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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桂香

望朔违天

凌夜就此在清冷寂寥、万年覆雪的昆仑玉虚峰定居下来。

这是他十六载灰暗人生里,第一次拥有一处安稳无争、无人追杀、无人唾骂的容身之地。过往岁岁年年,他永远在颠沛逃亡,在阴寒绝境里苟延残喘,从未敢奢望片刻安宁。而昆仑的风雪温柔,灵气和煦,还有身边独一无二的神君,让他荒芜的人生,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

白泽素来清冷寡言,不擅温情,却将细碎的温柔尽数藏在日常点滴里。他寻来最柔软干净的素色仙衣,裁合凌夜单薄的身形,褪去他满身破旧染霜的衣衫,拂去经年的狼狈寒凉。

往日凌夜任由蚀月煞肆意侵蚀经脉,从不知克制疏导,只能硬生生承受反噬之痛。白泽便日日抽出闲暇,耐心教他调息吐纳、静心凝神,传授压制、掌控煞气的法门,一点点帮他驯服根植血脉的灾厄煞气,不再任由煞气肆意肆虐伤身。

闲暇之时,他会带着凌夜漫步玉虚峰,看漫天碎雪漫落群山,看云海翻涌覆尽千山,看皑皑雪原映遍天光。

凌夜性子怯懦内敛,常年的孤寂与惶恐,让他极少言语。多数时候,他只是安安静静跟在白泽身后,半步不离。银发垂落肩头,身影单薄乖巧,像一只寻得归宿、安分黏人的小兽,默默追随着唯一的光亮,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
白泽依旧话少,清冷如故,却事事细心周全。

昆仑峰顶风雪凛冽,寒意刺骨,每当夜风骤起、霜寒加重,他总会悄无声息将一件温热的狐裘披风递到凌夜手中,替他挡住漫天风雪;凌夜体质孱弱,常年煞气缠身胃口极差,白泽便亲自温养灵米,日日备好温热软糯的灵粥,驱散他体内淤积的阴寒;

凌夜常年被梦魇纠缠,夜夜难逃往昔被追杀、被唾弃的可怖梦境,常常在深夜惊悸醒来,浑身冷汗,瑟瑟发抖。自那以后,每一个他不安难安的夜晚,白泽都会静静坐在他的床边,周身瑞泽柔光温柔绵长,无声守护,从深夜直至天光微亮,替他隔绝所有黑暗与噩梦。

温柔日复一日浸润身心,凌夜身上的变化愈发明显。

他苍白经年的脸颊,慢慢透出淡淡的血色,不再是毫无生机的惨白。眼底沉淀了十六年的荒芜、疲惫与死寂,一点点被温柔抚平,褪去层层阴霾。他渐渐学会放松紧绷的心神,不再时刻戒备惶恐,偶尔眉眼舒展,会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极轻极柔,浅浅落在眉眼间,恰似寒冬雪域破开云雾的暖阳,干净纯粹,足以消融世间所有寒凉。

转瞬便是月圆之夜。

今夜天清云净,一轮圆月高悬九天,清辉遍洒昆仑。玉虚峰前的千年月桂尽数盛放,满树细碎洁白的桂花开得繁茂热烈,层层叠叠缀满枝头,馥郁清甜的香气漫溢整座山峰,萦绕殿宇亭台,驱散了昆仑终年的冷寂。

白泽携凌夜缓步立于桂树下,月色温柔,落满二人肩头。

他抬手,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月桂,花枝凝着细碎月光与淡淡花香,干净清雅,而后递到凌夜身前。

“拿着。”

凌夜微微一怔,指尖轻颤,小心翼翼接过花枝,眼底满是疑惑:“给我做什么?”

“你喜欢月桂香。”

白泽垂眸望着他,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,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,温润如月,澄澈动人。他心思细腻,早已将少年的细微模样尽收眼底:“前几日你路过桂树,驻足凝望了许久。”

不过是一次无心的停留,却被这位执掌天命、俯瞰众生的神君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
凌夜耳尖瞬间泛红,染上浅浅羞意,他慌忙垂下眼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花瓣,声音轻软细碎:“我只是……觉得很香,很好看。”

白泽看着他羞涩内敛的模样,唇角的笑意更深,温柔得能溺尽山间风雪。

那一抹笑意太过温润美好,撞得凌夜心口骤然一跳,怦怦作响,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暖意。

静谧月色下,白泽轻声开口,唤出一个温柔至极的新名字:“阿月。”

凌夜茫然抬眸,眼底带着懵懂:“嗯?”

“往后,我便叫你阿月吧。”

白泽微微俯身,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,动作温柔缱绻,带着独一份的偏爱。他嗓音清润温柔,字字皆是温柔期许:“凌夜二字太冷,漫是长夜孤寂,永夜无光,太苦太重。阿月很好,皎月澄澈,纵然身处暗夜,亦能自带清辉,照亮前路,温柔余生。”

十六年浮沉苦难,人人唤他灾星,惧他煞气,厌他命格,从来无人在意他冷暖悲欢,更无人为他斟酌一个温柔的名字。

这一声阿月,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、最珍贵的期许。

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漫上眼眶,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。凌夜鼻尖酸涩,喉头哽咽,望着眼前温柔待他的人,轻声呢喃:“白泽……”

“我在。”白泽应声温柔,岁岁皆应。

“谢谢你。”谢谢你予我安稳,予我温柔,予我世间唯一的偏爱。

白泽望着少年含泪澄澈的眼眸,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愫,藏着天命难测的顾虑与隐隐牵绊。他本想说众生皆苦、无需言谢,可话到嘴边,终究化作一句轻声试探:“阿月,若有一日,你不得不离开昆仑,想去哪里?”

凌夜骤然愣住,眼底的光亮微微一滞。他从未想过离开,从未敢想这份安稳会有尽头。

他抬眸定定望着白泽,眼神纯粹又坚定,无半分犹豫:“我不会离开的。”

“若是世事无常,你必须离开呢?”白泽轻声追问,嗓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
晚风拂过桂树,落满细碎花香。凌夜沉默须臾,漆黑的眼眸映着皎洁月色,盛着满腔赤诚与执念,字字清亮,掷地有声:“那我便去有白泽的地方。”

四海之大,天地辽阔,于他而言,无白泽之处皆是荒漠绝境。

白泽心口轰然一颤,万年冰封的心神彻底被这一句赤诚击碎。

他凝望着少年眼底毫无杂质、澄澈滚烫的微光,心底清明——

从望月渊风雪初见的那一刻起,他这万古清冷、无牵无挂的一生,怕是再也逃不开这一轮属于他的明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