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方那人停下脚步,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刃。
他没有立刻拔刀。
外墙离他只有十几步。
墙根的杂草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,巡逻的灯火隔着墙头掠过,照亮一小片砖面,很快又移开。
四周没有动静。
身后三人分散站着,彼此隔着两三步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回头。
为首之人抬起手。
他伸出的不是握刀的那只手,而是左手。
食指与中指并拢,拇指压住指节。
这是信号。
只要两声短哨,藏在河堤外的人便会接应。
若皇庄内没有异常,他们就从西墙翻进去。
若有埋伏,立刻撤离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仍然很顺。
至少在火把亮起之前,所有人都这么认为。
四周同时亮了。
火光从林间、墙后、土坡下窜起,十几支火把把整片林地照得发白。
站在最前方的黑影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的动作只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四名黑衣人同时拔刀。
“有埋伏!”
有人低喝。
声音刚落,一道人影已经从右侧树后掠出。
刀光贴着火焰劈下,直取那人的手腕。
他横刀格挡。
铛的一声,刀刃撞在一起,火星溅开。
对方手臂发麻,脚下往后滑了半步。
还没站稳,第二刀已经从下方刺来。
他偏身躲开,短刃贴着肋下擦过,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谢砚!”
黑衣人认出了来人。
谢砚站在火光里,手里的刀没有半点停顿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短打,袖口收得很紧。
脸上没有多余表情,出刀却很快。
每一招都冲着关节和要害,绝不浪费力气。
“退路已经封了。”
谢砚逼近一步。
“放下兵器,留你们一条全尸。”
为首之人没有回答。
他抬脚踢起地上的湿土。
泥水混着碎叶飞向谢砚的眼睛。
谢砚侧脸避开。
黑衣人抓住这一瞬,转身冲向东侧。
那里只有三支火把。
看上去人最少。
可他刚冲出两步,右侧树影里便飞出一枚短钉。
短钉擦过他的肩膀,钉入前方树干。
他硬生生止住脚步。
树干上,已经插着三枚一模一样的短钉。
再往前半步,必定射中喉咙。
“杀出去!”
为首之人低喝。
四人同时改变方向。
两人冲向西侧,另一人翻身扑向墙根。
最后一人没有跟上,反而从袖中甩出一把黑色粉末。
粉末遇火散开。
刺鼻的辛味立刻冲进鼻腔。
几名暗卫下意识抬袖遮挡。
火光被黑粉染得发暗,视线短暂受阻。
黑衣人抓住机会,脚尖点地,直接跃上墙头。
墙外却传来一声闷哼。
他刚露出半个身子,一柄长刀已经从墙外斜劈上来。
刀锋擦着他的腰侧划过,带出一串血珠。
那人咬紧牙,翻身滚落,消失在墙外。
谢砚看见了。
“追!”
两名暗卫立即越墙而出。
可墙外没有脚步声。
只有河堤方向传来几下落水声,随后归于安静。
谢砚没有跟出去。
他回头看向林中。
剩下三人已经和暗卫撞在一起。
刀刃连续碰撞,声音又快又密。
其中一名黑衣人身形矮小,出手却狠,短刀贴着暗卫的手臂划过。
暗卫避得慢了些,胳膊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。
他没有退,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胸口。
黑衣人踉跄后退。
谢砚从侧面赶到,一刀捅入他的腹部。
刀尖从后腰透出。
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鲜血顺着刀身流下,滴在落叶上。
谢砚抽刀。
那人跪倒在地,手里的短刃掉进泥里。
“第一个。”
谢砚甩去刀上的血。
另一边,两个黑衣人正联手逼退一名暗卫。
他们配合得很熟。
一人正面压刀,另一人从侧后方补刺。
暗卫连挡三次,脚下已经退到一棵老树旁。
树根绊住他的脚。
短刀直冲胸口。
就在刀尖碰到衣襟时,一支弩箭从火光后射出,穿过黑衣人的手腕。
他惨叫一声,短刀脱手。
暗卫抓住他的胳膊,肩膀发力,将他狠狠摔在地上。
地面被砸出一片湿泥。
黑衣人还想翻身,谢砚已经赶到。
他一脚踩住对方后颈,刀尖抵在那人耳侧。
“别动。”
黑衣人的手指在泥里摸索。
摸到一块石头后,他猛地攥紧,反手砸向谢砚的膝盖。
谢砚抬腿避开,刀柄重重敲在他的下颌。
咔的一声。
黑衣人的下巴脱了臼。
他眼前发黑,四肢挣扎了两下,彻底没了力气。
谢砚俯身卸下他的双臂关节,又摸遍他的腰腹和袖口。
两把短刀,三枚毒针,一截细绳。
除此之外,没有信物。
“搜他嘴。”
谢砚吩咐。
暗卫掐住黑衣人的脸,掰开牙关。
那人的舌根猛地往后一缩。
谢砚眼神一沉。
“按住。”
晚了一步。
黑衣人的脸颊突然鼓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。
谢砚伸手扣住他的下颌,用力向上一抬。
那颗藏在后槽牙旁的黑色毒囊刚被咬破,药液还没完全渗出,便被硬生生挤在牙缝里。
黑衣人剧烈挣扎。
谢砚五指收紧,直接卸掉他的下颌。
毒囊掉在泥地上。
黑色药液沾上落叶,叶片立刻卷曲发白。
暗卫看了一眼,后背发凉。
若让这人把毒囊咬碎,活口也就没了。
谢砚用刀尖挑起毒囊,收入油纸包中。
他看向四周。
一人倒在树下,胸口没有起伏。
另一人腹部中刀,已经断气。
被擒的黑衣人下颌脱落,双臂被反剪在身后,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。
墙外那人已经逃远。
火把照着地上的血迹,断断续续,一直延伸到河堤方向。
“逃掉的那个受伤不轻。”一名暗卫道。
谢砚蹲下检查血迹。
血珠落得不多,间隔却很长。
对方正在强行压住伤口。
轻功不弱。
“沿血迹追。”谢砚起身,“追不到就回来,不要分散。”
两名暗卫应声离开。
谢砚收刀入鞘,看向被擒的黑衣人。
“带走。”
黑衣人发出一声低哑的笑。
下颌脱臼后,他连话都说不清,笑声听起来只剩气音。
谢砚没有理会。
他让人用布堵住对方的嘴,又把双手锁上。
尸体被拖到林外,埋进早就挖好的土坑。
皇庄外墙重新安静下来。
火把一支支熄灭。
巡逻灯火恢复原来的位置,连墙根被踩乱的落叶也有人重新盖上。
整场伏击没有惊动皇庄里的人。
只有那片尚未干透的血迹,留在草叶之间。
谢砚看了一眼西边的天色。
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。
他翻身上马,将那名活口绑在另一匹马上。
“回宫。”
马蹄踩过泥地。
活口垂着头,双臂被缚在身后。
每一次颠簸,脱臼的下颌都会传出闷响。
他一路没有喊。
也没有再试着咬舌。
这种人受过训练,知道什么时候该忍,什么时候该死。
谢砚骑在前方,始终没有回头。
进宫的路走的是废弃水道。
那里没有宫门守卫,也没有巡夜禁军。
暗卫先行清路,确认沿途无人后,才把人带进地牢。
铁门合上。
潮湿的石壁上挂着水珠。
地牢里的火盆烧得很旺,空气中混着炭火、铁锈和血腥味。
活口被按在刑架上。
谢砚解开他脸上的布。
那人下颌歪在一侧,嘴角全是血。
“叫什么?”
对方没有回答。
谢砚也不急。
他取出一块干净帕子,擦了擦刀柄。
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。
“影阁的人,都不爱说话?”
黑衣人眼睛动了一下。
谢砚看到了。
他把帕子扔进火盆。
火舌卷过布面,焦味散开。
“你们今晚来皇庄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
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谢砚抬眼。
“你们带了绳索、毒针和短刃,却没带火油。翻墙之前还先观察巡逻灯火。你们要找东西,不是要毁掉皇庄。”
黑衣人的呼吸变重。
“密道。”
谢砚说出两个字。
对方的眼皮轻轻一跳。
这个反应比开口更快。
谢砚没有继续问。
他转身离开地牢,吩咐暗卫看好人,不能让他死,也不能让他醒得太舒服。
走到地牢外,他停下脚步。
云昭没有亲自过来。
这名探子也不配让她连夜出宫。
谢砚站在台阶上,看着廊下的灯火。
片刻后,他转回身。
“告诉他。”
地牢中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谢砚看着刑架上的人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朕知道影阁的规矩。”
黑衣人的眼睛终于抬起。
谢砚继续道:“但他也该知道,落在朕手里,规矩由朕定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铁门再次合拢。
里面很快传出铁链拖动的声音。
黑衣人试图挣扎。
刑架晃了几下。
暗卫按住他的肩膀,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。
一旁的刑官拿起烧红的铁钳,没有急着落下。
他只把铁钳放在炭火上重新烧了一遍。
红光映在黑衣人的脸上。
那人死死盯着门口,眼底的硬气没有撑多久。
第一声惨叫传出地牢时,天边刚有了一点灰白。
宫门外的更鼓敲过最后一声。
云昭已经坐在殿中。
案上的茶换了两回,热气散尽,只剩杯底一层冷水。
她翻完一份奏折,放到左手边。
谢砚从外面进来时,衣摆仍沾着夜露。
他走到案前,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云昭抬眼。
“说。”
“活口已经审过。”
“结果。”
“他们确实来自影阁。”
云昭指尖停在桌面。
谢砚继续道:“不过,他只是外围成员。接触不到影阁核心,也不知道真正的联络人。”
“任务是什么?”
“确认陛下是否真的离宫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
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张供词,放到案上。
“若确认陛下不在宫中,他们会继续查皇庄内部,重点是密道和旧库房。”
“他们知道皇庄有密道?”
“只知道有传闻,不确定入口。”
“雇主呢?”
谢砚沉默了一下。
云昭拿起供词,扫过上面的几行字。
“受雇于一位宫里的贵人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宫人经过,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云昭将供词折好,压在镇纸下面。
“宫里的贵人……”
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范围倒是不大。”
昭国后宫的人不多。
能接触宫门布防,能打听她的行止,还能拿出钱雇佣影阁外围成员的人,更少。
可少,不代表容易查。
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贵人。
有封号的,没封号的,明面上受宠的,背后有人的。
每个人都可能伸手,也都有办法把自己的手藏起来。
谢砚站在案前,没有催她。
云昭又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那个逃掉的,有线索吗?”
谢砚摇头。
“轻功太好,追丢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,放到掌心。
“但在他逃窜的方向,捡到了这个。”
布包打开。
一枚铜钱落在他手中。
铜钱边缘沾着血,血迹已经凝成暗红色。
钱面被泥水擦过,字迹模糊,只能看出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钟字。
云昭的目光停在那枚铜钱上。
谢砚没有再说话。
殿内只剩下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