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没有人接话。
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,灯油发出细小的爆响。
谢砚站在案前,视线落在那片纸上。
他知道陛下已经猜到了钟离叙的手段,可亲耳听见这三个官署被串在一起,仍觉得脊背发冷。
礼部造势,都察院弹劾,钦天监借天意压人。
这哪里是在编网。
分明是把刀磨好,递到天下人手里,再逼着所有人一起砍向陛下。
云昭将纸片折起,放到烛火旁。
火舌舔上纸角,黑色迅速向上爬。
谢砚抬眼。
“陛下要烧掉?”
“烧掉一张纸,烧不掉三张嘴。”
云昭松开手。
纸片落入铜盆,火光照亮她的眼睛。
“周玄既然敢把天象搬上朝堂,就不会只准备这一句话。”
谢砚沉声道:“臣查过周玄近来的行踪。他前些日子频繁出入钟离叙府邸,但每次停留不久。臣的人没能截到他们往来的书信。”
“没有书信,才更说明他们谨慎。”
云昭看向案边那摞封存账册。
“钱德死前说过,传话的人每次都不一样。钟离叙不用亲自留下证据,只要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知道一部分,就能让所有人替他守口。”
谢砚没有说话。
“明日早朝,周玄会出列。”
云昭说得很肯定。
谢砚眉眼一动。
“陛下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?”
“钟离叙刚丢了一枚棋子进去。”
云昭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“钱德死了,内务府的账暂时压不住。赵恒和孙敬不会坐等朕查到他们头上。可他们若直接弹劾,便会显得太急。”
“所以要先借天象开口。”
“对。”
云昭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她袖口轻轻晃动。
远处宫墙下,巡夜禁卫提着灯走过,甲片撞在一起,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。
她看着那点灯光消失在墙角。
“人会怀疑账目,会怀疑官员,也会怀疑朕。但他们不敢怀疑天。”
谢砚低声道:“若周玄说帝星晦暗,朝中必然有人附和。百姓听见这些话,也会生出不安。”
“所以朕要让他们知道,天象不是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”
云昭回头。
“把钦天监近三个月的观测记录送来。”
谢砚应下:“是。”
“还有,让钦天监正监明日上朝。”
谢砚顿了一下。
“正监会站出来?”
“他若不站,朕便让他和周玄一起去大理寺解释。”
谢砚眼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陛下这话说得平静,意思却很明白。
钦天监正监若想保住官位,就得在明日把周玄的话拆干净。
云昭重新坐回案前。
“去办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谢砚收起那片烧剩的纸,转身离开。
殿门合上后,云昭独自坐在灯下。
桌上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边是内务府查出的亏空账册。
另一边是烧毁了一半的名单残片。
一件牵出钟离叙。
一件指向赵恒、孙敬和周玄。
对方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。
她若只砍断钱德,钟离叙便会换一只手。
那就把这只手连着手臂一起剁下来。
云昭翻开账册,拿起朱笔,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。
明日早朝,先听。
不争。
不怒。
等他们把话说完。
她放下笔,视线落到最后一行。
天象之说,需有天象为证。
可他们大概忘了。
她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星星不会替任何人站队。
朝堂上的风,却可以。
第二日,昭阳殿外天色阴沉。
云昭走入大殿时,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。
靴底踩过青砖,声音一下一下传开。
众臣齐齐跪下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
云昭坐上龙椅。
她的视线扫过殿中。
赵恒站在礼部一列,手里捏着笏板,脸色比平日更严肃。
孙敬位于御史队列,低着头,眼睛却不停扫向前方。
周玄站在钦天监官员中。
他四十上下,身形瘦长,穿着深青官袍,怀里抱着一卷布帛。
那卷布帛边缘露出一角。
是星图。
云昭看见了。
周玄也察觉到她的目光,立刻垂下眼。
他的手指按在布帛上,指腹来回摩挲。
布帛被捏出几道褶皱,很快又被他抚平。
云昭收回目光。
该来的,已经来了。
朝会按例开始。
几名官员先后禀报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务。
周玄始终没有动,直到殿中的声音渐渐停下,他才从队列中走出。
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清楚。
赵恒抬起眼。
孙敬也将笏板往前挪了半寸。
云昭看着周玄。
“说。”
周玄跪下,将怀里的星图举过头顶。
“臣近来夜观天象,发现紫微垣有异。”
他解开布帛,双手展开。
星图上画满了星点和线条,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。
为了让殿上众人看清,周玄特意将标记帝星的位置指了出来。
“紫微帝星近日光芒黯淡,星位旁又有赤气侵扰。赤气停留数夜,未曾散去。此乃上天示警,昭示君主失德,国运将衰。”
殿中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云昭坐在龙椅上,没有出声。
周玄的声音更沉。
“臣不敢隐瞒天意,只能冒死陈奏。陛下近年频动刑狱,宫中又有奢靡之风,天下已有怨言。如今帝星蒙尘,实在不是寻常天象。”
“周副监所言有理。”
礼部侍郎赵恒出列,俯身道:“臣也曾听闻民间议论,近来夜空异常,百姓多有不安。天象关系国本,还请陛下慎重。”
孙敬紧跟着出列。
“陛下,天灾异象从来不是小事。臣请陛下下罪己诏,减免刑罚,停修宫殿,裁撤内廷用度,以安民心。”
几名官员同时跪下。
“请陛下顺应天意。”
“请陛下自省。”
“请陛下下罪己诏。”
声音一层叠一层,落在大殿里。
周玄低着头,唇角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她也看见赵恒和孙敬交换了一次目光。
两人动作很快,旁人未必能察觉。
可在她眼里,这场戏的台词都已经写在脸上。
先由周玄抛出天象,再由赵恒添上民怨,最后让孙敬提出罪己诏。
只要她今日发怒,或者当众否认,便会被扣上不敬天意、拒绝纳谏的帽子。
只要她认下半句,钟离叙便能把这半句放大十倍。
进退都是坑。
可惜这坑挖得不够深。
云昭靠在龙椅上,等他们说完。
赵恒的声音停下后,殿中仍有余音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发火。
他们等的是从前那个一听见暴君二字就摔杯子的女帝。
可云昭只是抬起手,理了理袖口。
“都说完了?”
没人敢答。
周玄心里一跳,抬头看向龙椅。
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周副监,既然你说帝星附近有赤气,便请你说清楚。”
周玄拱手: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赤气具体位于紫微垣哪一宿?”
周玄脸上的神情停了一下。
大殿中安静下来。
云昭继续问:“侵扰帝星的星官是哪几颗?赤气出现的具体时辰是什么?持续了多久?亮度变化几何?”
一连四问,问得干脆。
周玄握着星图的手紧了紧。
“这……”
“朕问得很难?”
“回陛下,天象变化复杂,星辰运行本就有偏差。臣昨夜观测时,只能确认帝星附近有赤色异光,至于具体星官,还需回监中重新核算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
“你在朝堂上奏报天降示警,却连哪一颗星靠近帝星都说不清?”
周玄额角渗出一点汗。
“臣观测时天色不佳,云层遮挡了部分星位。”
“那你如何确认是赤气侵扰?”
周玄张了张嘴。
“臣凭多年观星经验……”
“经验能代替记录?”
周玄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赵恒急忙开口:“陛下,周副监在钦天监任职多年,观测天象自然有自己的判断。眼下帝星晦暗是事实,何必纠结于几颗星辰?”
云昭转头看他。
“朕问钦天监的事,礼部侍郎倒比钦天监副监更清楚。”
赵恒脸色一僵。
“臣只是担忧国事。”
“担忧国事,就替人回答?”
赵恒低下头,不敢再接话。
孙敬见势不对,立刻上前。
“陛下,周副监虽有疏漏,可帝星晦暗事关重大。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陛下若执意追问细枝末节,恐怕会让天下认为陛下拒绝听取天意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巧。
只要云昭继续追问,便成了抗拒天意。
云昭却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,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孙御史说得有道理。”
孙敬刚松一口气。
云昭抬手。
“宣钦天监正监。”
殿门外的内侍立即高声传令。
“宣钦天监正监入殿。”
周玄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赵恒和孙敬同时抬头。
片刻后,一名头发花白的官员快步走入大殿。
他身穿绯色官袍,手里抱着一卷厚重的星图,额角带着赶路后的汗。
正监走到殿中,跪下行礼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正监起身后,云昭看向他。
“周副监说,紫微帝星近日光芒黯淡,有赤气侵扰。钦天监可有完整记录?”
“有。”
正监转身,从手中展开星图。
这幅星图比周玄那份大了许多,纸面上标着三个月内的星位变化。
每一处记录旁边都有日期、时辰和观测地点。
正监指向紫微垣附近。
“臣奉陛下召见,已将近三个月的观测记录全部带来。周副监所说的赤气,实际是荧惑星,也就是火星,在近日运行中接近角宿附近的恒星。”
他说得清楚,声音也稳。
“火星本身带有明显的红色。它靠近恒星时,两者距离较近,肉眼观测容易产生红光相连的错觉。若观测者未校准星位,便可能将其误判为赤气侵入紫微垣。”
殿中有人低声吸气。
周玄立刻道:“正监,臣观测的确是紫微垣方向,怎么会看错?”
正监没有看他,手指沿着星图上的标线移动。
“因为你记错了方位。”
周玄一愣。
正监指向另一处记录。
“周副监奏报,赤气于本月初七夜间出现在紫微垣西侧,持续三个时辰。”
“可钦天监初七的观测记录写得很清楚。”
正监展开一张薄纸。
“当夜亥时,火星位于角宿附近,紫微垣西侧没有异常星体。子时后云层增厚,钦天监无人观测到帝星晦暗。到了丑时,火星已经移离原位。”
周玄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
正监又摊开另一张记录。
“周副监还说赤气连续停留数夜。可从初八到十一,火星与紫微垣距离逐夜增加,根本不可能持续出现在帝星旁侧。”
云昭抬眸。
“帝星呢?”
正监转回身,指向星图中央。
“帝星近三月亮度稳定,星位变化也在正常范围内。臣亲自复核过各处观测记录,并无黯淡、偏移或被赤气侵扰的情况。”
周玄强撑着道:“可臣亲眼所见。”
“你看到的,是火星接近恒星后的视觉误差。”
正监终于看向他。
“星图不会因为你看错而改变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内彻底安静。
周玄的嘴唇动了动,没能说出话。
赵恒脸色发青。
孙敬握着笏板的手不断收紧,指节泛白。
云昭从龙椅上站起。
她没有提高声音,殿中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。
“周玄,你身为钦天监副监,掌观测、记录、推算之责。你没有核对星位,没有查清时辰,只凭一眼错判,便在朝堂上说帝星晦暗。”
周玄连忙跪下。
“陛下,臣只是担心国运,绝无构陷之意。”
“你说帝星晦暗,便是说朕失德。”
“臣不敢!”
“你说天象示警,便是要朕下罪己诏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敢,却什么都敢说。”
云昭的声音落进殿中。
周玄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脸上的汗一滴接一滴落下。
赵恒忽然出列。
“陛下,周副监虽有失察之处,可他也是为国忧心。况且天象之事向来复杂,正监也不能断言周副监一定存有恶意。”
“朕还没问你。”
云昭转头。
赵恒的话卡住。
“方才周玄说帝星晦暗,你第一个附和。孙敬第二个提出罪己诏。你们一个掌礼制,一个掌监察,连星图都没看懂,倒把罪己诏写得很熟。”
赵恒脸色骤变。
孙敬立即跪下。
“陛下,臣等只是附议,绝无构陷之心。”
“附议?”
云昭走下台阶。
靴底落在青砖上,声音清晰。
“朕若今日相信周玄,你们便会说天意不可违。朕若不信,你们便说朕抗拒天意。无论朕选哪条路,你们都准备好了下一道奏疏。”
赵恒和孙敬不敢抬头。
殿中其他官员更是大气不敢出。
他们原本只想随声附和几句。
谁能想到女帝根本不按旧规矩走。
天象这种东西,向来是钦天监怎么说,朝臣怎么听。
谁也没料到云昭会当场问星位、问星官、问亮度,还让正监拿出三个月的记录对证。
这不是听不懂。
这是早就等着他们往坑里跳。
正监收起星图,向云昭行礼。
“陛下,臣已核算近三月星图。帝星轨迹明亮稳定,并无异常。周副监所言,恐是观测有误,或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目光落到周玄身上。
“别有用心。”
周玄猛地抬头。
“正监,你不能血口喷人!”
“本官只说观测结果。”
正监指向那份被周玄带来的星图。
“你这份图上,火星的位置标错了两次,观测时辰也与钦天监存档对不上。若不是你亲自绘制,便是有人拿错了记录。无论哪一种,你都难辞其咎。”
周玄的手撑在地上,指尖擦过青砖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陛下,臣冤枉!臣在钦天监任职多年,从未有过异心。一定是有人改了记录,一定是……”
“谁改的?”
云昭问。
周玄顿时哑住。
他不能说。
因为钦天监的记录一直由他经手。
他说有人改了记录,就等于承认监中出了问题。
若说不出人名,更会被认定为临时编造。
“说不出来?”
周玄伏地叩首。
“陛下,臣只是观测有误,绝非故意。”
“你终于承认观测有误了。”
周玄身体一僵。
这句话,他自己已经说出口。
云昭转身,目光扫过赵恒和孙敬。
两人跪在殿中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周玄妄测天象,构陷君上,革去钦天监副监之职,押入大理寺候审。”
殿外禁卫立刻入内。
“陛下!”
“带走。”
两名禁卫上前,架住他的双臂。
周玄挣了几下,声音变得尖利。
“陛下,臣是观测有误,不是构陷!正监也说了,只是观测有误!”
“你若只是看错,朕会让你回去重学星图。可你说完星象,赵恒便提民怨,孙敬便请罪己。三个人站在殿上,把同一套话说得一环扣一环。”
周玄的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云昭继续道:
“你们以为朕看不见?”
禁卫将周玄拖向殿外。
他的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灰痕,袖口被扯得歪斜,手里的星图落在地上,被一名禁卫踩过。
布帛上那颗被他标错的星,立刻沾了一层脚印。
周玄还在喊冤。
声音越传越远。
“陛下,臣冤枉!臣只是奉命……臣只是……”
后半句话被殿门隔断。
云昭转过身。
“礼部侍郎赵恒,都察院御史孙敬。”
两人同时伏地。
“臣在。”
“附和妄言,扰乱朝心。各罚俸一年,以观后效。”
赵恒喉结滚动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有意见?”
“不敢。”
“孙敬。”
“你不是最信天意吗?”
孙敬额头贴地。
“臣……信。”
“那就好好领罚。朕若再听见有人拿没核实的天象扰乱朝纲,罚的就不只是俸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云昭的目光越过两人,扫过满朝官员。
没有点名。
也没有再训斥。
可大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方才附和过周玄的官员,掌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他们忽然想起了钱德。
内务府总管才被押入天牢,钦天监副监又被当众革职。
女帝如今查账查到哪一步,没人知道。
下一柄刀会落在哪里,也没人敢猜。
云昭重新坐回龙椅。
“退朝。”
内侍高声传令。
“退朝!”
百官陆续退出大殿。
赵恒走得很慢,孙敬跟在他身后,两人始终没有再交换目光。
正监收好星图,经过云昭面前时停了一下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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