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昭指腹停在纸上,几息后才松开。
那点感知来得轻,散得也快。
她还没分清其中的变化,殿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。
她没有急着试。
白日里人来人往,传膳的、送折子的、回话的,全在寝殿附近走动。
新能力究竟能察觉什么,还得找个安静的时候。
直到深夜,她才收好案上的便签。
小禄子撤去凉茶,又替她剪了灯芯。
灯火亮了些,照着手边尚未合上的折子。
云昭没再翻,抬手让他退到外殿。
门扇合拢,脚步声隔在了外头。
她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
初级情报感知。
白日里系统给了名字,却没有给她现成的用法。
能感知多远,能辨出什么,都得自己摸索。
玩游戏时她最烦这种说明。
四个字介绍技能,剩下全靠玩家拿命测试。
如今倒好,差评都没处打。
云昭放慢呼吸,将注意力放在午后出现过的那点变化上。
起初,只有声音。
灯芯燃烧时偶尔轻响,窗纸被风吹动,外殿有人挪了下脚,鞋底擦过地面。
这些本就听得见。
她没有睁眼,也没急着再试,只将手平放在膝上,继续凝神。
过了片刻,感觉有了变化。
她仍然看不见殿外,却察觉到几股模糊的关注。
很远,方向也不清楚,大致来自宫墙之外。
其中一道停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
另一道更淡,才碰到她的感知范围,就没了动静。
没有话语,没有人影。
更谈不上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可云昭能分辨出,那几道关注并未带来明显的不适。
它们只是从远处扫过,并没有持续盯着她。
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。
这能力有用。
宫里的消息,要经过多少人的嘴才能送到她面前,谁也说不准。
即便送来了,也未必没被删改。
眼下这点感知虽然模糊,至少不必等人回禀。
她继续尝试,想弄清那几股关注究竟来自哪里。
注意力才往外移,后颈忽然发紧。
还有一道。
很近。
云昭压住抬头的动作,呼吸没有变。
那道关注不在宫墙外。
就在殿外廊下,偏向窗边的一处廊柱。
与远处那些不同,它停得很稳。
没有离开,也没有随意扫过。
云昭闭着眼,仍能觉出那股冰冷的审视。
对方看不看得见她,她无法确定,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十分清楚。
廊柱旁有人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灯火、案几、半卷的帘子,全在原处。
方才那点感知却断了。
云昭看向窗棂。
窗纸完好,外面没有投下人影。
透过未关严的缝隙,只能看见一段暗色栏杆。
她没有起身去看。
能力断了,不等于人走了。
贸然凑到窗前,正好省了对方找她的工夫。
云昭将案上的折子合上,指尖压过封皮,缓了两息,才开口。
“小禄子。”
外殿立刻有了动静。
“奴才在。”
他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剪灯芯的小剪子。
云昭揉了揉眉骨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陛下,夜深了。您若还要看折子,奴才再添盏灯。”
“不看了。”
她起身,语气带着倦意。
“外殿那几盏灯灭了,照得朕睡不安稳。”
小禄子忙应声。
“奴才这就去。”
“轻些,别弄出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
云昭走到床边,放下帐幔。
衣袖垂下时,她摸到了收在袖中的匕首。刀鞘抵着腕侧,硬而微凉。
她没有拔刀。
外殿响起灯罩被取下的轻响,接着是压低的吹气声。
门缝底下的光暗了。
小禄子又将近门处的灯熄去,隔着门轻声回禀。
“陛下,灯已灭了,奴才就在外头候着。”
云昭只应了一声。
此后没有再说话。
她坐在床沿,等小禄子的脚步停下,才将鞋底落稳,免得起身时碰响脚踏。
殿里只剩远处一盏小灯。
隔着帐幔,光更暗了。窗边倒有些月色,照出地上一小块灰白。
她望着那处亮光,没有动。
白日才查了翠羽,夜里寝殿外就来了人。
是来查她睡没睡,还是想知道翠羽究竟招出了多少?
也可能与翠羽无关。
原身这女帝当得不怎么样,仇家倒是半点没少攒。
如今换了她,旧账照样有人上门讨。
云昭没有急着给黑影认主。
云挽有嫌疑,宫外那条没查清的线也有嫌疑。
但嫌疑不能当证据。
她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对方已经摸到寝殿廊下了。
隔着窗,便是她的起居之处。
若不是今晚试了新能力,她恐怕还在灯下批折子,任人从外头看个仔细。
这份胆量,倒不像头回来。
云昭把匕首往掌心挪了挪。
她如今能察觉有人窥视,却还不能隔着墙认人。
更不能把新得的能力,当成百试百灵的保命手段。
该留的退路,一步都不能省。
她记住窗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通往外殿的门。
若外面的人破窗,她会先退向门边,唤人进来。
至于现在,等。
对方既然藏着看,她就让对方以为还有得看。
殿里没有计时的滴漏声。
云昭只能凭外头更远处的动静,估着时辰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,她重新闭目。
这次没有急着追索远处那些模糊的关注。
她先稳住呼吸,再去辨认近处的变化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
过了一会儿,窗棂方向传来那股熟悉的异样。
又来了。
云昭手指收拢,握住了匕首。
那道视线比先前更集中,停在窗边,没有挪开。
她睁眼时刻意放慢了动作。
感知变得模糊,窗外却多出了一点实际可见的变化。
月光照着的栏杆旁,一小片暗影动了。
不是树枝。
轮廓很窄,紧贴着廊柱。
等她想看得更清楚,那片暗影又被柱子挡住。
云昭坐着没动,拇指顶住刀鞘。
对方还在。
也确实是在看寝殿。
窗纸挡住大半视野,她辨不出衣着,更看不清脸。
只能盯住那处空隙,等下一次动静。
帐幔垂在她面前。
若从窗外看进来,最多瞧见床边暗下去的轮廓。
她没有伸手拨开。
殿外很静。
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袖口擦过刀鞘的细响。
那道关注仍未散去。
云昭将匕首抽出少许,刀刃没有露到月光下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。
她手腕停住。
紧接着,是一声闷哼。
声音短,压得低,听不出是谁。
廊柱旁的黑影晃了一下。
云昭只看见半截深色衣袖,从窗隙前掠过。
接着有鞋底擦过石面的声音,往廊外去了。
她站起身,退开半步,没有追到窗前。
外头至少有两个人。
是有人拦住了窥视者,还是对方另有接应,眼下都说不准。
她握紧匕首,等着下一声。
几息后,窗外有人低声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云昭认出了声音。
谢砚。
她没有立刻收刀。
“说。”
“人跑了,轻功极好。留下了这个。”
窗扇被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一只手探进来,指间夹着一枚暗色令牌。
云昭先看他的手,再看窗外。
隔着窄缝,只能瞧见谢砚半边衣襟,脸仍在暗处。
至少眼前来的是个能回话的人。
但能回话,不等于不必问话。
她走近两步,没有正对窗隙站着。
伸手接过令牌时,另一只手里的匕首仍未松开。
令牌入手,比她预想的沉些。
边缘粗硬,凉意贴着指腹。
是铁制的。
云昭借着月光,将它翻了个面。
牌面刻着古朴的花纹,线条绕着正中一处兽头。
兽头已经有些模糊,额部和两侧的纹路尚能分辨,口鼻处却看不真切。
她用指腹擦过,没有擦出藏在污迹下的字。
不是沾了灰。
纹样本就不清楚。
她又翻看背面,没找到能直接辨出身份的落款。
宫中的腰牌,她这些日子已经看过不少。
守门的、传令的、各处当差的,形制有别,却都要让人验明身份。
这块不同。
没有宫中常见的标记,也看不出所属宫署。
非宫中之物。
云昭将铁牌捏在指间,重新看向那个兽头。
翠羽那些便签,至少还有时辰和角门位置可查。
这东西倒干净。
留了个图样,连名字都省了。
她没凭着一个兽头就往某家势力上猜。
记忆里没有足够确定的对应,猜错了,反而会被带偏。
更何况,东西是交手后留下的。
可能是掉的,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。
在查明之前,它只能算线索,不能算对方递来的名帖。
窗外的谢砚没有催促。
云昭把令牌收进袖中,将匕首压回鞘内。
刀鞘合拢的声音很轻。
她再开口时,已经没了方才装出的倦意。
“查清楚这是什么来路。”
她的目光停在窗隙处。
谢砚来得太巧。
黑影藏在廊下,她尚且要靠新能力才能察觉。
谢砚却在对方再次窥视时出手,显然不只是路过。
若是守在附近等人,他等了多久。
若是提前得了消息,为什么到此时才说。
这些话,不能因他替她拦了一次人,就略过去。
云昭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还有,你今夜为何在附近。”
窗外安静下来。
谢砚伸在窗边的手收了回去,却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。
云昭等着。
她袖中的铁牌贴着手腕,触感仍凉。
片刻后,谢砚压低声音。
“臣收到消息,今夜可能有客来访。只是没想到,来的不止一波。”1
怎么也太有意思了,不够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