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是奉了……”
钱德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禁卫已经将他拖出殿门。
云昭看着门外那道被拖长的影子,手指压住账册边角。
钱德没有说完。
可这半句话,已经足够说明问题。
他不是单纯贪墨。
背后还有人。
“李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把钱德送入天牢,单独关押。”
云昭合上账册。
“封锁消息。内务府查账的事,暂时不要传出宫。”
李嬷嬷一怔。
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“看谁来救他。”
云昭抬眸。
“人只有到了绝境,才会露出真正的主子。”
钱德被押走时,嘴里还在喊冤。
喊声传过长廊,渐渐听不清了。
云昭低头看着那本账册。
封皮上沾着钱德的汗。
里面每一笔假账,都是递到她面前的刀。
刀刃朝着她。
刀柄却握在别人手里。
她伸手翻过一页,指腹停在那行初核差额上。
白银十万三千六百两。
内务府三年亏空,绝不可能只到这个数。
钱德刚才说的那半句话,也不会只是求饶。
那句话后面,必定藏着一个人。
甚至一群人。
“让谢砚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李嬷嬷领命离开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云昭将账册放回案上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
宫墙上挂着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她看着灯火,眼底没有半点困意。
钱德说账是奉命做的。
奉谁的命?
钟离叙?
还是另有其人?
如果只是为了贪银子,钱德没必要把账做得这么乱。
他完全可以少报几笔,或者将差额分散到各处。
可他偏偏把大笔支出全推到她头上。
香料、衣料、珍玩。
每一项都和女帝奢靡沾边。
只要朝中有人拿着这些账册上奏,天下人就会知道,云昭登基以后穷奢极欲,挥霍国库,连宫人的月例都快发不起。
到那时,再扣上一顶暴君无道的帽子。
弹劾自然水到渠成。
云昭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这不是贪污。
这是在做局。
而她,刚好被人推到了局中央。
半个时辰后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谢砚走进来时,身上的衣袍还带着夜里的寒气。
他向云昭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“钱德呢?”
“已经送入天牢。”
谢砚停了一下。
“臣请求连夜审讯。”
云昭看他。
“你觉得他会说?”
“他刚才已经说了一半。”
谢砚抬起眼。
“剩下的一半,臣会让他说完。”
云昭没有阻拦。
“去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谢砚转身离开。
这一夜,天牢的门没有关严。
里面点了两盏油灯。
灯油质量不佳,火苗一跳一跳,照得牢墙忽明忽暗。
钱德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。
他刚挨过一顿拖拽,衣摆沾着灰,额头也撞破了一块。
伤口不深,血已经凝在眉骨旁。
狱卒打开牢门,将一盏油灯放在墙角。
钱德缩在草堆上,听见脚步声,立刻抬起头。
“谢公子。”
谢砚走进牢房,手里没有刑具。
他只带了一只木盒。
钱德看见那只木盒,眼皮跳了跳。
“陛下让你来审我?”
“陛下没有说怎么审。”
谢砚把木盒放在桌上。
“所以,钱总管可以自己选。”
钱德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没有什么好说的。账是下面的人做的,银子也是下面的人动的。陛下若要查,查他们便是。”
“你刚才在凤仪宫说,自己是奉命办事。”
谢砚打开木盒。
“奉谁的命?”
钱德脸色僵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”
“那是奴婢一时慌乱,胡言乱语。”
“那就当你没说。”
谢砚从木盒里取出一张纸。
“钱总管在城西有一座宅子,三进两院,挂在你远房侄女名下。”
钱德盯着那张纸。
谢砚将地契摊开。
“可你那位远房侄女,两年前就病死了。”
钱德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“宅子是她留下的,和奴婢没有关系。”
“她没有留下宅子。”
谢砚又取出一张纸。
“她临死前把宅子卖给了一个商人。商人拿到地契后,发现房契早已换过名字。”
钱德嘴唇发干。
谢砚没有看他,继续翻木盒。
“你在城东还有两间铺子。”
“铺子是内务府的旧产。”
“内务府的旧产,会记在你夫郎名下?”
钱德的手指陷入草堆。
谢砚将几张地契一一摆开。
城西宅院。
城东铺面。
城外庄子。
还有一处靠近码头的仓房。
每一张契纸上,都没有钱德的名字。
可每一张契纸,都能顺着账目查到他身上。
“你做得很干净。”
谢砚收起一张地契。
“可惜你太贪。”
钱德额角沁出汗。
“这些东西不能证明是我的。”
“确实不能。”
谢砚点头。
“所以我又查了银票。”
他从木盒底部取出一沓薄纸。
银票存根被红线装订,纸张边缘已经泛黄。
每一张银票的数额都不小。
五百两。
一千两。
三千两。
最大的那张,足足一万两。
钱德盯着其中一张,眼神瞬间变了。
谢砚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
“这张银票,兑在半个月前。”
钱德没有说话。
“兑银的人戴着斗笠,遮住了脸。可银票的存根还在钱庄,印记也在。”
谢砚把存根推到他面前。
“出票的人,是内务府账房。收银的人,是你府里的管事。”
钱德喉结滚动。
“这不代表银子进了我的口袋。”
“那就更简单了。”
谢砚抬眼。
“你把账房和管事都叫来,当面对质。”
钱德猛地抬头。
“他们不会说。”
“他们说不说,不由你决定。”
谢砚语气平静。
“钱总管现在还可以继续嘴硬。等他们进来,你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。”
钱德的脸皮抽了一下。
牢房外传来水滴声。
滴答。
声音不大,却一声声敲在钱德耳边。
他想起了那个城西宅子。
想起了仓房里堆着的绸缎。
想起了管事每月送来的银票。
更想起了那些银票上盖着的印。
事情如果查下去,账房会被抓,管事会被审。
他们为了活命,什么都敢说。
包括他。
钱德闭了闭眼。
“谢公子,咱家也是听命行事。”
谢砚没有接话。
“宫里这些年,花销一直这么做。上头要数字,咱家就给数字。上头要把亏空填上,咱家就从各处扣。”
“上头是谁?”
钱德抬起袖子,擦了擦额头。
“这话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,你就不用说。”
谢砚将银票存根重新收好。
“明日我会把这些东西送到陛下面前。钱总管贪墨宫帑,私置宅院,藏匿银票。三项罪名,足够你抄家问斩。”
钱德身体一颤。
“谢公子!”
“陛下现在还没有定你的死罪。”
谢砚站起身。
“可你若继续替别人守口,死的就只有你。”
钱德盯着他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不要东西。”
谢砚看着他。
“我要名字。”
钱德脸上的血色褪了干净。
谢砚将一张白纸放到桌上。
“克扣宫中用度,做假账,栽赃陛下奢靡。这些事是谁吩咐的?”
钱德嘴唇颤了颤。
牢房里的灯火晃动。
火光落在他眼底,映出一片疲惫和恐惧。
“是……上面。”
“具体是谁?”
钱德攥紧衣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听命行事。”
“奴婢只见过传话的人。”
“谁传话?”
“每次都不一样。”
钱德低下头。
“有人送口信,有人送牌子,有人只留一张纸。奴婢从来没见过真正下令的人。”
“可你知道是谁。”
钱德没有回答。
谢砚拿出一张新的纸。
上面画着几道简单的标记。
“去年冬,内务府突然把各宫炭火份例削减两成。三日后,都察院有人上奏,说陛下纵情享乐,不恤宫人。”
钱德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春,凤仪宫木料多报五千两。半个月后,礼部有人散播消息,说陛下修宫殿、扩后苑,准备大兴土木。”
“还有这次。”
谢砚指着桌上的账册。
“你主动进宫,请陛下裁减三成用度。若陛下答应,宫人受苦,账目却能继续藏下去。若陛下不答应,朝堂上就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钱德的手指越收越紧。
谢砚俯身,声音压低。
“这三件事,背后是同一个人。”
钱德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说。”
“是钟离大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牢房里只剩灯芯炸开的轻响。
钱德像被抽走了骨头,整个人瘫坐在草堆上。
谢砚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看着钱德,等他自己继续。
过了许久,钱德才嘶声道:“钟离大人没有亲自见我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每次传话,都有中间人。”
“都有谁?”
钱德张了张嘴。
就在这时,牢房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撞翻了木桶。
谢砚转头看去。
“外面怎么回事?”
没有回应。
下一刻,急促的脚步声冲到牢门前。
一名狱卒撞开门,脸色惨白,连佩刀都歪在腰间。
“不好了!”
他扶住门框,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钱德……钱德他暴毙了!”
谢砚猛地回头。
草堆上的钱德身体一歪,已经倒了下去。
他的嘴角挂着黑红色血沫,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散开。
谢砚快步上前,手指按住钱德颈侧。
没有脉搏。
他掰开钱德的嘴,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钱德的指甲缝里全是草屑。
方才他还在说话。
从谢砚转头到狱卒冲进来,不过几息时间。
人却没了。
谢砚扫过牢房。
木桌。
油灯。
草堆。
水碗。
钱德的晚膳还放在角落。
半碗冷掉的粥,一碟腌菜,两块蒸饼。
谢砚伸手碰了碰那只粥碗。
碗壁已经凉透。
碗底却残留着一层白色粉末。
“封牢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所有人不许离开。”
门口的狱卒愣住。
谢砚抬眼看他。
“听不懂?”
“听,听懂了!”
狱卒转身就去传令。
很快,天牢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当晚经手钱德晚膳的狱卒、伙夫、送饭的杂役,全被押到了一处。
一共七人。
有人吓得跪地求饶,有人哭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谢砚挨个询问。
谁领的饭。
谁验的菜。
谁端进牢房。
谁碰过粥碗。
答案一遍遍重复。
晚膳由伙房准备。
伙夫装盘。
狱卒验看。
送饭的人从西侧通道进来。
中间没有换手。
所有人都有证词。
所有人也都有可能撒谎。
谢砚让人搜身。
没有毒药。
搜查伙房。
没有发现药瓶。
检查送饭路线。
沿路只有两名巡夜狱卒,没人靠近。
连装饭的木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结果什么也没有。
毒确实来自晚膳。
可下毒的人没有留下痕迹。
谢砚站在牢房里,看着那半碗冷粥。
钱德死得太快。
毒量控制得太准。
既要让他开口,又不能让他说完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对方早就盯着钱德。
也知道谢砚今晚会来审。
甚至知道他准备说出什么。
谢砚的目光落到钱德身上。
钱德身上没有多少东西。
一串钥匙。
一块腰牌。
几张碎银。
还有一方染了血的帕子。
谢砚将东西全部放到桌上,逐件检查。
腰牌没有问题。
钥匙上沾着油污。
碎银只是寻常制式。
检查到那方帕子时,谢砚的手停住了。
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一角。
他拆开帕子的夹层,从里面取出一小片折叠的纸。
纸只有半个掌心大。
边缘被撕断。
上面的墨迹被血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
谢砚将纸片放到灯下。
能看清的字不多。
礼……侍……
都察……御……
钦天……副……
赵……
孙……
周……
最下面还有一行没有写完的字。
中间……
后面的部分已经断了。
谢砚盯着那三个模糊官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礼部侍郎。
都察院御史。
钦天监副监。
这三个人,最近都和钟离叙走得很近。
礼部侍郎赵恒,近两月频繁出入钟离叙宫苑。
都察院御史孙敬,连续三次在朝会上替钟离叙一派发难。
钦天监副监周玄,前些日子还曾替钟离叙送过一份星象折子。
三人身份不同。
手里的权力也不同。
可若把他们放到一起,便能拼出一条线。
礼部掌名声和礼制。
都察院掌弹劾和监察。
钦天监掌天象和民心。
一个能替她造势。
一个能替她定罪。
一个能借天意压她。
谢砚将纸片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备马。”
他转身走出天牢。
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
宫门外的石板被露水打湿,马蹄落下时,声音格外清楚。
谢砚没有停留,连夜入宫。
云昭刚看完内务府封存的第一批账册。
听见通传,她抬起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谢砚进殿后,没有寒暄,直接将那片纸放到案上。
“陛下,钱德死了。”
云昭的手指停在账册上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臣审到一半时。”
“死因?”
“中毒。毒源疑似来自晚膳。”
谢砚将天牢里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钱德开口。
钱德供出上面。
钱德即将说出中间人的名字。
然后中毒身亡。
每一件事都没有绕弯。
云昭听完,神色没有变化。
她拿起纸片。
纸上的墨已经晕开。
能认出的字只剩官职和姓氏残笔。
“这是钱德留下的?”
“从他的帕子夹层里找到的。”
谢砚道:“他应该还没写完。”
“你锁定了谁?”
“礼部侍郎赵恒。”
谢砚指向第一处墨迹。
“都察院御史孙敬。”
他的手指落到第二行。
“还有钦天监副监周玄。”
“这三人,近期都和钟离叙往来密切。”
云昭没有说话。
她重新看向那片纸。
礼部。
都察院。
钦天监。
三个官署,三种手段。
这张网还没有收紧。
可网眼已经铺开。
一旦她踏错一步,等着她的就不只是弹劾。
还会有民心、天意,以及朝堂上数不清的刀。
云昭将纸片压在账册上。
殿内的灯火映着她的侧脸。
她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聚。
“礼部、都察院、钦天监……”
她抬起眼,声音很轻。
“钟离叙这是要给朕编一张多大的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