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挽攥紧袖口,转身进了宫门。
翠羽扶着她走出一段,确认云昭看不见了,才压低声音。
“公主,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云挽脚步未停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她声音很轻,脸上的病色还没收干净。
只有搭在翠羽腕上的手,指尖收得发白。
翠羽不敢再问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花道尽头,云昭还站在原地。
李嬷嬷和几个侍卫守在她身边,地上的药箱已经被收走,只剩几片被踩碎的桂花。
云挽收回目光。
“这笔账,先记着。”
翠羽心里一沉。
“公主,刘太医被带走了,会不会供出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云挽停下脚步。
翠羽立刻低头。
云挽盯了她片刻,抬手按住胸口,压低声音咳了两声。
她刚才在云昭面前装得很稳,没人扶着时,身体也没有半点摇晃。
可现在,她的脸色确实难看了几分。
“回宫后,把近几日接触过外人的宫人都叫来。”
翠羽愣住。
“现在?”
“不然等云昭派人来?”
翠羽嘴唇动了动,没敢说话。
云挽松开她的手臂,自己往前走。
“把该收的东西收好。该换地方的,也换地方。”
“公主放心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
云挽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若有人问起,你只说本宫病重,今日是听见动静才出门。其他话,一个字都不要多说。”
翠羽应声。
她脸上还算镇定,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宫道另一头,云昭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,才转过身。
李嬷嬷走上前。
“陛下,刘太医已经押往诏狱。那封信也一并送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公主身边的人,要不要现在拿下?”
云昭看向云挽离开的方向。
“不急。”
李嬷嬷皱了下眉。
“若她们趁夜毁掉证据……”
“她们不知道朕已经盯上了翠羽。”
云昭收回视线。
“越是急着收拾,越容易留下痕迹。让她们先动。”
李嬷嬷听明白了。
陛下不是放过云挽。
是在等云挽自己把手伸出来。
云昭看了眼天色。
夜已经深了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“二公主近日受惊,需要静养。为防闲杂人等打扰,明日起,封闭宫苑,非奉朕旨意,不得随意出入。”
李嬷嬷应道:“是。”
“再让你带两名掌事姑姑过去。”
李嬷嬷抬眼。
“去二公主宫里?”
“说是替朕查问宫人名册,核实出入记录。”
云昭顿了顿。
“朕关心二妹的病情,顺便看看她身边的人是否尽心。”
李嬷嬷
这个说法传出去,没人能挑出错。
女帝担心妹妹病重,派老嬷嬷查问宫人。
听着是关怀,实际却是清点人手,查账查门,连谁出过宫都要翻个底朝天。
云挽若是没有鬼,自然不怕查。
若是怕查,那便说明宫里确实藏着东西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动作不要太快。”
云昭补了一句。
“先查名册,再查出入。别一上来就把人逼急。”
“是。”
“重点看与宫外接触频繁的人。”
李嬷嬷低声道:“翠羽?”
云昭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抬脚往寝殿走。
“她不是唯一一个。”
李嬷嬷跟在后面。
“但她一定是最方便查的那个。”
云昭看着前方的宫灯。
灯火被夜风吹得左右晃动,光线落在青石路上,时明时暗。
翠羽是云挽身边最得脸的宫女。
她知道云挽每日吃什么药,见什么人,什么时候出门,也清楚宫苑里哪些人能替她传话。
更重要的是,方才在御花园,所有人都慌了,只有翠羽的反应最稳。
云挽倒下时,她没有先去扶人。
她先挡住了云挽藏在袖中的手。
这个动作,做得太快。
快到不是临时反应。
是早就习惯替云挽遮掩。
宫人可以忠心。
但忠心过了头,就会变成破绽。
第二日一早,李嬷嬷带着两名掌事姑姑来到二公主宫苑。
宫门外立着两名侍卫。
见到李嬷嬷,两人立即拱手行礼。
李嬷嬷拿出玉牌。
“奉陛下口谕,二公主近来身子不适,需要静养。为免闲杂人等打扰,今日起核查宫苑人员名册与出入记录。”
其中一名侍卫接过玉牌看了一眼,立刻让开道路。
消息很快传了进去。
没过多久,云挽身边的掌事宫女迎了出来。
“李嬷嬷,公主还在用药。若有什么事,奴婢先替您记下,等公主醒了再回禀。”
李嬷嬷把玉牌收回袖中。
“陛下关心公主病情,才命老奴过来核实宫人是否尽职。你若替公主分担,自然是好事。”
掌事宫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
“那就把名册拿来。”
“名册在内务房,奴婢这就让人去取。”
“别让人跑了。”
李嬷嬷朝身后的掌事姑姑抬了抬下巴。
“一个人去取,另一个人跟着。”
两名掌事姑姑立即分开。
掌事宫女的脸色变了变,却不敢阻拦。
不到一盏茶的时间,名册送了过来。
李嬷嬷坐在外间,翻开册子。
二公主宫苑共有宫女十六人,小内侍四人,负责洒扫的杂役六人,另有两名轮值侍卫。
名册上记得很细。
谁负责膳食,谁负责针线,谁负责出门采买,谁负责夜间守门,都写得清楚。
李嬷嬷翻了几页。
“近半个月,出入宫苑的人不少。”
掌事宫女答道:“都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浣衣局的人来过几次?”
“奴婢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就看记录。”
掌事姑姑把出入簿递了过来。
李嬷嬷一页页翻看。
浣衣局送取衣物,尚衣局领取针线,太医院送药,御膳房送膳。
每一笔都有登记,时间和人数也写得明白。
只有几处记录过于简单。
初七,浣衣局宫女送取衣物。
初九,内务房小内侍领取物品。
初十,西苑杂役入内送炭。
没有具体姓名,也没有说明送的是什么。
李嬷嬷用指尖点了点纸面。
“这些是谁记的?”
负责登记的小宫女被叫了出来。
她年纪不大,站在堂下时手一直攥着衣角。
“回嬷嬷,是奴婢记的。”
“初七这笔,为什么没有写送取何物?”
小宫女脸色发白。
“当时是浣衣局的人送来的衣物,奴婢一时疏忽,忘了写。”
“忘了一次?”
李嬷嬷继续往下翻。
“初九和初十也忘了?”
小宫女低下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就去慎刑司慢慢想。”
那小宫女双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“嬷嬷饶命,奴婢真的只是忘记了。”
“老奴还没说要罚你。”
李嬷嬷看着她。
“你急什么?”
堂内一下安静下来。
掌事宫女的手指悄悄绞紧。
站在后面的翠羽抬起眼,飞快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动作被李嬷嬷看见了。
“翠羽。”
李嬷嬷合上出入簿。
“你在二公主身边伺候多久了?”
翠羽走上前,屈膝行礼。
“回嬷嬷,奴婢自公主入宫起便跟着,一共六年。”
“宫里的规矩都熟?”
“熟。”
“近半个月,你出过几次宫苑?”
翠羽答得很快。
“奴婢一直伺候公主,没有出过宫苑。”
“去过浣衣局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去过内务房?”
“去过西苑?”
“更没有。”
李嬷嬷点了点头。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翠羽低头道:“奴婢每日只做分内之事,不敢随意走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李嬷嬷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“初七申时三刻,你托浣衣局小宫女往宫外送过什么?”
翠羽眼神一闪。
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很快答道:“奴婢没有托人送过东西。”
“没有?”
“初七申时三刻,你在做什么?”
“奴婢在公主房里伺候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当时……当时公主身边的宫女都在。”
“都在?”
李嬷嬷抬眼看向掌事宫女。
“把初七当值的人叫来。”
几名宫女很快被带到堂前。
李嬷嬷没有让她们互相看,只分别问话。
有人说翠羽申时前后出去过。
还有人说她当时正在给公主煎药。
三个说法,没一个对得上。
翠羽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李嬷嬷看向她。
“你不是说自己一直在房里伺候公主吗?”
翠羽咽了下口水。
“奴婢记错了。”
“刚才还记得清楚,现在又记错了?”
“奴婢当时确实在内殿,只是中途出去取了东西。”
“取什么?”
翠羽停了一下。
“取炭。”
“谁让你去取的?”
“公主身边缺炭,奴婢便自己去了。”
“去哪里取?”
“内务房。”
“出入簿上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当时走的是侧门,守门的人许是漏记了。”
李嬷嬷把茶盏放回桌面。
“那浣衣局的小宫女呢?”
翠羽抬起头。
“奴婢不认识。”
“你不认识她,她却说是你托她送东西。”
翠羽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“她认错人了。”
“她说你给了她一枚银角子,让她把一只小木盒送到宫外,还叮嘱她不要登记。”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
翠羽立刻否认。
“她一定是胡说。”
“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,为什么要编出你的名字?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她说你给了她银子。”
“奴婢没有。”
“她还说,你告诉她东西是公主的私人物件,若有人问,就说送去宫外修补。”
翠羽嘴唇发干。
“奴婢从未说过。”
她答得很快。
可这次,李嬷嬷没有继续问。
她把出入簿交给身后的掌事姑姑。
“搜。”
翠羽脸色骤白。
“嬷嬷,公主宫苑怎能随意搜查?”
“陛下口谕,核查宫苑人员名册与出入记录。”
李嬷嬷站起身。
“你若清白,怕什么搜?”
“奴婢不是怕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翠羽说不出话。
两名掌事姑姑已经带人往后殿走去。
宫苑里的宫人纷纷低下头。
没人敢替翠羽求情。
云昭已经下令禁足二公主。这个时候谁站出来,谁就会被一起记住。
翠羽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看见掌事姑姑走进自己的房间,心跳一下比一下快。
妆匣就在床头。
那几张便签,她明明已经藏得很深。
不可能被找到。
碎银也分开藏在了床板下面,平日里没人会动。
她不断告诉自己,别慌。
只要没有证据,就算李嬷嬷怀疑,也不能拿她怎么样。
片刻后,后殿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。
箱盖打开。
衣物被一件件抖开。
翠羽的指尖掐进掌心。
掌事姑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“这里有个妆匣,夹层打不开。”
另一人道:“拿刀片撬。”
翠羽猛地抬头。
“不可!”
堂内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李嬷嬷神色不变。
“为什么不可?”
翠羽立刻低下头。
“那是公主赏给奴婢的妆匣,里面有些首饰,若是损坏了,奴婢赔不起。”
“原来只是怕损坏。”
李嬷嬷走到她面前。
“继续撬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。
妆匣底部的夹层被撬开。
掌事姑姑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“嬷嬷,有东西。”
她把纸送到李嬷嬷面前。
李嬷嬷展开一张。
纸上盖着半枚模糊的印记,边角写着出宫时辰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初七,申时三刻,西侧角门。
纸张没有使用过。
却写好了出宫所需的信息。
一共五张,日期各不相同。
李嬷嬷翻到最后,目光停在落款上。
“这笔迹是谁写的?”
负责登记的掌事姑姑接过纸,与出入簿上的字迹对照。
“不是宫门值守记录官的字。”
“也不是内务房的字。”
李嬷嬷将便签收好。
“拿去给陛下过目。”
掌事姑姑又从妆匣底部拿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很小,打开后,里面是碎银。
一块,两块,足有十几块。
银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翠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你的月例是多少?”
翠羽张了张嘴。
“二两银。”
“这些碎银,加起来至少三十两。”
“是……是公主赏的。”
“公主赏你银子,为何不登记?”
“奴婢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“那几张便签也是公主赏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翠羽脱口而出。
话落,她自己先僵住了。
李嬷嬷盯着她。
“银子是公主赏的,便签不是。看来你还记得哪些东西能认,哪些东西不能认。”
翠羽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嬷嬷,奴婢真的没有私通外府。这些银子是奴婢家里送来的,便签也是别人塞进妆匣,奴婢根本不知情。”
“家里送来的?”
“宫人家属送银入宫,需要登记。你家里人在何处?”
翠羽脸色发僵。
“在……在城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翠羽沉默了。
李嬷嬷等了片刻。
“说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一时想不起来。”
堂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连自家住在哪里都说不清,还想拿家人送银子作借口。
这借口编得,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。
李嬷嬷收起证据。
“把浣衣局那名小宫女带来。”
不多时,小宫女被带进来。
她一见翠羽,身体立刻抖了起来。
李嬷嬷问:“她是否就是初七让你送东西的人?”
小宫女点头。
“是她。”
翠羽急声道:“你胡说。”
小宫女吓得往后缩。
“就是她。她给了奴婢一枚银角子,还说只要把东西交给西侧角门外的人,就再给奴婢两枚。”
“送的是什么?”
“一个灰布包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翠羽姐姐说不能打开。”
翠羽脸色发白。
“你撒谎!”
“她还说过什么?”
小宫女咬了咬唇。
“她说,若有人问,就说是浣衣局送脏衣出宫。还说二公主最近病得厉害,宫里的人都不敢多管闲事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散播谣言,传递消息,私通外府。
三件事,已经串在了一起。
李嬷嬷看向翠羽。
“现在还说认错人吗?”
翠羽跪在地上,肩膀发抖。
她张了几次嘴,始终没能说出完整的话。
掌事姑姑把搜出的银子和便签放在桌上。
银光刺眼。
李嬷嬷没有再审。
证据够了。
她命人封存翠羽的房间,又将涉事宫人一一带走盘问。
直到天色发白,口供才整理完毕。
翠羽承认曾托浣衣局小宫女往宫外送过两次消息。
她不肯说消息送给谁,只说有人会在西侧角门接应。
她也承认,那些替白芷和云挽喊冤的话,确实是她先在宫苑附近说出去的。
至于碎银,她咬死是别人送的。
可没人相信。
李嬷嬷带着证据和口供回到寝殿时,云昭正在案前看折子。
殿内安静。
小禄子守在门边,接过李嬷嬷手中的托盘,放到云昭面前。
托盘里放着五张便签,一包碎银,还有几份按过手印的口供。
云昭放下折子。
她先拿起便签。
纸张粗糙,边角有浣衣局常用的蓝色印记。
上面的时辰和角门位置写得清楚,却没有宫门记录官的落款。
她又看了看出入簿。
两种笔迹摆在一起,差别很明显。
“口供呢?”
李嬷嬷双手递上。
“翠羽承认散播谣言,也承认两次托人向宫外传递消息。她不肯交代接头之人。”
“其他人?”
“负责登记的小宫女承认漏记出入记录。浣衣局那名小宫女承认收过翠羽的银子。还有两名宫人,承认听过翠羽吩咐,将白姑娘和二公主的事传到御花园、尚衣局和送膳宫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