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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月渊

望朔违天

三界千万载,无人不知白泽神君。

他居于昆仑极顶,掌世间天命命格,断苍生吉凶祸福,一双看透万古轮回的眼眸,自诞生之日起便无半分差错。天道规则、众生命数,于他眼中不过是清晰分明的纹路,从无意外,亦从无波澜。

诸天万神敬他、畏他,四海众生仰他、奉他,将他奉为最公正无瑕的天命之神。可千百年来,从无一人敢真正靠近昆仑雪顶。世人皆知,白泽太寒、太孤。

他周身常年萦绕着清寂神圣的瑞泽神光,暖意普照三界,却唯独暖不了自身。心性淡漠,无喜无悲,无情无念,清冷得如同昆仑之巅亘古不化的千年冰雪,寒凉刺骨,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与人情。

千万年岁,孑然一身,俯瞰众生沉浮,看淡离合悲欢。白泽早已笃定,自己执掌天命,心系大道,此生无牵无挂,绝不会为任何人、任何事动心,半分涟漪皆无。

直至那一个阴气沉沉、星月隐匿的朔月之夜。

是夜天地肃穆,寒雾漫溢,整座望月渊被无边风雪裹挟,寒霜铺地,琼枝覆雪,比历年冬日都要凛冽萧瑟。渊底阴风簌簌,隐隐涌动着一股紊乱的浊气,扰乱了三界平稳的命格气运。

白泽遵天道天命,例行巡查三界异动,一身素白神袍立于九天云巅,身姿清绝,不染尘埃。他目光扫过四海八荒,万千命盘在眼底流转闪烁,规整有序,无一处偏差。可当视线落至望月渊上空时,他骤然止步,翻飞的袍袖缓缓垂落,心头难得生出一丝异样。

他执掌万年的天命命盘上,赫然出现了一块诡异的空白之地。

那空白干净得诡异,既不是生灵夭折的命格残缺,也不是渡劫受阻的命数劫煞,更非轮回往复的寻常轨迹,而是一片被天道亲手彻底抹去、不留分毫痕迹的虚无,万古罕见,超脱三界法则之外。

万年未变的心神,第一次轻轻震颤。

白泽敛去云端神光,轻展流云,缓缓降下云头,踏入这片冰封刺骨的望月渊。

万丈高耸的云崖边缘,风雪最为凛冽,茫茫天地间,孤零零立着一位白衣少年。

少年满头银发如雪,丝丝缕缕散落肩头,与遍地霜雪融为一体。他赤着双足,静静踏在厚厚的积雪之上,冰凉霜雪浸透足尖,他却浑然不觉半点寒意。身形单薄纤瘦,仿佛无根浮萍,又似风中残烛,单薄得只需一阵烈风,便会彻底湮灭在这无边风雪里。

可他的一双眼眸,却亮得惊心动魄。

那是浸透了岁月苦难、极致黑暗后,沉淀出的极致清醒与孤绝。眼底藏着数不尽的疲惫与荒芜,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绝望,像是孤身一人在无边黑暗里挣扎漂泊了岁岁年年,熬尽了所有期许与光亮,到最后,连死亡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温柔恩赐。

他纤细的指尖轻轻捻着一缕飘渺的银白色煞气,煞气阴寒诡谲,丝丝缕缕缠绕在他指骨间,那是被三界唾弃、视为不祥的灾厄之气。少年垂着眼眸,静静凝视着掌心的煞气,眉眼低垂,温顺又落寞,仿佛在坦然审视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罪孽。

风雪呼啸而过,吹动他单薄的白衣,猎猎作响,衬得这方天地的孤寂,尽数落于他一人之身。

白泽稳稳落在少年身后,周身温润圣洁的瑞泽神光,悄然在漫天霜雪中晕开一圈浅浅暖色。神圣温和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阴寒,与望月渊的阴冷煞气形成极致的反差。

“你是谁?”

清冷温润的嗓音骤然划破风雪,如玉石轻击,清越悠扬,带着神君独有的疏离淡然,却无半分杀伐戾气。

少年单薄的身躯骤然一僵,脊背紧绷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滞。

他在这片无人踏足的绝望之地独居数年,早已习惯了风雪为伴、孤寂为笼,从未有人踏破层层寒霜寻来,更从未有人这般平静地询问他的姓名。

他动作迟缓地、缓缓转过身。

当澄澈神圣的白泽神君映入眼底,少年漆黑的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慌乱无措,心底骤然紧绷。他下意识地将捻着煞气的手背到身后,用力蜷缩指尖,笨拙又慌张,像一个不慎犯错、惶恐等待责罚的孩童,拼命藏起自己满身的污秽与罪孽。

风雪落满他的银发,沾在纤长的睫羽上,冰凉刺骨。

少年垂着眸,声音轻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带着常年怯懦养成的温顺:“我……我是凌夜。”

白泽静静伫立原地,目光落在他身上,澄澈眼眸细细打量着他,一语不发。他眼底无厌弃、无鄙夷,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命格被天道抹去的少年,看他满身煞气,看他满身风霜。

长久的沉默让凌夜愈发不安,他缓缓低下头颅,单薄的肩膀微微垮塌,已然做好了迎接结局的准备。

自他记事起,便是三界人人得而诛之的灾星,煞气缠身,命格不祥,所过之处生灵俱惊、灾祸频发。千万神佛、四海生灵,见他便是追杀、唾骂,从未有过半分包容。

他早已认命。

“神君若是要杀我,便动手吧。”凌夜的声音平静又漠然,带着早已麻木的疲惫,“我不会反抗。”

漫天风雪簌簌飘落,寂静笼罩云崖。

白泽沉默良久,方才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,动作轻柔至极,小心翼翼拂去少年发间凝结的霜花与碎雪。

微凉的指尖堪堪靠近,凌夜下意识微微侧身躲开,动作极轻、极缓,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谨慎。他怕自己满身阴寒的煞气、满身污浊的罪孽,会沾染到这位干净神圣、不染尘埃的神君分毫。

就在这一刻,白泽万古无波的心底,骤然传来一丝细密尖锐的疼。

那是从未有过的情绪,陌生又酸涩,轻轻揪动他万年不变的心神。

他收回手,望着眼前怯懦又孤苦的少年,淡淡开口,音色温柔了几分:“我不杀你。”

凌夜猛地抬头,银发纷飞,睫羽上的雪粒簌簌掉落。那双盛满荒芜与绝望的眼眸里,瞬间炸开满满的错愕与难以置信,澄澈的眼底骤然泛起层层水光。

十六年。

他整整活了十六年。

从懵懂记事开始,追杀、谩骂、唾弃、疏离便是他人生的全部。世间所有人都怕他的煞气,厌他的命格,视他为三界毒瘤,无人怜悯,无人善待,人人皆欲除之而后快。

漫长岁月里,从未有任何人,对他说过一句温柔的宽恕。

“为什么?”凌夜的声音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,带着不敢触碰的希冀与卑微,小心翼翼地询问,“神君……不怕我身上的煞气吗?我是灾星,会带来祸乱的。”

白泽闻言,缓缓转身。

漫天风雪落满他的肩头,圣洁的瑞泽神光依旧在他周身缓缓流转,温暖而纯粹。他是三界最尊贵祥瑞的白泽神君,是天命大道的化身,生来便沐浴荣光,被众生仰望。

而凌夜立于咫尺之外,深陷无边阴影,银发凌乱,衣衫单薄破败,满身风霜煞气,如同一株被寒霜死死压制、濒临枯萎的野草,卑微又孤绝。

白泽缓缓回眸,澄澈的眼眸望向惶恐不安的少年,眼底没有半分恐惧与厌恶,唯有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心疼,跨越了天道隔阂,温柔落在他身上。

一字一句,清浅却坚定,落进凌夜荒芜死寂的心底:

“不怕。”

短短两个字,轻如风雪,重如千钧。

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、痛苦、孤寂与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凌夜通红的眼眶滑落,砸在积雪之上,融化点点寒霜。

这是他十六年颠沛流离、受尽磋磨的人生里,第一次有人,毫无保留地接纳他、善待他,不惧他满身灾厄,温柔予他救赎。1

段评

kswl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