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的时候,白泽以为自己会死。
可她没有。
凌夜抱着她,月煞在他周身凝成一道漆黑的屏障,硬生生接住了他们坠入云海裂隙的力道。黑潮翻涌,像一张无声的网,将他们裹入其中。
白泽醒来时,四周一片漆黑。
她躺在一片潮湿的岩壁上,身下垫着凌夜的外袍。月煞凝成的屏障悬在洞口,将外界的天光与雷声隔绝在外,只余下极轻的嗡鸣。
她动了动手指,神魂深处便传来一阵钝痛。
瑞骨上的裂痕还在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。
“醒了?”
凌夜的声音从洞口传来。
白泽偏头看去。他背对着她坐在岩壁边缘,黑袍破碎,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月煞在他周身盘旋,却比之前安静了许多,像一头被强行按住的兽。
白泽撑着坐起来。
“这是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凌夜没有回头,“坠下来的时候,我撞碎了一层结界。这里应该是云海裂隙的底层,天道暂时探不到。”
白泽沉默片刻。
“你伤得很重。”
凌夜低笑了一声。
“死不了。”
白泽看着他背影,忽然道:“凌夜,转过来。”
凌夜没动。
“凌夜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。
白泽呼吸一滞。
他眼角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,月煞几乎要吞没他半张脸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近乎残忍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不好看。”
白泽没有说话。
她爬过去,在他面前跪坐下来,抬手碰了碰他脸上的黑纹。
凌夜浑身一僵。
“别碰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煞气会伤你。”
“已经伤过了。”白泽指尖没有收回,“不差这一点。”
凌夜垂下眼。
他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。他的掌心很烫,烫得不像活人。
“白泽,”他低声道,“你后悔吗?”
白泽看着他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上诛月台。”凌夜说,“后悔断锁魂链,后悔替我挡天雷,后悔……把自己变成天罪之身。”
白泽沉默了很久。
洞口外传来遥远的雷声,像天道在云层之上愤怒地咆哮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凌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为什么?”
白泽看着他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光,轻声道:“凌夜,你记得望月渊吗?”
凌夜怔住。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白泽说,“那时你说,月亮冷得很,却总有人想靠近。”
凌夜喉结滚动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靠近吗?”
凌夜没有回答。
白泽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他眼角那道黑纹。月煞在她指下微微躁动,却始终没有伤她。
“因为月亮再冷,”她说,“也不该被锁在诛月台上。”
凌夜眼底的光忽然碎了。
他猛地松开她的手,别过脸去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……你疯了。”
白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凌夜忽然站起身,背对着她走向洞口。月煞在他身后翻涌,像一道沉默的墙,将她与他隔开。
“白泽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越这样,我越还不起。”
白泽看着他紧绷的背影。
“我没要你还。”
“可我要。”凌夜声音很低,“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,下辈子也还不清。你让我怎么面对你?”
白泽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别还了。”
凌夜猛地回头。
白泽看着他,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凌夜,”她说,“我不要你还。我只要你活着。”
凌夜怔在原地。
许久,他低笑出声。笑声里带着一点哽咽,一点绝望,还有一点近乎自毁的温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活着。”
“可白泽,”他看着她,眼底黑煞翻涌,“你要记住——今日你为我做的一切,终有一日,我会用我的命来还。”
白泽没有回答。
因为她知道,凌夜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想的不是还债。
而是告别。
那一夜,他们没有再说话。
凌夜守在洞口,月煞凝成的屏障将外界的天罚雷一点点挡在外面。白泽靠坐在岩壁旁,试着运转体内残存的瑞气,修复神魂上的裂痕。
可裂痕太深了。
每运转一次,便疼得她冷汗涔涔。
凌夜听见她的呼吸声变了,回头看她。
“别勉强。”他说。
白泽睁开眼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我没事。”
凌夜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覆上她的瑞骨裂痕处。
白泽一颤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月煞能吞万物,”凌夜低声道,“也能……替你压一压痛。”
黑煞从他掌心涌出,缓缓覆上她神魂的裂痕。月煞与瑞气相撞,本该互相吞噬,可这一次,月煞却像认主一般,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道裂痕,将疼痛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白泽怔怔看着他。
凌夜别过脸,耳尖微红。
“别误会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不想你疼得叫出声,吵得我睡不着。”
白泽看着他别扭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凌夜一僵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白泽垂下眼,“只是觉得,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望月渊边那个折枯梅的少年。”
凌夜沉默了。
许久,他低声道:“那个人已经死了。”
白泽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诛月台之后,那个会在雪天替她温酒、会在她看书时偷偷往她袖子里塞梅枝的少年凌夜,已经死在了锁魂链下。
如今活着的,是身负月煞、被三界追杀的灭世之锁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,只是眼前这个人还活着,还会别扭地替她压痛,还会耳尖发红地说谎。
那就够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白泽睡着了。
凌夜守在她身边,看着她的睡颜,眼底的黑煞一点点褪去,露出原本清亮的瞳色。
他伸手,极轻地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。
“白泽,”他贴在她耳边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说要我活着。”
“可若活着意味着要看着你为我一次次受伤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重新浮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暗。
“那我宁愿死。”
洞口外,第一缕天光刺破云海。
凌夜收回手,重新凝起月煞屏障。
他不知道的是,白泽并没有真的睡着。
她听见了他那句话。
她在黑暗中闭上眼,眼角滑下一滴泪,无声地没入岩缝。
她也不知道——
这是他们逃亡路上,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。
三日之后,天道的追兵到了。
而凌夜也终于明白,白泽为他染下的罪,远比诛月台上那一道天雷,沉重得多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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