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万载冰封,四时落雪,万古不歇。
白泽居于昆仑最高处的玉虚峰顶,整座神殿孤悬于浩荡云海之上,凌驾群山之巅,隔绝了三界所有尘嚣烟火。神殿古朴肃穆,通体由暖玉砌成,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碎雪,清贵又孤冷。殿外遍植千年月桂,即便大雪封山,枝叶依旧常青,微风拂过,细碎桂香漫山遍野,悠悠荡荡飘出百里云海,清冷花香稍稍冲淡了昆仑终年的寒凉死寂。
自望月渊被白泽带回此处,凌夜便被安置在清净僻静的偏殿之中。
此地灵气充盈,祥和宁静,与他此前十六年所处的阴寒炼狱判若云泥,让他处处拘谨,手足无措。
为压制他与生俱来、祸乱周身的蚀月煞,白泽亲自动手布下上古镇煞法阵。金色繁复的神纹自地面缓缓亮起,顺着地砖纹路蜿蜒流转,层层叠叠的神光将凌夜整个人牢牢笼罩。温润厚重的神力缓缓渗入四肢百骸,一点点镇压、梳理他体内躁动暴乱的阴寒煞气,将肆虐经脉的蚀月煞暂时禁锢收敛。
凌夜静静盘膝坐于法阵中央,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,却难掩浑身的虚弱。他本就常年被煞气反噬、被三界追杀磋磨,身子早已亏空至极,此刻被神力强行镇煞,周身经脉骤然受到极强的冲撞与拉扯。
他脸色苍白如宣纸,毫无半点血色,长长的睫羽微微颤抖,细密冰冷的冷汗层层渗出,爬满光洁的额角,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,浸透了单薄的白衣衣领。
“忍着点。”
白泽端坐于他对面,身姿端方清冷,温润的嗓音驱散了几分殿内的凝滞寒意。他抬手将掌心轻轻抵在凌夜微凉的背心,精纯柔和的瑞泽神力源源不断、平稳舒缓地渡入少年体内,一点点熨帖紊乱的经脉,“初次以天道神力镇压煞气体质,经脉受创剧烈,会格外疼。”
凌夜轻轻咬住泛白的下唇,极轻地点了点头,不敢出声应答。
蚀月煞扎根他骨髓血脉,早已与他性命相融,此刻被神圣之力强行剥离压制,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银针,密密麻麻扎穿他的每一寸经脉,又麻又痛,钻心刺骨。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,阵阵眩晕翻涌而来,几乎要将他彻底击溃、晕厥过去。
可十六年的颠沛流离、无人庇佑,早已教会他隐忍。
他死死咬紧牙关,将所有痛呼、喘息尽数咽回喉咙里,哪怕齿根发酸、头颅昏沉,也硬是一声不吭。力道过重,唇瓣被尖锐的牙齿狠狠咬破,一丝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,漫开淡淡的腥甜。
细微的动静尽数落在白泽眼底,他清蹙起长眉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软意:“疼就说,无需硬撑。”
凌夜身形微颤,轻轻摇头,声音细碎又颤抖,轻得几乎听不真切:“不疼。”
白泽闻言无声轻叹,收回渡送神力的手掌,抬指轻轻拭去他唇角那点刺目的血色。指尖神温温润,动作轻柔至极,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审慎。
“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瞬间击溃了凌夜紧绷多年的心防。
他怔怔僵在原地,漆黑的眼眸瞬间失了神,心底翻涌起汹涌的酸涩与委屈。
他活了十六年,半生颠沛,半生流离。被煞气反噬痛到蜷缩在地时无人问津,被各路仙神追杀、打得遍体鳞伤时无人怜悯。世人永远只盯着他身上害人的蚀月煞,只惧他灾星命格带来的祸乱,人人唾他、厌他、杀他,从来没有一个人,会停下脚步问问他疼不疼,会不会痛,累不累。
极致的温柔猝不及防砸落,让他无所适从。
凌夜喉头哽咽,眼底瞬间蓄满水光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,卑微又小心翼翼:“白泽神君,你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白泽指尖微顿,沉默良久,缓缓收回手,从容站起身形。
他背对着身形单薄的少年,素白神袍垂落,身姿孤冷清绝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我不是对你好。”
“我只是,不想看到有人受苦。”
只是天道瑞兽与生俱来的悲悯,是对众生的慈悲,从来都不是独独属于他一人的偏爱。
短短两句话,轻轻碾碎了凌夜心底刚刚滋生的微薄希冀。
他缓缓低下头,浓密的睫羽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的光亮与暖意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黯淡。心底那点短暂的温暖骤然冷却,化作微凉的酸涩。
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近乎自嘲的笑意,再没有开口多说一言。
殿外风雪依旧,桂香悠悠。
白泽缓步走出偏殿,立于满树霜雪的月桂树下,抬眸望向天穹高悬的残朔月。他执掌万古天命,看透万千命盘,可唯独凌夜那一页,永远是一片被天道彻底抹去的空白混沌。
他看不清少年满是疮痍的过往,亦算不出他吉凶未卜的将来。迷雾重重,无解无答。
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凝聚一缕温润瑞泽神光,微光浮动间,映出偏殿内的景象。
透过殿门薄雾,他看见那个白发少年悄然卸下所有隐忍与倔强,孤零零蜷缩在殿内角落,双臂紧紧环抱着单薄的膝盖,头颅深深埋进臂弯,像一只遍体鳞伤、无处可依的孤兽,安静地舔舐着满身伤痕。
心口那处久违的酸涩痛感,再次细密地蔓延开来。
白泽凝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,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执念。
纵然天命难违,纵然天道无解。
若来日天命判他罪孽,定要他亲手了结这少年,那他便逆天而行。
先守他岁岁安度,护他此生无忧。哪怕最后万般皆空,无果无终。1
有点意思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