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百花谷,云海平铺千峰,繁花终年不谢。
含香殿寿宴正盛,花香缠满雕梁,仙乐潺潺绕殿流转。
今日是百花宫主墨青川四十寿辰,谷内上下规整肃穆,各堂花尊、内外弟子依次拜贺行礼,岁岁承欢,敬贺宫主福寿绵长。
许知意立在殿中,褪去京华郡主的锋芒冷锐,眉眼松弛恬淡。她是墨青川唯一亲传弟子,是百花谷名正言顺的少宫主,唯有在此与世隔绝的仙谷之中,她才能彻底卸下朝堂权谋、将门荣辱的千斤重担,做一回安然自在的师门弟子。
明玉、星落垂立身后,安静侍伴。
殿中贺礼琳琅、仙景无尘,本是全然安宁的世外寿宴,却因一老一少两位来客,骤然翻出一段尘封数十年的世外旧缘。
隐世高人王敖老祖仙姿飘然,踏云入殿。他身侧随行的少年一身玄色简锦常服,身姿挺拔清隽,眉目清贵温润,正是大晟东宫太子——顾北辰。
满堂瞬时微寂。
许知意眸心轻轻一颤,眼底浮出真切的错愕。
她从未想过,会在自己的师门仙谷,与顾北辰不期而遇。
更未曾想,素来隐世不出、不问尘俗的师父墨青川,竟会与收顾北辰为徒的王敖老祖,是相交数十载的至交故友。
墨青川神色淡然雅致,起身含笑迎礼,清冷声线落于殿中:“道兄多年未至百花谷,今日远道而来,青川蓬荜生辉。”
王敖老祖抚须长笑,仙风傲骨:“你四十整寿,老道岂能缺席。你我一别十余年,各守一山一谷,隐世避喧,今日总算得见一面。”
二人闲谈几句过往旧事,言语清淡从容,皆是世外闲人看透浮沉的安然。
殿中百花宫众人尽数震惊,唯独墨青川眼底了然沉静。
她早已知晓,自家入世历练的弟子,与大晟储君朝堂并肩、结为同盟。也早知晓,顾北辰身负王敖老祖毕生教养,心性骨相皆是上上之选。
从前许知意总以为,她与顾北辰的相遇、结盟、数次默契破局,皆是朝堂风波里的偶然相逢。
直至此刻方才知晓——
所有偶然,皆是旧缘伏笔。
墨青川眸光微转,轻轻扫过立在殿中、各自收敛心绪的二人,唇角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,从容开口:“殿内应酬繁闹,拘束得很。知意,你带北辰去谷中闲步一番,带我好好招待道兄高徒。”
一语落下,便是明晃晃的成全与独处机缘。
她看透二人之间那份暧昧不明、拉扯萦绕的心绪,看懂朝堂之上步步克制、分寸恪守的隐忍。
师徒一场,她教知意杀伐谋略、立身风骨,亦盼她漫漫人生路,能得一旗鼓相当、风雨并肩之人。
许知意耳尖微热,心底微动,面上依旧恭谨颔首:“是,师父。”
顾北辰亦敛身行礼,温声应下。
二人同步退出含香殿,将满殿仙乐寿喧尽数抛在身后。
踏出殿门,清风漫卷花香,云海漫过青石曲径,谷中草木长春,溪涧叮咚,隔绝了大晟京城的所有权谋风雨、深宫暗斗。
这里没有帝心制衡,没有朝臣窥探,没有储位纷争,没有步步杀机。
只有无尘山水,满庭繁花,和二人之间无人知晓的绵长旧缘。
一路慢行,良久无言。
不是尴尬,是难得的安宁沉溺。
在京城,他们是君臣、是盟友、是执棋并肩的战友,每一次对视、每一句交谈,皆要权衡分寸、顾虑朝局、提防人心。
可在此百花仙谷,他们只是两位师门旧交的后辈,卸下所有身份枷锁,只剩纯粹的彼此。
“从未知晓,尊师与家师是故交。”
最终,还是顾北辰率先打破寂静,声音被山风揉得温柔低缓。
“我亦不知。”许知意缓步前行,目光落在潺潺流水之上,轻声作答,“师父素来隐世绝尘,极少提及过往交游,更从不谈及朝堂皇室、世外高人。”
她从前困惑无数次。
为何她与顾北辰初识便信任远超旁人?为何每一次危局,二人总能无需言语、默契相通?为何彼此步步试探,却总能下意识为对方托底、护持?
原来根源在此。
师门旧缘,早已在他们入世之前,便悄悄系住了彼此的命途。
“难怪。”顾北辰轻轻颔首,眸色沉沉落在她清雅侧颜之上,“难怪你心性通透、谋断绝伦、武学卓绝,远超世间所有闺贵。百花谷千年底蕴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见过她朝堂凛锐、沙场胆识、闺阁风骨、市井温柔,越了解,越心动。
只是身处储位漩涡、身担大晟江山,他从不敢宣之于口,只能将满腔心绪压在分寸之下,化作克制的护持、无声的并肩。
暧昧不明,不敢近,不舍远。
许知意被他看得心头微漾,微微偏头避开他的目光,轻声道:“殿下谬赞。不过师门教养,立身自保而已。”
“于旁人是自保,于你,是立身弈局、护家护国的底气。”顾北辰脚步微顿,认真看向她,“若无百花宫底蕴,若无你自身通透心性,数次朝堂危局、暗处杀机,你未必能次次全身而退、从容破局。”
句句中肯,字字真心。
山间花落簌簌,流水穿石,静谧温柔。
无人窥探,无人拘束,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并肩而立,心绪缠绕,丝丝缕缕,说不清道不明。
感激、信赖、惺惺相惜、隐秘心动,尽数混杂,藏于眼底,隐于克制。
“京城近日风波,你应当已知晓。”顾北辰收了几分温柔,语声沉定,转回朝堂大局,“太后彻底舍弃废黜的三皇子,暗中扶持六皇子顾景瑜入局。”
许知意眸色微凝:“我已知晓风声。六皇子素来闲散恬淡,寄情山水书画,从不涉储争,看似最无争、最好掌控,实则是太后最完美的制衡棋子。”
“正是。”顾北辰颔首,“他无母族外戚、无朝堂根基,只能彻底依附太后与中立老臣派系。往后朝堂,不再是你我对抗单一皇子,而是对抗深宫太后、满朝老臣、新任棋子的连环棋局。”
太后心机深沉,最善制衡驭下。
三皇子是锐棋,锋芒外露、猛冲猛打。
六皇子是软棋,温润无争、以柔缠局。
软棋最难破,无形无声,却能慢慢蚕食东宫声势、消解许家兵权名望,步步瓦解他们的所有布局。
“棋局更隐,风波更久。”许知意轻声轻叹,“但只要你我初心不乱、默契不散,便无惧深宫新棋。”
短短一句,便是无声约定。
顾北辰望着她澄澈笃定的眉眼,心底那点隐忍的情愫,又深沉数分。
他忽然低声开口,语气极轻,似自语,似告白:“知意,这世间,唯一能与我并肩弈山河、抵风雨之人,从来只有你。”
话音落,山风轻停。
许知意心口轻轻一颤,指尖微蜷,耳尖染上浅淡绯色。
没有直白情话,没有逾矩许诺,却胜过万千深情言语。
暧昧张力,拉至极致,却依旧恪守分寸、不明不破。
就在二人静立花间、心绪缠绕之时,一道青衣身影快步寻来,是百花宫兰尊。
兰尊躬身垂首,语速轻而急:“少宫主,京中分舵急报。忠勇侯府生变,林若初小姐不愿接受家族包办婚事、被侯夫人禁足院内,侯府欲将她婚配老朽官员换取朝堂升迁筹码,情况危急。”
许知意神色骤然一紧。
自市井相遇,她见林若初温顺纯良、身世可怜,一点点点醒她、开导她,看着她慢慢褪去怯懦、挺直脊背,好不容易生出几分底气。
万万没想到,忠勇侯府为私利,竟如此凉薄无情,不惜葬送嫡女一生。
顾北辰眉目瞬时覆上冷意,沉声道:“世家权谋,最是凉薄,常以儿女婚事为仕途筹码。你若归京施救,东宫全力配合。忠勇侯近日正求吏部升迁,把柄软肋,尽在本宫掌中。”
无需她开口求助,他已然主动铺路撑腰。
这份偏袒与护持,藏得隐晦,却无比真切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许知意压下心急,郑重颔首,“待寿礼结束,我即刻归京,绝不让若初落入这般命运。”
……
二人折返含香殿。
殿内,墨青川与王敖老祖早已闲谈完毕,静候二人归来。
墨青川目光轻轻扫过二人眼底未尽的牵绊,淡淡开口,一语点破宿命:
“你二人师门交契数十年,命途本就纠缠相连。他身居储位,身负大晟山河;你将门风骨、花宫底蕴,身负家族苍生。前路风雨滔天、棋局无尽,你们是彼此唯一的棋逢对手,亦是彼此唯一的风雨归处。”
“分寸可守,本心莫欺。”
短短十二字,温柔提点,暗中撮合,不点破情愫,却道尽二人余生羁绊。
许知意垂眸敛神,心底清明万千。
顾北辰拱手躬身,沉声受教。
世外仙谷的温柔际遇、尘封旧缘、隐秘心绪,尽数落定。
……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大晟京城。
深宫慈宁宫,帘幕沉沉。
太后端坐榻上,指尖捻着佛珠,听完宫人回禀,唇角浮起一抹稳操胜券的淡笑。
“顾景瑜性子温软、无势无争,最合制衡之用。传哀家旨意,明日早朝,举荐六皇子总理崇文馆、分管文臣典籍事务,入局参政。”
“自此,东宫不再一家独大,宁府兵权亦有人制衡。”
一夜旨意暗流,悄然铺展。
翌日早朝。
太后授意的一众中立老臣齐齐出列,联名举荐六皇子顾景瑜贤良端方、品性恬淡,堪当重任,恳请皇帝委以朝政差事,辅理朝局。
大晟皇帝顾廷烨本就忌惮东宫势盛、顾忌宁府兵权过重,见状顺势准奏。
一道圣旨落下——
闲散多年、从不涉政的六皇子顾景瑜,正式入局朝堂,分管崇文馆,参预朝政议事。
大晟储位棋局,彻底翻开全新篇章。
废皇子蛰伏暗处、太后垂帘控局、老臣派系撑腰、新皇子温柔入局,东宫与宁府自此陷入多方制衡的缠绕危局。
京华风起,山河落子。
只待百花谷二人归京,再迎新一轮朝堂博弈、人心拉扯、风雨交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