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一时没有人接话。
内侍手里的拂尘垂在身侧,百官低着头,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
云昭坐在龙椅上,指腹还压着奏疏封面。
昨日周玄借天象发难,今日岑无晦便拿礼法设局。
一个说天要她认错,一个说礼要她低头。
这群人倒是配合得很快。
岑无晦持笏站在殿中,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他穿着绯色官袍,腰间玉带一丝不乱,站得笔直。
他身后的礼部侍郎孙谨走出队列,双手捧着一册厚重卷册。
卷册用青黑色绢布包着,边角压着铜片。
孙谨走得很稳,双臂却绷得紧,显然那东西分量不轻。
他走到殿阶前,跪下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这是礼部与太常寺连夜拟定的《女帝仪轨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小禄子快步下阶,将卷册接过。
卷册落到手里时,发出一声闷响。
小禄子双手一沉,险些没抱稳。
他连忙收紧手臂,转身走回御前,将卷册放到案上。
案角被压得轻轻一响。
云昭垂眸看去。
这么厚。
岑无晦这是准备给她立规矩,还是准备拿礼部的纸把她活埋。
“呈上来。”
小禄子立即打开第一卷。
云昭没有让他念,只抬手接过,随意翻了几页。
第一页是每日起居。
辰时三刻,帝于奉先殿诵读祖训。
辰时五刻,礼官入殿核验仪容。
巳时,帝临昭阳殿听政。
接见朝臣时,须着全套朝服,佩十二旒冠,不得倚靠,不得饮茶,不得擅自离席,每次不得超过半个时辰。
云昭的手指翻过一页。
批阅奏章,需由随侍礼官记录起止时刻。
每批阅十本,须停笔诵读祖训一遍。
午膳不得超过六道菜,晚膳不得超过四道菜。
外出巡行,前后三十步内不得有闲杂人等。
召见后宫男侍,需由司礼监提前登记,注明时辰、地点和召见缘由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
这一页写得更细。
帝王临朝,不得佩戴颜色过于艳丽的首饰。
帝王斥责臣下,须先由礼官提醒语气。
帝王下令杖责,需在刑名官复核之后执行。
帝王夜间批折,不得超过子时。
帝王若有梦魇、惊惧、失仪等情形,次日须至奉先殿静坐半个时辰,并由礼官记录。
云昭看着那行字,指尖停了停。
连她做梦都要管。
再往后,连走路的步数都写进去了。
早朝入殿,须行九步。
登阶,须分三次停步。
下阶,须先左脚。
转身面向百官,须停留两息。
若有违仪,礼官当场记录,月末汇总,交太傅府存档。
云昭合上半册,又打开另一册。
里头是祭祀、朝贺、接见外使的仪程。
奉先殿内诵祖训,一日不能少。
春祭大典前,要斋戒七日。
斋戒期间不得饮酒,不得食荤,不得临幸后宫,不得处理与祭祀无关的政务。
祭祀当日,需在天未亮前起身,沐浴三次,换衣五次。
登坛时每走七步停一次。
祭天祝文由太常寺拟定,女帝只能照本宣读,不得自行增删。
云昭的目光落到最后一行。
若帝王临场失仪,礼官可暂代宣读。
她抬起眼,扫过跪在殿下的孙谨。
“这条也在里面?”
孙谨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恭敬。
“回陛下,礼法关乎社稷,不可有一处疏漏。”
云昭指尖压着卷册边缘。
“礼官若代朕宣读,算谁在祭天?”
孙谨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虽未亲口宣读,可仍是以帝王身份主持大典。”
“那朕站在旁边听?”
“礼法如此安排,是为避免祭典出错。”
“朕看不是避免出错。”
云昭翻回那一页。
“是怕朕说错。”
孙谨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殿中几名官员低下头,笏板挡住了半张脸。
有人用袖口擦了擦额角。
他们都知道这册仪轨是什么意思。
表面上是给女帝立规矩,实际上却是把每一道旨意都塞进礼官手里。
她想杖责谁,要先等刑名官复核。
她想召见谁,要先向司礼监报备。
她想批阅奏章,旁边还得坐着一个礼官,盯着她什么时候拿笔,什么时候放笔。
说是规范天子仪态,实际是要在龙椅旁边架一双眼睛。
云昭继续往后翻。
仪轨后面还有附录。
礼官考核。
违仪处罚。
失仪记录。
官员监督。
其中一条写得很明白。
凡女帝未按仪轨行事,礼部有权当朝进谏。
若女帝三次不改,太傅可召集三公九卿,共议规劝。
云昭看了两遍。
好一个共议规劝。
这是怕她听不懂,直接把群殴流程都写好了。
她将卷册放回案上。
“太傅。”
岑无晦上前一步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册仪轨,是谁拟的?”
“礼部、太常寺和司礼监共同拟定。”
“谁最后审定?”
岑无晦停顿片刻。
“臣等奉先帝遗训,反复斟酌后定下。”
“朕问的是,谁最后审定。”
大殿里的空气停了一瞬。
孙谨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岑无晦神情依旧平静。
“回陛下,是臣。”
“先帝何时留下过这份遗训?”
“先帝在世时,曾多次训示臣等,女帝临朝,礼法不可废。”
“多次训示。”
云昭抬手翻开卷册第一页。
“可有诏书?”
岑无晦答道:“先帝口谕,未必都有留档。”
“口谕?”
云昭的指腹敲在绢布上。
“既无诏书,也无见证,只凭太傅一句话,就能把先帝遗训四个字写进册子?”
岑无晦低下头。
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“朕也没说你欺瞒。”
云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朕只是让你把证据拿出来。”
岑无晦沉默下来。
他的身后,几名官员悄悄交换目光。
这册仪轨刚送上来,云昭没有发怒,也没有立刻拒绝,反而开始问出处。
这和他们预料的不一样。
按他们原先的判断,云昭年少登基,最怕被说成无德无能。
只要把女帝、礼法、先帝遗训、天下清议这几个词摆出来,她便会被压得不敢动。
可她偏偏盯着每一处细节。
岑无晦抬起笏板,肃声道:“陛下初掌大宝,朝野议论纷纷。先帝驾崩未久,国中人心未稳,陛下更应谨守祖制。若连礼法都能随意更改,臣恐天下臣民无所适从。”
“太傅说得有理。”
云昭淡淡道。
岑无晦抬眼。
云昭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。
“礼法确实是社稷根基。”
她重新打开卷册,翻到记录批阅奏章的那一页。
“所以朕批一道奏折,要有礼官记录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朕召见朝臣,要有人记录。”
“朕夜里睡不着,也要报给礼官。”
孙谨伏得更低。
岑无晦答道:“这是为陛下龙体与朝纲着想。”
“朕若在奉先殿诵祖训时想起一件军情,要不要先等诵完?”
“祖训不可中断。”
“若边关急报送到,朕正在斋戒,能不能看?”
“祭期之内,应以祭祀为重。”
“若敌军已经过了关口呢?”
岑无晦的手指在笏板后收紧。
“边关自有守将处置。”
“若守将处置不了?”
“臣等自会商议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
“商议多久?”
岑无晦没有回答。
“半个时辰够吗?”
殿中响起一道压低的吸气声。
云昭翻着仪轨,语气不快,却一字比一字清楚。
“接见朝臣不得超过半个时辰。批阅十本奏折,要停下来诵祖训。遇到军情,先守祭礼。朕若想召见一名臣子,还要把缘由、时辰、地点交给司礼监备案。”
她抬起卷册。
“太傅,这叫礼法?”
岑无晦神色不变。
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让人办事的,不是让人停摆的。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。”
岑无晦向前一步。
“朝堂若无规矩,百官便会各行其是。帝王若无自束,权力便会失控。臣等拟定此仪轨,并非要限制陛下,而是要让天下看见陛下守礼,让百姓安心,让群臣归心。”
他说得铿锵有力。
殿中立刻有人出列。
“太傅所言极是。”
“礼法乃国本,万不可废。”
“陛下若能依仪轨行事,朝野必定归心。”
“还请陛下纳谏。”
几道声音接连响起。
岑无晦没有回头,却抬了抬眼。
那几个出列的官员立刻站得更直。
云昭看得清楚。
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。
有人负责赞礼法,有人负责讲民心,有人负责提先帝。
台词一套接一套,配合得比昨日那场天象戏还熟。
她将视线落回岑无晦身上。
“太傅说天下归心。”
“谁告诉太傅,天下想要的是这份仪轨?”
岑无晦答道:“朝野清议皆有此意。”
“哪几位清议?”
“士林名望,地方士绅,朝中重臣,皆认为陛下当以礼自持。”
“名单呢?”
岑无晦眼神微沉。
云昭伸手:“拿出来给朕看看。”
没人动。
她等了几息。
刚才还喊得整齐的官员,此刻全都闭了嘴。
云昭轻轻一笑。
“没有名单,只有一句天下归心。”
她把卷册翻到第一页,重重合上。
“这四个字倒是省事。以后有人要逼朕做什么,只要在前面加一句天下归心,朕是不是都得照办?”
岑无晦沉声道:“陛下,臣是为国进言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,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应允?”
“朕还没说不允。”
云昭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沉闷的声音传遍大殿。
岑无晦眉目低垂,神情看不出变化。
孙谨却悄悄抬起眼,观察云昭的脸色。
云昭没有错过这个动作。
她又看向那册仪轨。
厚厚一卷,从起身到就寝,从饮食到批折,连她走哪只脚都要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哪里是仪轨。
这是把龙椅改成牢房,再派一群礼官守在门口。
只要她点头,往后每一道旨意都能被一句不合仪轨卡住。
礼部能管礼,太傅能管礼部。
最后,岑无晦便能站在所有人前面,替她决定什么叫合礼,什么叫失仪。
云昭的眼神逐渐冷下去。
她早知道岑无晦会出手,却没想到对方第一刀不是冲着她的兵权,也不是冲着内务府,而是先来夺她的行动权。
不拔刀,不见血。
可每一根规矩都卡在她的关节上。
这是打算先锁住她的手脚,再慢慢收紧绳子。
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。
安平郡王云泓从宗亲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他的脚步很慢,走到殿中后停了片刻,才跪下行礼。
“臣……亦觉太傅所言有理。”
云昭看过去。
云泓垂着头,双手撑在地面,声音不算大。
“女帝掌权,易生非议。陛下若能以礼法自束,可堵悠悠众口,也能让宗亲与百官安心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低了下去。
始终没有抬头看云昭。
殿中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。
宗亲代表也站出来了。
这句话一落,礼部的奏请就不再只是岑无晦一党的提议。
有太傅,有礼部,有朝臣,还有宗亲。
他们把人心、祖制、天下清议全摆到她面前。
仿佛她今日不答应,便是同天下作对。
云昭看着云泓伏在地上的身影。
她记得这位安平郡王。
先帝在时,他逢朝会便称病,见谁都不得罪。
如今岑无晦刚开口,他却站出来附和。
说他勇敢,未免抬举。
说他无辜,更是笑话。
他不是没看出这册仪轨的问题。
只是他不敢得罪岑无晦。
云昭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那册仪轨。
她没有立刻翻开。
“安平郡王。”
云泓身体一僵。
“你说以礼法自束,可以堵悠悠众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朕照做三个月,仍有人说朕失德呢?”
云泓张了张嘴。
“那便……继续恪守礼法。”
“若恪守一年,仍有人上奏?”
“臣……”
“若每日诵祖训,仍有官员贪墨。若每次批折都有记录,仍有边关告急。若朕连一道紧急军令都不能及时发出,安平郡王准备让谁来堵住敌军?”
云泓的脸色渐渐发白。
他抬了一下眼,又很快避开云昭的视线。
“臣只是说,以礼自束,总比任性妄为好。”
“朕何时任性妄为?”
云泓顿住。
云昭盯着他。
“是朕杖杀了钱德,还是朕伪造了内务府账册?是朕拿天象构陷自己,还是朕逼着礼部把这册东西送上来?”
殿中无人出声。
云泓的手掌贴在地面,指节一点点绷白。
他没有回答。
云昭也没逼他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把目光移开,落在岑无晦脸上。
“安平郡王说女帝掌权,易生非议。”
“宗亲忧虑,情有可原。”
“朕也觉得有道理。”
云昭抬了抬手,将卷册递给小禄子。
小禄子连忙上前接过。
卷册离开案面时,绢布摩擦出一声轻响。
云昭看向满朝官员。
“朕登基以来,确实有不少非议。”
岑无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云昭看见了。
她继续说道:“有人说朕暴虐,有人说朕奢靡,有人说朕不敬宗亲。昨日还有人拿一颗看错的星星,来替朕定罪。”
周玄已经被押入大理寺。
这句话说出来,殿中不少官员的肩膀都绷紧了。
“如今太傅又带着一册仪轨,告诉朕,只要按上面的规矩活着,天下便会归心。”
云昭停了一下。
“朕若不按,便是不守礼法。朕若按了,往后朝中每个人都能拿这册东西来堵朕的嘴。”
她没有说完。
殿里却没人敢喘得太重。
云昭低头看向云泓。
“安平郡王,你也认为这是为朕好?”
云泓脸色发白。
他跪在那里,额角已经渗出汗。
“臣……认为礼法确实不可废。”
“朕没问礼法。”
云昭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朕问的是这一本。”
云泓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出话。
岑无晦终于开口。
“陛下若心怀坦荡,又何必畏惧礼官记录?”
云昭转头看他。
“朕不怕记录。”
“那陛下为何不当场应允?”
“朕也不怕应允。”
云昭抬手,指尖在龙椅扶手上停住。
“朕只是想看看,太傅究竟准备把这份仪轨用到哪一步。”
岑无晦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礼部拟定,太常寺复核,司礼监执行,太傅审定。四处官署一起动手,连朕的起居都安排妥当。”
她收回手。
“这份心,太傅费得不少。”
岑无晦垂首。
“为国分忧,臣不敢言费心。”
“是吗?”
云昭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朕也该替太傅分一分忧。”
岑无晦抬头。
云昭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合上册子,指尖落在龙椅扶手上,慢慢敲出两声。
殿中所有人都盯着她。
有人等她发怒。
有人等她拒绝。
还有人等她在先帝遗训和天下清议面前低头。
可她只是坐在那里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昨日她已经拆了天象这把刀。
今天,他们换了礼法。
他们以为换个说法,就能把她重新推回原来的位置。
云昭看着岑无晦平静的脸,又掠过云泓不安的神情。
这笼子,织得可真够密实。
她没有立刻表态。
岑无晦等了片刻,见她始终不语,便再次持笏出列。
“陛下,春祭大典在即,陛下若允,届时便可依此新仪轨行事,以彰我昭国礼法之盛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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