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风穿过廊下,吹得窗纸轻轻发响。
云昭没有催他。
她站在窗边,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,袖中的铁牌贴着腕骨。
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,刚才那道黑影并不是错觉。
谢砚既然能在黑影靠近寝殿时及时出现,手里的消息肯定不止一句。
果然,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臣动用了丞相府留下的几条旧线。”
云昭抬眼。
“丞相府还有这种东西?”
“先丞相在位时,曾收过各地密报。丞相府倒台后,明面上的人都散了,暗中的关系还留着几分。”
谢砚说得平静。
“臣让人查了令牌上的纹样。宫中、宗府、禁军和各大世家,都没有对应记载。这个纹样只在一份旧档里出现过。”
云昭的手指压住袖口。
“什么旧档?”
“前朝秘档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小禄子守在外殿,听不见窗边的低语。可云昭仍然压低了声音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那份旧档记载,前朝末年曾有一个秘密组织,名为影阁。”
谢砚停了一下。
“影阁不设固定驻地,也没有公开首领。有人说他们替人买卖消息,有人说他们替人取命。只要价钱足够,皇亲国戚、朝中重臣,都能成为他们的目标。”
“认钱不认人?”
“传闻如此。”
“传闻里还说了什么?”
谢砚看向她。
“影阁和皇室有旧怨。”
云昭目光微动。
“旧怨?”
“具体缘由已经查不到了。前朝覆灭后,影阁的人曾经销声匿迹。先帝登基初年,朝中清理过一批前朝暗桩,影阁也在其中。”
“被剿灭了?”
“旧档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谢砚抬起手,指了指她袖中的令牌。
“所以这枚令牌才奇怪。影阁若真的已经被剿灭,牌子不该在今夜出现在陛下寝殿外。”
云昭没有接话。
前朝组织。
秘密情报。
暗杀皇室。
还有一块不知道是真是假,故意留下的令牌。
这条线比翠羽背后的传信者更麻烦。
翠羽最多是在宫里递消息,真正能把人派到寝殿外的势力,手脚已经伸得更深。
更麻烦的是,对方并没有急着动手。
只是站在窗外,看了她一阵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云昭想起那片贴着廊柱的暗影,拇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对方没有破窗,也没有投毒。
说明那个人今夜的目的,可能不是刺杀。
至少不只是刺杀。
“你和他交手了几招?”
“不到十招。”
“伤得如何?”
“没有大碍。”
“他呢?”
“被臣划伤了左臂,但他轻功很快。离开时没有留下血迹,只在转身时掉了这块令牌。”
谢砚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云昭却听出了其中的谨慎。
能在受伤后处理血迹,还能从他的追击下脱身,对方显然不是普通刺客。
“你确定是他主动留下的?”
“臣不确定。”
谢砚回答得很快。
“令牌边角没有新磕痕,地上也没有拖拽痕迹。若是交手时意外掉落,通常会留下擦痕。可这块令牌干净得过分。”
云昭的眸色沉了下去。
干净得过分。
这就不是遗失。
是送到她面前的。
有人想让她知道影阁。
也有人想借影阁这个名字,把她的视线引向别处。
不管是哪一种,来者都没安好心。
云昭抬手敲了敲窗框。
“你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?”
“入夜前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臣的人。”
“消息里说了什么?”
“有人会到寝殿附近。”
“只说了有人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身份,没有人数,也没有目的?”
“没有。”
云昭侧过脸,看着窗外那段空荡荡的廊道。
月光落在青石地上,刚才那片黑影已经没了踪迹。
廊柱下只有一小块湿痕,不知道是夜露,还是别的什么。
谢砚没有替自己辩解。
他提前收到消息,却没有立刻告诉她。
这件事确实可疑。
可他今晚也确实拦下了那个人。
功劳和疑点同时摆在桌上,谁也不能替谁抵消。
“谢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消息从哪条线来的?”
窗外静了下来。
这一次,谢砚沉默得更久。
云昭没有回头。
“不能说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“消息是从丞相府旧部那里传来的。”
“哪一位旧部?”
谢砚垂下眼。
“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云昭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死人送的消息?”
“那条线每三个月传一次。若无人接收,消息便会通过第二个人送出。臣收到的消息,落款属于一名十七年前就已被处死的暗探。”
这话听着荒唐。
可谢砚说得太认真,反而不像是在敷衍。
云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是谁重新启用了那条线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。”
“臣不知道的事很多。”
谢砚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所以才会来回禀陛下。”
云昭差点笑了。
这人倒是诚实。
不装神,不摆谱,查到多少说多少。
查不到的,也不硬编一个答案糊弄她。
这种下属用起来省心。
前提是,他没有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“影阁的事,除了你查到的这些,还有没有活人见过?”
“有。”
谢砚说:“丞相府旧关系里,有一位老人可能知道。”
“可能?”
“那人曾经在先帝早年任职宫门司,后来辞官回乡。臣的人找到他时,他只说影阁已经死绝,不肯再提半个字。”
“他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
“怕死的人,通常见过死人。”
谢砚没有接这句话。
云昭将窗缝又推开了一些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潮气,吹得她袖口轻轻摆动。
殿外的灯已经熄了大半,只有远处宫墙边留着一盏,光线落不到窗下。
她忽然开口:“把李嬷嬷叫来。”
谢砚应道:“是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谢砚停住。
云昭看向他。
“这件事先不要惊动其他人。尤其是二公主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影阁若真死灰复燃,云挽未必知道。”
“陛下怀疑她?”
“朕怀疑所有能从中得利的人。”
云昭把窗扇合上,只留下一指宽的缝隙。
“但在查清之前,谁都不能替朕定罪。”
谢砚道:“包括二公主?”
“包括你。”
窗外没有声音。
云昭隔着窗看不清谢砚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收回了手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沿着廊道向外,走得不快。
经过拐角时,声音停了片刻,随后才彻底消失。
云昭没有立刻回到案前。
她站在窗边,手掌隔着衣料按住铁牌。
令牌上的兽头粗糙,纹路却刻得很深。
指腹压上去时,能清楚摸到那几道凹痕。
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。
又像是一把递到她手里的刀。
刀柄朝向谁,还看不清。
但刀刃已经碰到她身边了。
不多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小禄子压低嗓音通传:“陛下,李嬷嬷到了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扇打开。
李嬷嬷快步进殿,身后没有带其他宫人。
她先向云昭行礼,随后看向半开的窗。
“陛下,夜里风大,您怎么还站在这里?”
云昭没有回答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到案上。
纸上拓着令牌的纹样。
墨线还算清楚,正中的兽头被反复描过几次,额头两侧的纹路十分明显。
李嬷嬷走到案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下一刻,脸色变了。
手里的宫灯晃了一下,灯油在盏中荡开,火苗跟着偏向一旁。
“认得?”
李嬷嬷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伸出手,指尖停在拓片上方,没有碰到纸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开口。
“老奴……好像见过类似的花纹。”
云昭没有出声。
李嬷嬷的视线落在那枚兽头上,眉头慢慢皱紧。
“不是在宫中腰牌上。”
她的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是在先帝早年清理一批暗桩时,从一名刺客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殿内的灯火轻轻晃动。
云昭的手指从桌面收回,压住了袖中的铁牌。
“李嬷嬷。”
她看着老人。
“把你记得的,都告诉朕。”
李嬷嬷握紧宫灯,喉咙动了一下。
许久,她才抬起头。
“陛下,您先让老奴把门关上。”
云昭看向殿门。
李嬷嬷的手指还停在灯柄上,指节已经泛白。
“那件事,宫里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的人,大多已经不在了。”1
老师,这章看得不够看,想看下一章 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