庸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,脸上的喜色更重。
“陛下放心,下官一定继续严守礼法,整肃地方风气。”
云昭站起身。
“今日茶钱,记在朕的账上。”
茶棚老板连忙跪下。
“草民不敢。”
“照价收。”
云昭看向他。
“你卖茶养家,不必送人。”
老板愣了愣,连忙磕头。
“多谢陛下,多谢陛下。”
云昭走出茶棚。
周庸急忙跟上,站到泥地边送行。
“恭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,官道两旁都听得见。
云昭上车前回头。
“周卿。”
周庸立即躬身。
“下官在。”
“江陵的礼法,朕很满意。”
周庸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。
“下官定不辱命。”
云昭收回视线,登上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断了外面的风声。
车轮重新转动。
周庸还站在原地,目送车队远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官袍,又抬手理了理帽檐,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散。
直到车队拐过官道尽头,谢砚才从茶棚后方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普通青衣,手里提着一只空茶壶。
刚才那段对话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云昭坐在车内,听见车外传来马蹄声。
谢砚靠近车窗,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,此人治下,江陵府积案已逾百件,民怨暗涌。”
云昭掀开车帘一角。
远处,周庸已经带着衙役离开。
那道身影还在不时回头,显然沉浸在将被礼部表彰的喜悦里。
云昭收回视线。
“朕知道。”
她放下车帘,声音很轻。
“要的就是这个楷模。”
谢砚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跟在车旁,听着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,过了片刻才道:“周庸若真被礼部表彰,江陵百姓恐怕会更加不满。”
“百姓会记住他的名字。”
“百姓也会记住他做过什么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云昭靠在车壁上,手指轻轻敲着膝头。
“一个官员若只是贪墨,罪证可以藏在账册里。可一个官员若把百姓的冤屈挂在嘴边,把不作为说成守礼,便会有人替朕记账。”
谢砚看着车帘。
“陛下是要借礼部之手,把周庸推上去?”
“不是推上去。”
云昭唇角微抬。
“是把他挂起来。”
马车驶入城门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云昭回宫后,没有召见朝臣,只换下常服,回到内殿。
案上摆着今日送来的奏疏。
最上面那本,封面写着江陵二字。
云昭扫了一眼,没有打开。
她叫来李嬷嬷。
“明日替朕去礼部走一趟。”
李嬷嬷福身。
“陛下要传什么话?”
云昭拿起茶盏,指腹在杯沿上停住。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她抬眼,神色平淡。
“就是今日在京郊遇到江陵知府周庸。”
李嬷嬷点头。
云昭继续道:“周卿恪守礼法,办事一丝不苟,朕很是欣慰。”
“老奴记下了。”
“回朝后,朕要让礼部表彰他。”
李嬷嬷应声。
云昭低头吹散茶面上的热气,又补了一句。
“说话时不必刻意提起。”
李嬷嬷抬眸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就当闲聊。”
云昭放下茶盏。
“路过礼部,随口说两句。有人问起,就说朕难得遇到一个恪守祖制的好官。”
李嬷嬷立即明白过来。
她低头笑了笑。
“老奴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云昭拿起那本江陵奏疏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只有几行公文,写着江陵府治安平稳,百姓安居,官民相和。
她看了片刻,将奏疏合上。
“去吧。”
李嬷嬷福身退下。
走到殿门口时,云昭忽然又开口。
“记得,语气自然些。”
李嬷嬷回头。
云昭靠在椅背上,眼底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别让他们觉得,是朕特意要他们知道。”1
怎么能写得这么好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