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嬷嬷把宫灯放到桌角,转身走到门边。
她先看了看外殿。
小禄子守在门外,见她望来,立刻退到廊下,顺手带上了殿门。
门扇合拢,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。
李嬷嬷这才回到案前。
“那是先帝还是皇女的时候,约在十七年前。”
她盯着拓片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时先帝奉命巡视北营,回宫途中遇袭。同行的护卫死了七人,随行车驾也被人提前动过手脚。”
云昭看着她。
“提前动了什么手脚?”
“车轴被换过。”
李嬷嬷抬起手,在桌面上比了一下。
“换成了外表相同的旧轴。走到半途,车轮断裂,车驾停在了荒坡边。刺客就是在那时动的手。”
“冲着先帝去的?”
“是。”
李嬷嬷喉咙发紧。
“他们没有穿统一服饰,脸上也没有明显标记。有人扮成赶车的,有人混在护卫里,还有两人藏在路旁的乱石后。动手时没有喊杀声,先射箭,再放毒。”
云昭的目光落在拓片上。
“什么毒?”
“不是寻常蒙汗药,也不是军中常用的断魂散。”
李嬷嬷停了停。
“那毒沾上皮肤就会发麻。伤口不会立刻流黑血,脉象也看不出异常。中毒的人起初还能站着,过一炷香,手脚便会失去力气。再过半个时辰,心口发闷,呼吸变重。”
“很适合拖时间。”
云昭说。
若是当场毙命,容易引人注意。
这种毒却能让人先失去行动能力,再慢慢断气。
若没有人验尸,甚至可能被当作旧伤发作。
李嬷嬷点头。
“太医后来查了三日,才从伤口里验出不对。那毒里混了三种药材,其中一味产自南疆,昭国境内没有。”
“刺客用的兵器呢?”
“短刃,薄刃,刀背有倒钩。”
李嬷嬷抬起手,在纸上比画。
“刀身不长,只有一掌多。刀尖很窄,刺进肋下后,稍一转腕,就能带出很深的伤口。护卫身上的伤都不大,可失血很快。”
云昭拿起另一张空白纸。
“画出来。”
李嬷嬷接过笔,手腕有些僵。
她先画刀身,再画刀柄。最后在刀柄末端添了一个兽头。
那兽头比拓片上的更粗糙,额头向外凸起,口鼻处刻着三道短纹。
云昭盯着那几道纹路。
“这就是当年搜出来的兵器?”
“不是这一把。”
李嬷嬷摇头。
“当年一共搜到三把短刃,形制一样。老奴只在旁边远远看过一眼。后来那些东西都被先帝收进内库,没过多久,便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不到?”
“负责收存兵器的内侍,第二天就死在了井里。”
云昭抬眼。
李嬷嬷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,墨汁落下一点。
“那名内侍原本只是个管库房的,没犯过什么大错。先帝命人查了,可查到最后,只说是醉酒失足。”
“这种说法,倒是省事。”
云昭拿起拓片,和李嬷嬷画的刀柄放在一起。
纸上的墨线有深有浅。
兽头的轮廓并不完全相同,可额部、鼻梁和左眼的位置,都有相似之处。
李嬷嬷看了许久。
“老奴当时也觉得奇怪。”
“奇怪什么?”
“那些刺客死得太快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被灯光压出一层阴影。
“先帝身边的护卫折损不少,可刺客一个都没活下来。有人被当场杀死,有人中箭后服毒,还有两人跳下山崖。抓到的那名活口,刚送进刑房不到半个时辰,便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。”
“没有审出幕后主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留下?”
“留下了。”
李嬷嬷的声音更低。
“那人死前一直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李嬷嬷握紧了手里的笔。
“影落无声,阁中无人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灯芯炸开一声轻响,火苗歪向一边。
云昭没有动。
这句话听着像暗号,也像故意留下的挑衅。
十七年前无人查清,如今令牌却出现在她寝殿外。
前朝旧案没有死透。
只是躲了起来。
“当年先帝清理暗桩,查到宫里有人接应?”
云昭问。
“车驾出宫前,宫门司临时换过两名值守。北门的验牌官也被调走了一个。原本负责核验车驾的人,临出发前突然腹痛,由另一个人顶替。”
“谁下的调令?”
“内府传下来的口谕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个答案不意外。
真正要藏事的人,通常不会把手印在纸上。
李嬷嬷继续说:“那次遇袭前,宫里还换过几处人手。御膳房有一名掌勺被调去外院,马厩里换了两个杂役,宫门司也添过一个抄录名册的小吏。后来查下来,这些人的籍贯、文书和推荐人都没有大问题。”
“都没有问题?”
“表面上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都有问题。”
云昭将纸张压平。
“他们后来呢?”
“掌勺的在遇袭后失踪。马厩的两个杂役一个死于落马,一个回乡途中病死。那个抄录名册的小吏,查到第二日便辞官了。”
“辞官?”
“说是家中老母病重。”
“家在哪?”
“不清楚。文书上的地址已经被火烧过,能辨认的只有半个县名。”
云昭指尖敲了一下桌面。
声音不大,却让李嬷嬷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。
行动前有人改动宫中人事,提前摸清出宫路线,再安排能接近车驾的人手。
事后又有人清理痕迹。
影阁擅长情报和暗杀。
可真正能把人送进宫、送到先帝车驾旁的,不会只是几个江湖刺客。
宫里有内应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“先帝后来怎么查的?”
“先帝把宫门司、内府和御膳房全查了一遍,连当时伺候在身边的宫人都换掉不少。”
李嬷嬷垂下眼。
“可查了半年,还是没有查到主使。那时先帝刚登基不久,朝中还有许多前朝旧臣。有人劝先帝不要把事情闹大,说若继续查下去,朝局会乱。”
“先帝听了?”
“听了一半。”
李嬷嬷苦笑了一下。
“明面上的人撤了,暗中的人却一直在查。只是后来先帝忙于整顿朝政,旧案便被压进了档案库。”
云昭摸出袖中的铁牌,放到拓片旁边。
铁牌的边缘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李嬷嬷的目光落在牌面上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云昭没有阻止她看。
“你当年见过的兵器,刀柄上也有这个兽头?”
“有。”
李嬷嬷伸手指着拓片。
“只是老奴记不清,是否一模一样。年代太久了,若不是今夜看见这个图样,老奴也不敢确定。”
“先帝当年看过这枚令牌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令牌是在另一名刺客身上找到的。那人被抬回来时已经死了,身上只有半块铁牌。负责验物的内侍还没来得及上报,就被调离了宫中。”
“又是调离。”
云昭低声道。
每一处都有人事变动。
每一次都没有留下能直接定罪的证据。
有人在宫里替他们擦过手。
李嬷嬷抿了抿唇。
“陛下,老奴知道的只有这些。”
“你还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说,知道的人大多不在了。那还活着的呢?”
李嬷嬷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宫门司当年的副司正还活着。”
“人在何处?”
“据说回乡了。”
“据说?”
“他离宫后便再没回过京。有人说住在东陵县,也有人说他早已病死。”
云昭收起铁牌。
“查到他的住处。”
李嬷嬷应下,刚要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小禄子隔着门禀报。
“陛下,谢公子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打开,谢砚走入殿中。
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,衣摆沾了几粒泥点。
显然是从宫外刚回来,连衣服都没换。
他先向李嬷嬷行礼,再看向桌上的拓片。
“臣来迟了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谢砚没有卖关子。
“黑市里,近半个月有人高价收购宫廷防卫图。”
云昭的手指停在铁牌边缘。
“哪一部分?”
“先是外城宫门,再是内宫各处值守。昨日开始,有人打听寝殿附近的巡逻路线。”
“买家身份?”
“没露面。”
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后放到桌面。
“交易分了三次。第一次在药材铺后的暗门,第二次在赌坊地窖,第三次换到了城南船行。送图的人互相不认识,买图的人也没有露面,只由不同的中间人传话。”
“价钱。”
“比市价高三倍。”
“只买防卫图?”
“还有陛下的日常行止记录。”
谢砚抬眼。
“何时起身,何时用膳,哪几日召见谢公子,哪几日留在寝殿,甚至连陛下近来是否夜间点灯,都有人出价询问。”
李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云昭却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,眼底没有温度。
“连朕几点睡觉都有人管,朕这个女帝当得还挺热闹。”
谢砚没有接这句玩笑。
“黑市中有人认出了交易方式。”
“影阁?”
“没有人敢直接说这个名字。”
谢砚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但他们提到,买家不验货名,不留真名,不与卖家见面。货物只看一眼,钱却当场付清。几十年前,影阁收情报时就是这个规矩。”
云昭看向李嬷嬷。
“先帝早年查到的几条暗线,确实都是这样交易。”
“看来有人很想让朕把这笔账算到影阁头上。”
云昭拿起拓片,与铁牌并排放在一起。
方才李嬷嬷画出的兽头刀柄纹样,就在纸面一侧。
她把拓片转了个方向,视线落在兽头左眼下方。
那里有一条极细的斜线。
墨色很浅,若不对着灯看,根本分辨不出。
云昭拿起铁牌,用指腹擦过左眼下方。
粗糙的纹路被灰尘盖住,斜线断得很碎。
她又看向李嬷嬷画出的刀柄。
“这里。”
李嬷嬷凑近了些。
云昭用笔尖点在兽头左眼下方。
“当年的兵器上,也有这道线?”
李嬷嬷盯着纸看了几息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的声音发哑。
“刀柄兽头的左眼下面,也有一道斜刻。”
谢砚走到桌边。
云昭把铁牌和拓片推向他。
“看清楚。”
谢砚低头查看,随后拿出一枚薄刃短刀。
刀刃只有一掌多长,刀背上有细小的倒钩。
李嬷嬷的呼吸立刻乱了一下。
“这是那人的兵器?”
“从他身上搜来的。”
谢砚把短刀放到桌上。
刀柄末端同样刻着一个兽头。
灯光落下,左眼下方那道斜线清晰可见。
三件东西摆在一起。
铁牌,拓片,短刀。
兽头的大小不同,刻法也不一样。
只有左眼下方那道斜线,位置和角度完全一致。
云昭看着那道刻痕,眸色渐冷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提醒她,令牌和十七年前的刺客来自同一条线。
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拿旧标记设局。
可不管真相是哪一种,对方都已经递来了线头。
她若不接,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。
“消息还在继续买吗?”
谢砚收起短刀。
“在买。”
“把消息卖出去。”
“卖什么?”
“卖一条假的。”
云昭拿起茶盏,指腹碰到冰凉的杯沿。
“告诉你的人,三日后,朕会密访京郊皇庄。”
李嬷嬷一怔。
谢砚没有立刻应声。
“陛下要亲自去?”
“当然不去。”
云昭放下茶盏。
“要让他们以为朕会去。”
“皇庄的防卫需要调整。”
“你负责把消息放出去。”
“以什么方式?”
“别太刻意。”
云昭看着他。
“从黑市传出去的消息,要是干净得没有漏洞,没人会信。你让人先放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,说朕近日要查皇庄账目。再让另一个人补一句,说朕不信宫中护卫,打算只带少量亲卫夜访。”
谢砚很快明白过来。
“消息一明一暗,互相印证。”
“对。”
云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再把具体日子说错一天。三日后这个答案,要让他们自己查出来。”
“若他们查到的时间不同?”
“他们会选最稳妥的那个。”
“也就是三日后。”
谢砚看着她,眸光沉了几分。
“陛下是要拿皇庄做饵。”
“饵已经摆在水面上了。”
云昭把铁牌收回袖中。
“现在只看水底下有多少东西会咬钩。”
她转向李嬷嬷。
“皇庄外围的岗哨,三日内换掉几处。”
李嬷嬷立即明白。
“换成陛下信得过的人?”
“不要全换。”
云昭摇头。
“只动三处。东侧林口的巡哨,西墙外的暗岗,还有通往河堤的那条路。”
“为何不全换?”
“全换就太明显了。”
云昭语气平静。
“朕要他们以为自己摸清了皇庄的布置。该留的岗哨留着,该空的地方空出来。”
“那几处暗岗的人手,老奴会以轮值为由调开。”
“调开之后,换上谁?”
“老奴亲自挑人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云昭看向她。
“挑人之前,先查三代。家中有人欠赌债的不要,近半年突然添置田产的不要,和宫外商户往来过密的不要。”
李嬷嬷肃声应下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此外,皇庄里的灯火和巡逻时辰照旧,不要改。”
“若有人潜入?”
“让他们看见该看的。”
云昭的唇角压出一点弧度。
“看得越清楚,胆子越大。”
谢砚问:“陛下要不要提前安排埋伏?”
“要。”
“安排多少人?”
“够抓活口就行。”
云昭顿了顿。
“别一上来就杀。”
她看着桌上的兽头。
“朕还想知道,影阁究竟是真死而复生,还是有人借尸还魂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。
三日时间不长。
消息要传出去,岗哨要调动,皇庄还要维持原来的样子。
每一步都不能过快,也不能太慢。
过快会留下痕迹。
太慢会让对方失去耐心。
云昭站起身。
“谢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件事由你来放消息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也可以顺便告诉他们,朕身边只带十名亲卫。”
谢砚眉心微动。
“这是假消息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但别说得太假。朕最近确实不喜欢带太多人。”
谢砚沉默片刻。
“陛下若真要引蛇出洞,消息传得越像真的,越容易把自己放进险处。”
“朕若怕险,就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云昭抬手拂过袖口,铁牌的硬边隔着衣料抵在腕骨上。
她看向谢砚。
“既然他们想窥探,就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殿中的灯火照着她的侧脸,神色清楚,语气也清楚。
“朕倒要看看,是哪里的老鼠,会先忍不住冒头。”
谢砚俯身行礼。
“臣领命。”
李嬷嬷也跟着应下。
两人退出寝殿后,云昭站在案边,没有立刻回床榻。
她低头看着拓片。
左眼下那道斜线极细,刻痕边缘还有些毛刺。
十七年前,它出现在刺客兵器上。
如今,它又出现在令牌上。
有人以为她刚接手皇位,根基不稳,听见影阁二字就会慌。
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
云昭最擅长的,就是把别人递来的陷阱改成自己的关卡。
这一次,她不追着线索跑。
她要让线索自己走到眼前。
三日后。
京郊皇庄外的树林没有点灯。
夜风吹过树梢,枝叶相互碰撞,声音断断续续。
远处皇庄的围墙露在月光下,墙根一片昏暗。
林中先后亮起几双眼睛。
很快,几道压低身形的黑影从树后走出,踩过湿冷的落叶,朝皇庄外墙靠近。
最前方那人停下脚步,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刃。
一道细小的兽头刻痕,在刀柄左眼下方露了出来。1
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,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,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,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,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,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