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昭伸手。
“拿来。”
谢砚将铜钱放到她掌心。
铜钱不大,只有半个指甲盖厚。
边缘沾着血,已经干成暗红色。
钱面上的泥被擦去一半,露出几道磨损严重的纹路。
云昭用拇指压住铜钱,先摸边缘。
没有新铸的毛刺。
她转到灯下,侧着铜钱看。
钱面发暗,边缘也有一层旧铜色。
背面的钟字刻痕很浅,笔画中积着黑灰。
左边一竖被磨掉一角,右下的横线也断了一截。
这不是刚刻上去的。
至少不是最近刻的。
云昭拿起一旁的银针,沿着钟字的凹痕轻轻刮过。
针尖带出一点黑色粉末。
谢砚看着她的动作,没有出声。
云昭把粉末抹在指腹上,捻了捻。
不是墨。
是铜锈和尘土混在一起。
“这枚铜钱在外面待了多久?”
谢砚答道:“无法确定。逃走的人受了伤,血迹从皇庄外墙一直断到河堤。铜钱是在一处倒木旁捡到的,可能是他途中掉落,也可能是故意留下。”
“他逃向哪里?”
“东南方向。”
云昭抬眼。
谢砚继续道:“河堤往东南走,能通三条路。其中一条绕过宫墙,直通钟离叙的宫苑。另一条通向内府旧库,第三条能出宫。”
“最像哪一条?”
“从血迹和脚印看,最初是往钟离叙宫苑方向走的。”
殿里的灯芯跳了一下。
云昭低头看着铜钱。
一枚带血的铜钱。
一个刻痕老旧的钟字。
一名从皇庄逃走的影阁探子。
还有一条通向钟离叙宫苑的路。
线索排得太整齐了。
整齐到有些故意。
“把李嬷嬷叫来。”
谢砚应声,转身出了殿门。
云昭没有放下铜钱。
她将铜钱翻过来,查看另一面。
钱面上没有完整纹样,只有几道浅浅的刻痕。
因为磨损严重,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
她用灯光照了片刻,发现边缘处还有一圈极细的字。
字太小,肉眼很难辨认。
云昭取来放大用的铜镜,调整灯火角度。
镜面映出铜钱背面。
那圈小字终于清楚了些。
不是官铸铜钱常见的年号,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通宝二字。
是几个极小的姓氏偏旁。
其中一个,正是钟字。
云昭眼神沉了下去。
宫里流出的东西,向来不会无缘无故。
更不会专程跑到影阁探子身上。
若铜钱属于钟离叙,这就是一条线。
若铜钱不是钟离叙的,那便是有人想把线引到他身上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有人在借她的手试探朝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嬷嬷走进殿中,先向云昭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云昭把铜钱放到桌上。
“认得吗?”
李嬷嬷走近几步。
她看到铜钱的瞬间,脚步停了。
脸上的神色变了变。
云昭没有催。
李嬷嬷拿出帕子,隔着帕子捏起铜钱。
她没有立刻翻看,而是先对着灯火检查钱的边缘。
过了片刻,她抬起头。
“陛下,这东西老奴见过。”
谢砚站在一旁,目光落到铜钱上。
云昭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年前。”
李嬷嬷把铜钱翻到背面,手指停在那圈浅刻的字上。
“那年宫中铸过一批赏赐铜钱。数量不多,只有几十枚。钱面没有年号,背面刻受赏之人的姓氏。”
“为什么要铸这种钱?”
“不是给寻常宫人的。”
李嬷嬷低声道:“那批铜钱是宫里特制的,赏给立过功的朝臣和武将。面额不大,主要是给受赏之人留作信物。”
云昭看向她。
“你亲眼见过?”
“老奴当时在内库当差,见过封存的礼盒。”
李嬷嬷将铜钱翻回来,指着钟字。
“这枚钱背面刻的是钟姓。十年前受赏的功臣中,钟离家就在其中。”
“钟离家谁领的?”
“钟离叙的父亲,钟离大人。”
李嬷嬷顿了顿。
“那时钟离叙还没有入朝,只是钟离府的公子。”
云昭把铜钱拿了回来。
她看着钱面那道模糊的钟字。
十年前,宫中赏赐。
钟离家,受赏者。
十年后,铜钱出现在影阁探子身上。
这东西的来路,已经不算模糊。
至少,和钟离家脱不开关系。
谢砚开口:“但这枚铜钱并不能证明钟离叙就是雇主。”
云昭看向他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钟离家当年受赏,府中拿到的可能不止一枚。铜钱流出后,可能辗转到外面,也可能被人偷走。影阁探子接触过谁,谁都有可能把它放到他身上。”
谢砚语气平稳。
“而且,他逃窜的方向只是大致指向钟离叙的宫苑,并没有进入宫苑的证据。”
云昭没有说话。
谢砚继续道:“若他是钟离叙的人,铜钱可能是身份信物。若他不是,铜钱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,想让陛下先查钟离叙。”
“栽赃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李嬷嬷皱眉:“可这东西藏得太深,若不是验看,很难发现背面的钟字。故意栽赃的人,未必会留下这么难查的线索。”
云昭抬起眼。
“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所有人看见。”
李嬷嬷一愣。
“只想让朕看见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云昭把铜钱放在灯下,指腹压住那道钟字。
一枚铜钱能做什么?
买不了多少东西。
也救不了影阁探子。
可它可以传递消息。
可以表明来路。
也可以故意把她的目光引向某个人。
最麻烦的不是线索真假。
而是留下线索的人,知道她一定会查。
“影阁的人有没有交代钟离家?”
云昭问。
谢砚摇头。
“活口只是外围成员。他接到的命令,是确认陛下是否离宫,之后搜查皇庄旧库。他接触不到真正的雇主,也没见过上层联络人。”
“他知道钟离叙吗?”
“没有说。”
“是没说,还是不知道?”
谢砚沉默了一息。
“无法确定。”
“这句话倒是实在。”
云昭将铜钱转了一圈。
李嬷嬷看着她的手。
“陛下,要不要立刻搜查钟离叙宫苑?”
“不搜。”
云昭回答得很快。
李嬷嬷抬眼。
谢砚也微微侧过身。
云昭把铜钱扣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现在去搜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可若钟离叙确实与影阁有关……”
“那就更不能搜。”
云昭拿起茶盏,杯里的茶已经凉透。
她没有喝,只用指腹碰了碰杯沿。
“真正有问题的人,不怕搜一次。”
她放下茶盏。
“他怕的是朕不搜,却一直盯着。”
谢砚眼底掠过一丝明白。
“钟离叙宫苑,从今天起加暗哨。”
“明哨呢?”
“照旧。”
“监控范围?”
“宫苑进出,送入的物件,出去的人。”
云昭停了停。
“尤其是夜间出入的内侍和车马。”
谢砚记下。
云昭继续道:“和钟离叙来往密切的朝臣,也列出来。三日内,我要知道他们最近见过谁,送过什么,收过什么。”
“朝臣名单会很长。”
“那就先查最勤快的。”
谢砚抬眼。
云昭的唇角轻轻勾起。
“平日里恨不得住在钟离叙宫苑的,先查。”
“还有内侍。”
“内府、宫门司、传旨处。”
云昭一项项说下去。
“凡是能接触宫门钥匙、值守名册、车驾安排的人,全盯住。不是让你们去抓人。”
“只看,不动?”
“对。”
云昭将铜钱收入袖中。
“朕要看谁先露出尾巴。”
谢砚拱手。
“臣明白。”
李嬷嬷问:“要不要派人盯住钟离叙本人?”
“盯他没有用。”
云昭目光冷淡。
“他若真有问题,不会亲自去做。盯他身边的人,盯他的传话人,盯那些突然得了好处的人。”
她把手按在桌面上。
“从今天起,钟离叙宫苑每一盏灯、每一个进出的人,都给朕记清楚。”
谢砚应道:“是。”
“但别让他察觉。”
“若他已经察觉了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以为,朕还没有察觉。”
谢砚看了她片刻。
云昭坐在案后,神色没有变化。
她没有急着派兵,也没有立刻召见钟离叙质问。
这份沉得住气的本事,不像刚登基的傀儡女帝。
更不像传闻里只知道享乐的暴君。
谢砚收回目光。
“臣会安排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谢砚转身走了两步,云昭忽然出声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停下。
云昭从案边拿起一张空白纸。
“暂停对影阁的深查。”
谢砚回头。
“暂停?”
“明面上的审问先停。活口留着,不要再动刑。皇庄那边也不要继续追逃跑的人。”
谢砚问:“不查了?”
“不是不查。”
云昭将纸折好,压在镇纸下。
“换个方向。”
她看向殿门外。
“影阁的人既然能进皇庄,就说明他们知道的比我们想象中多。现在继续往影阁深处挖,容易让他们把人和线都撤干净。”
“先盯钟离叙?”
“先看谁会因为影阁停查而松气。”
谢砚明白过来。
真正的幕后之人,未必怕她追查影阁。
可一旦她把目光移向钟离叙,那些和钟离叙有关的人,反而会先乱。
乱了,就会露出破绽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谢砚走出殿门。
李嬷嬷没有立即离开。
她看着云昭的袖口。
“陛下觉得,真是钟离家吗?”
“我觉得?”
云昭抬起头。
“朕不靠觉得办案。”
李嬷嬷垂首。
云昭将那枚铜钱在袖中捏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他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声音不重。
却没有留下半点回旋余地。
李嬷嬷心里一紧。
“陛下准备怎么试?”
“他若与影阁有关,朕盯住他的宫苑,他会知道。”
“若他是被人栽赃……”
“他也会知道。”
“区别只在于,他会做什么。”
李嬷嬷没再问。
云昭收起铜钱,目光落到案上那份供词。
上面写着影阁探子接到的命令。
确认她是否离宫。
查皇庄密道。
雇主是宫里贵人。
每个字都像是留给她看的。
如今又多了钟离家的赏赐铜钱。
线索越来越多,却没有一条能直接定罪。
对方很谨慎。
也很自信。
认定她没有证据,就只能在宫里慢慢猜。
可惜对方算错了。
云昭不需要现在定罪。
她只需要让对方以为,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她摸到边。
然后等对方主动补洞。
“李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从明日起,给朕递一份内廷用度清单。”
李嬷嬷有些意外。
“内廷用度?”
“所有。”
云昭说:“灯油、炭火、膳食、衣料、车马、宫人月例,一项都别漏。”
“要查账?”
“先看账。”
云昭向后靠在椅背上。
她刚要继续说,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提示音。
【新任务已发布。】
【强制恶行:削减内廷三成用度,彰显帝王俭德。】
【任务奖励:气运点五点。】
【失败惩罚:随机剥夺一项初级能力。】
字句停在意识中,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云昭的手指停住。
系统又来找存在感了。
削减内廷三成用度。
按系统的判定,这是恶行。
在系统看来,皇宫少用三成灯油、炭火和膳食,就是她这个暴君苛待宫人,逼着内廷节衣缩食。
可在云昭看来,这就是一把现成的刀。
内务府那群人掌账多年,里面要是没有蛀虫,她立刻把铜钱吞下去。
三成用度从哪里省。
谁的份例被虚报。
谁的车马账重复报销。
谁把宫里的炭火送到了外府。
账面一翻,肯定有人睡不着。
云昭想到这里,嘴角慢慢抬起。
李嬷嬷看着她的神情,心里发沉。
每当陛下露出这个表情,通常就有人要倒霉。
“陛下?”
“没事。”
云昭收回思绪。
系统提示仍在眼前悬着。
气运点只有五点,却足够兑换一次情报感知,或者补充一项急用的能力。
至于失败惩罚。
随机剥夺一项初级能力。
系统这次倒是学会了威胁。
云昭靠在椅背上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削减三成用度,既能完成任务,又能顺便清理内务府。
这买卖不亏。
她抬眼看向李嬷嬷。
“去告诉内务府,三日后把近三年的账册送来。”
“三日后?”
“嗯。”
“要哪几类账?”
“全部。”
云昭顿了顿。
“再传一句话。”
李嬷嬷等着。
云昭指尖按住桌上的镇纸,语气平静。
“朕要内廷三成用度。”
李嬷嬷微微一怔。
云昭的笑意更明显了。
“若有人舍不得,就让他自己把多出来的那七成账解释清楚。”
李嬷嬷立即领命离开。
殿门关上。
云昭独自坐在灯下。
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些,宫墙边有宫人开始洒扫。
扫帚划过青砖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她摸出那枚铜钱。
钟字被灯光照得发暗。
钟离叙。
影阁。
内廷暗线。
还有那个躲在幕后,等着看她如何落子的贵人。
云昭把铜钱扣在掌心。
既然有人想拿这枚钱试探她,那她就还对方一个回应。
先盯着钟离叙。
再动内务府。
最后看谁坐不住。
她不急。
急的人,向来不是她。
三日后,天刚过辰时,内务府总管钱德捧着厚厚一摞账册,站在殿门外。
他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的账册边角被捏出了褶皱。
小禄子进去通传。
“陛下,内务府总管钱德求见。”
殿内传来云昭的声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钱德跨过门槛,膝盖还没完全弯下,云昭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怀里的账册上。
他咽了口唾沫,跪下行礼。
“陛下,宫中用度……”
钱德把账册往前捧了捧,脸上的为难几乎压不住。
“恐怕得裁减些了。”1
看得好爽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