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月台悬在三十三重天外,四角垂着锁魂链,风一过,链声便像有人隔着云海哭。
白泽踏上最后一级玉阶时,指尖触到台面,冷得几乎要黏在皮肉上。
万年寒玉砌成的台面映出她的影子,白衣,青丝,眉目清淡,像望月渊上终年不化的雪。可今日这雪,是被血浸过的。
她抬眼望去。
凌夜被缚在诛月台中央。
锁魂链自他双肩穿过,钉入寒玉,另一端没入台底深渊。他身上的黑袍早已破碎,月煞从心口裂开处蔓延出来,像一株漆黑的藤,攀过颈侧,缠上眼角。
血顺着锁链往下滴。
一滴,一滴。
落在寒玉上,竟烫出细小的白痕。
白泽脚步微顿。
凌夜却先看见了她。
他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来,又像是怕她真的来。眼底那点猩红压着月煞,偏偏还存着一点极轻的笑意,像从前在望月渊畔,他折了枝枯梅递到她面前时那样。
“白泽,”他哑声道,“别过来。”
四周神将列阵,天光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为首的神将手持天律令,声音穿过云海,字字如钉。
“瑞兽白泽,奉天命监刑。”
“罪囚凌夜,身负月煞,为灭世之锁。今日当以诛月台碎其魂,断其根,永绝后患。”
白泽没有看他。
她只看着凌夜。
凌夜也看着她。
他忽然低笑了一声,笑意却碎在喉间:“你若动手,我绝不怪你。”
白泽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掌心里那枚玉珏硌得她生疼。那是很久以前,凌夜在望月渊边捡来的,质地并不好,边缘还缺了一角。他却说,像她。
那时她问他,像她什么。
少年凌夜偏头想了想,说,像月亮。
冷得很,却总有人想靠近。
白泽垂下眼。
“可我怪。”
神将脸色骤变:“白泽!你敢违天命?”
白泽终于抬眸。
她的眼睛很静,静得像望月渊最深处的水,照得见万物命数,却照不见自己的归处。
“天命若要以他祭世,”她说,“那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
凌夜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白泽,不要——”
她掌心浮起一团清光。
那是白泽一族的本源瑞气,曾照过山川草木,照过人间烟火,也曾照见过凌夜命盘上那片空白。此刻清光落在锁魂链上,没有半分迟疑。
第一根锁魂链,断了。
诛月台轰然一震。
天穹之上,雷云翻涌,天道之威如巨掌压下。神将怒喝:“瑞兽染罪,同诛!”
无数道神光朝白泽袭来。
她没有躲。
第二根锁魂链断裂时,凌夜身上的月煞骤然暴走。黑潮自他体内席卷而出,吞没半座诛月台,寒玉寸寸龟裂,云海翻涌如血。
白泽却被反噬的神光击中。
她闷哼一声,唇角溢出血来。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痛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骨血里抽走。瑞骨之上,一道裂痕悄然浮现,再也无法愈合。
凌夜挣开束缚,接住她时,手抖得几乎抱不住。
“白泽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疯了吗?”
白泽靠在他怀里,脸色苍白,却仍抬手按住他心口暴走的月煞。
“凌夜,”她轻声道,“我从未信过天命。”
凌夜眼底猩红。
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却全是绝望。
“可你为我染罪,”他说,“这天道,更不会放过你。”
白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着远处破碎的天穹,轻声道:“那就让它来。”
诛月台崩塌的那一刻,三十三重天外落下第一道天罚雷。
白泽替凌夜挡了。
雷光劈在她背上,瑞骨裂痕蔓延,她整个人几乎被劈得跪下去。凌夜死死抱住她,月煞与天雷相撞,黑红两色光芒在云海间炸开。
神将们被震退,天律令碎成两半。
有人惊怒交加:“白泽!你可知你做了什么?”
白泽抬眼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穿过雷云,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放了他。”
凌夜抱着她,喉结滚动,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却只挤出一句: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。
为什么明知他是灭世之锁,还要靠近。
为什么明知天命不可违,还要为他染罪。
为什么明明可以站在云端做她的瑞兽,却偏要坠入泥里,同他一起背负万劫。
白泽看着他,忽然抬手,替他擦去唇边血迹。
“凌夜,”她说,“若今日我杀你,我便与这无情天道,再无分别。”
凌夜怔住。
他眼底的黑煞翻涌了一瞬,竟像是被这句话硬生生压住了几分。
可下一瞬,月煞反噬更重。
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几乎栽下去。白泽扶住他,指尖触到他心口那道裂开的伤口,疼得她眉眼微蹙。
凌夜却笑了。
他笑得极轻,像怕惊碎什么。
“白泽,”他说,“你护我一次,我便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欠得多了,我怕我还不起。”
白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将他扶稳,转身面向漫天雷云。
风卷起她染血的衣摆,瑞兽清光在她身后亮起,虽已残破,却仍旧不肯熄灭。
神将们重新结阵。
天律残令悬于半空,字字化作金锁,朝二人压来。
白泽低声道:“走。”
凌夜没有动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凌夜忽然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白泽,”他眼底黑煞翻涌,声音却哑得厉害,“你当我是什么?”
白泽看着他。
“是你师尊?”凌夜低笑,笑意里却满是自嘲,“是你命盘上注定要除去的劫?还是你一时心软捡回来的野狗?”
白泽眼底微痛。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白泽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是凌夜。”
凌夜怔住。
天锁已至头顶。
白泽抬手,残存的瑞气化作光幕,将二人一同护住。光幕与天锁相撞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她嘴角又溢出血来,神魂裂痕寸寸蔓延。
凌夜忽然抱住她。
他将她护在怀里,月煞彻底失控,黑潮冲天而起,硬生生撕开一道云海裂隙。
“白泽,”他贴在她耳边,声音低得像誓言,“若天道要罚,便罚我一人。”
“别动她。”
云海裂隙之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凌夜抱着她坠入其中。
坠落时,白泽听见他在风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等我。”
等她什么?
等她醒来?
等他回来?
还是等他们终于能不再被天命推着走的那一天?
白泽没有答案。
她只记得自己闭上眼前,看见凌夜眼底的月煞已经吞没了最后一点光。
可他抱着她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诛月台崩塌之后,白泽瑞兽私放月煞之事传遍三界。
曾经象征祥瑞的白泽,一夜之间成了天罪之身。
而凌夜,也终于从被审判的罪囚,变成了三界人人得而诛之的灭世之锁。
可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——
诛月台上碎的,不只是锁魂链。
还有他们此后所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