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德把账册往前捧了捧,脸上的为难几乎压不住。
“近几年宫中开支越来越大,国库本就吃紧。如今边关用兵,灾地赈济,处处都要银子。奴婢这些日子翻了账,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斗胆请陛下裁减三成用度,也好给朝臣和天下做个表率。”
他说得一脸忠心。
身后两名掌事太监低着头,怀里各抱着一摞账册。
册页很厚,边角磨得发白,封皮上沾着几处油渍。
两人站得很稳,只有右边那名太监的手指悄悄收紧,指节泛白。
云昭靠在椅背上,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。
三日前,她让李嬷嬷传话,要内务府送来近三年的全部账册。
钱德倒是来得很快。
还带着一副国库马上要见底的表情。
云昭伸手。
“账册给朕。”
钱德立刻将最上面的一本递过去。
“陛下,这一本是内廷总账。后面几本分别是衣料、香料、珠宝、车马和宫人用度。奴婢已经让人按年份整理过,陛下只要翻看,就能知道宫中每一笔银子花在了哪里。”
云昭接过账册。
册子压在手里,分量不轻。
封皮是厚牛皮,边缘缝线整齐,里面的纸张却不算新,带着淡淡的霉味和墨味。
她没有立刻看总账。
手指一转,翻到了衣料支出。
钱德眼皮跳了一下。
云昭看得很快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三页。
账面上的数字排列得十分规整,丝绸、绫罗、锦缎分得清楚,连每匹布的产地和成色都写得明白。
钱德站在下方,腰背弯着,声音仍旧苦涩。
“这几年陛下登基,朝中事务繁杂,宫中礼仪也比往年多了不少。尤其是衣料,四时更换,祭祀大典,宫宴朝会,哪一项都省不得。还有香料,御前用的都是上等沉香,外邦进贡的龙涎香也要按例封存。至于珍玩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都是陛下的特支。”
云昭翻页的动作停了。
钱德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奴婢不是说陛下铺张,只是这些支出确实占了内廷大半。若能先从这几项减下去,三成用度便能省出来。”
“陛下的特支”几个字,他咬得很重。
两名掌事太监低着头,嘴角绷得很紧。
云昭抬眼看他。
“继续说。”
钱德顿了顿。
“香料每年约支出白银一万二千两,衣料约两万八千两,珍玩和器物则要六万两左右。除此之外,还有膳食、车马、炭火、灯油。每一项都不是小数。”
他说着,伸手指向账册。
“尤其是珍玩。陛下近来赏赐后宫,内库取用频繁,若不尽快节制,只怕年末连宫人月例都发不出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外面有风吹过廊下,铜铃轻轻响了两声。
钱德低着头,等着云昭发怒。
从前的女帝最听不得别人说她奢靡。
只要听见半句劝谏,轻则摔杯斥责,重则当场杖责。
内务府每年只需要把账册做得漂亮些,再把几项大额支出推到她头上,便能安稳度日。
这次也一样。
只要云昭认下这笔账,裁掉三成用度,内务府便能继续掌账。
少了宫人的炭火和膳食,少了各宫的份例,至于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,自然没人追问。
云昭低头翻着账册。
她翻得并不快。
香料一项,沉香、檀香、龙涎香,按月列支。
衣料一项,绫、罗、绸、缎,按季登记。
珍玩一项,南海珍珠、东海珊瑚、西域玉石,连尺寸都写得清楚。
账做得很全。
全得过头。
越是想遮掩的账,越喜欢堆满细节。
云昭的手指从一页页纸上划过,忽然停住。
她看向右下角。
“去年腊月,采购南海珍珠三百颗,计价白银六千两。”
钱德喉结动了一下。
云昭抬起账册,声音不高。
“朕怎么记得,内库记录只入库了两百颗?”
钱德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殿里的空气一下静了。
那两名掌事太监同时抬头,又很快低下去。
云昭看得清楚。
她没有催,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账册封面。
一下接着一下。
钱德额角渗出汗珠。
“陛下,这个……”
“朕问你,三百颗珍珠,内库为何只收两百颗?”
钱德张了张嘴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“许是,许是记录有误。”
“记录有误?”
“是。账房下头的人办事粗心,许是把入库数记错了。奴婢回去之后立刻核查,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他连声应着,语气听起来十分恭顺。
只是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有些发紧。
云昭看着他。
“回去核查?”
“是。”
“朕把账册送回去,让你自己查自己的账?”
钱德额头的汗更多了。
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敢。”
云昭低下头,翻过这一页,又向后翻了两页。
纸张摩擦声在殿内格外清楚。
钱德的呼吸变重。
云昭停在另一处,指尖按住一行墨字。
“今年春,修缮凤仪宫偏殿,木料开支八千两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工部存档显示,实际用料价值不超过三千两。”
钱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刚才还能勉强撑住的笑意,已经挂不住了。
“陛下,凤仪宫偏殿年久失修,除了木料,还要算运输、工匠、搬运和损耗……”
“工部存档里也有运输和工匠支出。”
云昭打断他。
“加在一起,不超过三千两。”
钱德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就是工部算漏了。”
云昭合上账册。
“工部算漏了,内务府也算错了。”
钱德低下头。
“是奴婢管教不严。”
“南海珍珠少了一百颗,是管教不严。”
“凤仪宫木料多报五千两,也是管教不严。”
“那朕再问你。”
云昭把账册放到案上。
“近三年,内务府一共管了多少笔账?”
钱德的背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。
“奴婢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让你说数字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说。”
钱德咽了口唾沫。
“近三年,大小支出约有三万余笔。”
“这么多笔账,你全都看过?”
“奴婢每日都让账房呈报。”
“呈报不等于看过。”
云昭拿起桌上的茶盏,指腹碰了碰杯沿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没有喝。
“朕问的是,你有没有逐笔核过?”
钱德跪得更低了些。
“内务府事务繁重,奴婢一人实在……”
“所以你没看过。”
云昭放下茶盏。
“没看过,却敢拿一堆错账来告诉朕,宫里用度太高,国库养不起人。”
钱德的脸色发白。
“陛下,奴婢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刚才说,香料、衣料、珍玩都是朕的特支。”
云昭拿起账册,随手翻到香料那一页。
“那朕问你,去年进贡的龙涎香,宫中实际收了多少?”
钱德身子一晃。
“账上写着一百二十斤。”
云昭翻到下一页。
“内库入库八十斤。”
她又翻了一页。
“御用处领用二十斤。”
“还剩二十斤。”
云昭抬头。
“这二十斤去了哪里?”
钱德张口结舌。
殿中落针可闻。
云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“去年秋,西域进贡白玉瓶十对,内务府入账十二对。多出来的两对,是朕看错了,还是你们凭空变出来的?”
钱德的手掌撑在地面上,手指一点点陷进地毯。
“陛下,奴婢……”
“今年夏,车马司报修宫车十六辆,内务府拨银两千四百两。车马司存档只修了九辆,实际支出六百三十两。”
云昭翻着账册。
每念出一笔,钱德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去年冬,内廷领炭三千担,宫中各处登记只收两千一百担。”
“春日更换宫灯,报废灯油四百桶,尚食局领用记录只有一百七十桶。”
“至于衣料,账上每季都多出两成损耗。”
她把账册翻回原处。
“你这内务府,怕是连空气都要收银子。”
钱德跪在地上,嘴唇发抖。
两名掌事太监已经低下了头,额头几乎碰到地面。
他们怀里的账册被汗水沾湿,封皮上留下两道暗色手印。
钱德强撑着说道:“陛下,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办的。奴婢只是总管,未必每一项都能及时查到。账房人多手杂,偶尔有些错漏,也是难免……”
“偶尔?”
“少一百颗珍珠,叫偶尔。多报五千两木料,叫偶尔。少三成炭火,少四成灯油,也叫偶尔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提高。
钱德却觉得殿内的温度在往下掉。
“若内务府每一笔账都有错漏,那朕这些年拨下去的银子,到底有多少进了宫人的肚子,又有多少进了你们的口袋?”
“陛下,奴婢冤枉。”
钱德终于撑不住,砰地磕了个头。
“奴婢在内务府做事多年,一直谨小慎微,从不敢贪墨宫帑。今日这些账目,定是底下人做错了,奴婢愿意回去彻查。”
“又是回去查。”
云昭抬眸。
“钱德,你是真听不懂人话,还是觉得朕好糊弄?”
钱德的额头贴在地面上,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嬷嬷走了进来,手中抱着一本薄册。
那本册子没有华丽封皮,只有几张发黄的纸,用麻线装订在一起。
她走到案前,向云昭行礼。
“陛下,老奴来了。”
云昭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。
“呈上来。”
李嬷嬷将薄册放到案上。
册子很薄,和钱德带来的厚账册放在一起,几乎不值一提。
钱德却在看见它的瞬间抬起了头。
那一眼很快。
云昭还是看见了。
李嬷嬷翻开册子,将其中一页推到云昭面前。
“这是老奴托几位旧账房重新核过的对照册。几位账房在内务府做过多年,后来因年老退下,手里的旧底子还在。她们不敢动内务府的原账,只能先按内库、工部和各宫留存的单据,做了简略核对。”
云昭低头看去。
左边是内务府账面。
右边是实际记录。
中间用朱笔写着差额。
南海珍珠,一百颗。
凤仪宫木料,五千两。
龙涎香,二十斤。
白玉瓶,两对。
宫炭,九百担。
灯油,二百三十桶。
车马修缮,一千七百七十两。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没有华丽说辞。
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可每一个数字,都在往钱德脸上抽。
云昭翻了两页。
后面还有香料、衣料、珍玩和膳食的对照。
衣料多报七千八百两。
珍玩差额一万三千两。
香料差额四千六百两。
三年下来,初步核出的差额已经超过十万两。
这还只是几位老账房能找到的部分。
云昭合上薄册。
钱德伏在地上,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这份东西从哪里来的?”
“陛下,老奴只是让人按旧单据核对,未曾惊动内务府。”
李嬷嬷看向钱德。
“几位老账房说,内务府每年换一次账房,旧账交接不全,新账也不让外人碰。若不是她们手里还留着抄本,许多差额根本查不出来。”
钱德猛地抬头。
“李嬷嬷,你这是污蔑!”
“污蔑?”
云昭问。
钱德立即转向她。
“陛下,奴婢在宫中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这几本私下核对的账,来源不明,不能作数。况且内务府每日用度繁杂,损耗、折旧、赏赐,哪里能一一对得上?工部和内库的人未必没有记错。”
他越说越快。
“陛下若只凭这些东西定罪,恐怕会寒了内务府上下的心。奴婢愿意配合查账,可不能因为几笔差额,就说奴婢贪墨宫帑。”
“朕何时说只凭几笔差额定你的罪?”
钱德一怔。
云昭拿起那本厚账册。
“你今日带账册来,是为了请朕裁减三成用度。”
她将账册放在桌上。
“你说国库吃紧,说宫中铺张,说香料、衣料和珍玩都是朕的特支。”
云昭的手指按住封面。
“可朕只翻了几页,就翻出了这些东西。”
“你若不来,朕还不知道内务府的账能烂到这个地步。”
钱德的脸色难看至极。
云昭看向他身后的两名掌事太监。
“你们两个,负责哪几项?”
两人身体同时一僵。
左边那人赶紧磕头。
“回陛下,奴才负责衣料和器物。”
右边那人声音发颤。
“奴才负责香料、炭火和灯油。”
“钱德让你们怎么做账?”
“奴才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钱德厉声道:“陛下问话,照实回答!”
这一声喊得急。
云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在抢话。
看来不是不怕。
是怕这两个掌事太监先开口。
云昭伸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朕没问你。”
钱德立刻闭嘴。
左边的掌事太监趴在地上,嘴唇发白。
“回陛下,奴才只按总管吩咐办事。每月的数目,都是总管房里送来的。奴才不敢擅自改动。”
右边那人也急忙道:“香料和炭火的账,也是总管房里核过后才送出去。奴才只是照着誊抄。”
钱德转头瞪着两人。
“你们胡说!”
“他们胡不胡说,查过便知道。”
云昭拿起对照册,递给李嬷嬷。
“把这些单据封存。内库、工部、尚食局、车马司,凡是和内务府有关的旧档,全部取来。谁敢毁掉一张纸,朕就先拿谁问罪。”
李嬷嬷应道:“是。”
钱德猛地向前跪行两步。
“陛下,奴婢真的没有贪墨。奴婢只是奉命办事,许多银子不是奴婢能动的。那些账,那些账都是……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云昭抬眼。
“继续。”
钱德额角的汗珠滴在地毯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后半句。
云昭看向他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是能力不济,还是心思不纯?”
钱德身体一软,噗通跪倒。
“陛下恕罪!”
这一跪,膝盖砸在地面上,声音沉闷。
两名掌事太监也跟着跪下,殿内顿时跪了一片。
钱德双手撑地,声音已经带上哭腔。
“奴婢知错。奴婢愿意配合查账,愿意把内务府所有账册交出来,只求陛下给奴婢一个机会。奴婢伺候先帝多年,又替陛下管了这么久内务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。”
云昭没有看他。
她翻开那本对照册,目光停在最后一页。
那页上只有一行朱字。
初核差额,白银十万三千六百两。
只是初核。
钱德所谓的苦劳,倒是比国库还值钱。
云昭合上册子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殿外的小禄子立即应声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内务府总管钱德,账目不清,贪墨宫帑,即刻下狱,待详查后定罪。”
“陛下!”
云昭继续道:
“内务府一应事务,暂由李嬷嬷代管。所有账册、印信、钥匙,今日之内全部交接。内务府上下,暂时不得擅离职守。”
李嬷嬷上前一步。
“老奴领旨。”
门外两名禁卫快步进殿,架住钱德的双臂。
钱德拼命挣扎。
“陛下,奴婢冤枉!这账不是奴婢做的,银子也不是奴婢拿的!”
禁卫将他往外拖。
钱德的指甲在地毯上刮出几道痕,身体被硬生生拖过门槛。
两名掌事太监跪在原地,脸色灰白,连头都不敢抬。
云昭拿起那本厚账册,翻到第一页。
内务府总账。
墨迹很新。
纸张很旧。
她用指腹压住账册边角,声音平静。
“李嬷嬷,先从这三年查起。”
门外,钱德已经被拖下长阶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却仍在拼命喊。
“陛下!奴婢是奉了……”1
好饭不怕晚,坐等后续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