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燥热得像要将人熔化,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灼味,还有无数家庭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高考那两天,左奇函出奇的平静。
走出考场时,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答案,也没有满脸兴奋地寻找家长。他只是站在树荫下,隔着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捕捉到了杨博文的身影。
杨博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。看到左奇函出来,他拧开瓶盖,递了过去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杨博文问,声音很轻。
左奇函接过水,仰头灌了大半瓶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,笑得有些痞气,眼底却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:“最后一道大题,用的你教我的那个思路。杨老师,这次你要是敢不认账,我就去教育局告你误人子弟。”
杨博文无奈地笑了笑,抬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:“回家吧,等成绩。”
那一刻,左奇函以为,他们的人生已经驶入了既定的轨道。
直到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前十分钟。
左奇函坐在电脑前,手指悬在“确认提交”的键上。第一志愿,他填的是北京的那所顶尖学府,和杨博文填的一模一样。那是他们约好的未来,是他们在除夕夜的烟火下,在百日誓师的操场上,无数次确认过的终点。
“奇函,你爸叫你。”母亲在楼下喊了一声。
左奇函应了一声,没多想,起身下了楼。客厅里,父亲左建国坐在沙发上,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看不清表情。
“爸,怎么了?我填完志愿就上去查分了。”左奇函心情不错,甚至想跟父亲开个玩笑。
左建国没说话,只是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:“奇函,爸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什么?”左奇函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。
“你那个志愿,爸帮你改了。”左建国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一道惊雷,在左奇函耳边炸响。
“你说什么?!”左奇函猛地冲过去,抓住父亲的肩膀,“你改了什么?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!”
“我把你的第一志愿改成了A大。”左建国推开他的手,语气强硬,“就在省内,离家近。北京太远了,而且……那个学校的风气,不适合你。”
A大。
省内的一所重点大学,虽然也不错,但和杨博文要去的那所北京名校,隔着整整一千公里的山河。
“你疯了!”左奇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,他红着眼吼道,“那是我的志愿!是我的人生!你凭什么替我做主!我要去北京!我要和杨博文在一起!”
“就是因为你和他在一起,我才必须把你拉回来!”左建国也站了起来,一巴掌拍在茶几上,茶杯震得叮当作响,“左奇函,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事?我是你爸!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吗?”
“那不是火坑!”左奇函嘶吼着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“那是我的光!没有他,我什么都不是!你改了我的志愿,就是毁了我!”
他转身就要往楼上冲,要去改回志愿。
“系统已经锁定了!”左建国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,“而且,我已经跟你妈说好了,如果你敢偷偷改回来,或者敢偷偷跑去北京,我就断了你所有的经济来源,让你妈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左奇函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个生养他的男人。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,背脊挺直,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。
“奇函,时间会冲淡一切的。”左建国放缓了语气,“等你上了大学,遇到新的人,你就会明白,现在的坚持,不过是一时冲动。”
左奇函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,在心里碎了。
他一步步走回房间,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已经关闭。
窗外,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悲剧伴奏。
过了一会儿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杨博文发来的微信。
【杨博文:查分了。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你的志愿。】
左奇函的手指颤抖着,打字。
【左奇函:对不起。】
这三个字发出去,他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【杨博文:没关系。】
【杨博文:A大也很好。】
【杨博文:奇函,别哭。】
左奇函看着屏幕,眼泪终于决堤。
他知道,杨博文在撒谎。
A大很好,但不是他们约好的地方。
杨博文说没关系,但他心里一定比谁都难过。
他们约好了一起去北京,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,一起在图书馆占座,一起度过未来的四年,甚至更久。
现在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一千公里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,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,难以逾越的天堑。
左奇函把脸埋在膝盖里,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他恨父亲的独断专行,恨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他更恨这个操蛋的世界,为什么偏偏要在他们以为触碰到幸福的时候,狠狠地给他们一巴掌。
楼下传来母亲隐约的劝慰声,和父亲沉闷的叹息声。
左奇函抬起头,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。
那颜色,像极了那天除夕夜的烟火,绚烂,却短暂。
他拿起手机,给杨博文回了一条信息。
【左奇函:杨博文,你等我。】
【左奇函:不管多远,我都会去找你。】
【左奇函:这一次,换我走向你。】
发送成功。
左奇函擦干眼泪,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放着杨博文送他的那本笔记本,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,用笔郑重地写下一行字:
*距离杨博文,还有1000公里。*
*倒计时,开始。2
已经看完了,有点戳心,想看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