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入深旬,京华风凉,朝堂暗流再度翻涌。
太后经上次朝堂制衡失败,深知明面上借祖制礼法施压,已然压不住东宫与宁国公府的默契联手。老臣派系声势受损,再难抱团发难。
深宫帘后,慈宁宫烛火彻夜不熄。
太后端坐榻上,神色沉静,目光望着殿外沉沉夜色,缓缓吐出一句:“棋局单边,终是危局。东宫过盛,需得新人制衡。”
三皇子已成废子,再无利用价值。她耗费心血扶持数年的一枚棋子彻底作废,便只能重新落子,另寻人选。
大晟皇室子嗣单薄,除太子、废黜三皇子之外,仅剩一位常年闲散无为、寄情山水、从不涉政的六皇子顾景瑜。
顾景瑜生母早逝,无外戚助力,性情闲散恬淡,平日只爱书画山水、游园品茗,从不参与储位纷争,在朝中毫无势力,看似最好掌控、最适合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枚新棋。
太后看中的,正是他的“干净无根基”。
无根无势,便只能依附后宫、听从太后调度;性情温软,便极易被老臣派系裹挟操控。
短短数日,太后暗中频频召见六皇子,亲自点拨、亲自栽培,命中立老臣私下靠拢扶持,悄然为他造势。
一时间,朝堂风向悄然潜移。
原本沉寂无声的六皇子府邸,渐渐常有朝臣走动,看似无意,实则暗流汇聚。新一轮储位博弈,在无人察觉的深宫暗处,悄然开启。
废子未凉,新子已落。
京华棋局,再度繁复。
而与此同时,宁国公府内,一缕微弱的新生风骨,正在悄然长成。
自那日登门谢恩、受许知意点醒之后,林若初整个人悄然蜕变。
从前的她,走路垂肩、说话小声、遇事躲闪,被府中下人、庶妹、长姐随意拿捏,从不敢有半句反驳。如今虽是性子依旧温顺,却已然不再是全然唯唯诺诺、自卑怯懦的模样。
忠勇侯府后院,往日时常欺辱她的庶妹故意打翻她的茶盏、出言讥讽,换作从前,林若初只会躬身道歉、忍气吞声。
可这一日,她只是静静看着满地碎瓷,脊背微微挺直,声音轻却稳:“妹妹失手便罢了,下次谨慎便是。只是器物可惜,无需刻意寻衅。”
不卑不亢,不慌不怯,没有退让讨好,也没有尖锐争执。
庶妹当场一怔,竟一时不习惯她这般平静自持的模样。
府中欺压她的下人,再敢随意偷懒懈怠、怠慢差事,她也会稳稳唤住,依规矩问责,不再一味纵容。
她依旧温柔,却不再卑微。依旧和善,却自带分寸。
深埋骨中的怯懦正在一点点褪去,眼底渐渐生出属于嫡女的底气与光亮。
她慢慢懂得许知意那句——温顺不是软弱,善良亦有锋芒。
看着自己一点一滴的变化,林若初愈发感念许知意。也愈发明白,唯有自己站直了,世间才无人敢轻辱。
京华人事悄然更迭,而许知意,早已暂时抽身朝堂纷扰。
时序恰逢十月初冬,乃百花宫宫主墨青川四十寿辰。
墨青川隐世南岭,风华绝世,常年居于云海百花谷,极少入世,半生淡泊,不问朝堂浮沉,只守百花一脉。四十寿辰于百花宫乃是大典,身为唯一亲传大弟子、少宫主,许知意理当归谷贺寿。
朝堂近日虽有新暗流滋生,但新皇子初入局、根基未稳,太后尚在蛰伏布局,暂无骤雨疾风。许知意索性放下京中俗务,向宫中递表告假三日,带着明玉、星落二人,轻装简从,策马南下,奔赴南岭百花谷。
一路穿山越岭,远离京华喧嚣,越往南行,山色愈青、空气愈润。
待到临近南岭地界,俗世烟尘尽数褪去,云海翻涌、千峰叠翠,山间四季长春,遍地奇花盛放,香风连绵十里不绝。
外人毕生难寻的百花仙谷,于许知意而言,是成长三年、扎根心底的师门故土。
谷口百花弟子见她归来,齐齐躬身行礼,眉眼敬重:“恭迎少宫主归谷!”
踏入谷中,亭台悬于云海,溪流绕花而过,处处雅致绝尘,无半分人间权谋戾气。
主殿含香殿内,一道素影静坐花台。
墨青川一袭月白流仙长裙,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,眉目清冷绝世,气质空灵出尘,看不出岁月痕迹。四十之年,依旧风华绝代,清雅无双。
“徒儿,回来了。”
她抬眸,声线清浅温柔,无半分架子。
许知意上前屈膝行跪拜大礼,端正规矩:“弟子知意,归谷贺师父寿辰,愿师父岁岁无虞、岁岁长春。”
明玉、星落紧随其后行礼。
墨青川抬手轻轻扶起她,眼底含着浅淡笑意:“京中风波缠身,还特意奔波归谷,辛苦了。”
“师父寿辰,徒儿纵是千山万水,也必赶回。”许知意起身,眉眼柔和。
在朝堂,她是步步算计、杀伐果断的北晴郡主;在京华,她是独撑家门、抗衡暗流的执棋者。唯有回到百花谷、立于墨青川身前,她才是卸下所有铠甲、可以安然松弛的师门弟子。
殿内繁花簇簇,香风袅袅,谷中各堂花尊、弟子轮番前来拜寿,礼序井然。
寿宴过半,仙谷安宁悠然。
忽有谷外弟子入内禀报:“宫主,谷外有客来访,自称隐世散仙王敖老祖,携弟子前来贺寿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人皆怔。
王敖老祖?
那是隐于山野、神通莫测、从不参与世间贺礼往来的世外高人,常年绝迹人间,怎会特意前来百花谷,为主宫贺寿?
许知意心头亦是微讶。
下一刻,一道苍然飘逸的老者身影缓步入殿,白发松衣,仙风道骨,步履从容不迫。其身侧,跟着一道熟悉至极的玄色身影。
顾北辰一身轻便玄色锦袍,长发束起,褪去太子朝服的庄重,也褪去京华权谋的沉郁,眉眼清俊利落,身姿挺拔卓然。
他本随王敖老祖居于南山隐修,恰逢师父欲往南岭访友贺寿,未曾想,到访之地,竟是百花谷。
踏入含香殿的一瞬,顾北辰目光骤然定格在许知意身上。
四目相对,二人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讶异。
谁也未曾想到——
朝堂并肩、京华博弈、暧昧缠绕的两人,竟会在这与世隔绝、仙尘不染的百花仙谷,意外相逢。
殿内一时寂静,唯有花香轻浮。
许知意心头微澜翻涌,全然意外。
顾北辰眼底掠过错愕,随即漾开一抹极淡、极轻的笑意,温润无声。
墨青川望着二人骤然相顾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浅韵,随即从容起身,对着王敖老祖含笑颔首。
“多年不见,道兄依旧仙姿不减。”
王敖老祖抚须长笑,声如清风拂松:“青川宫主四十风华,更胜当年。你我一别十余年,今日恰逢寿辰,老道自然要来讨一杯寿酒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哗然谜底。
许知意身心巨震。
原来——
她的师父,隐世绝尘、不问世事的百花宫主墨青川,
与顾北辰的恩师,隐世大宗师王敖老祖,
竟是相识十余年的世外故交!
尘封旧年、无人知晓的隐秘渊源,在此刻,轰然揭开。
墨青川目光从容扫过身侧弟子,又看向身侧立着的顾北辰,轻声解惑:
“知意,你素来不知。我与你师祖王敖道长,年少相识,相交数十年,乃是至交旧友。我隐世百花谷,他隐世南山,一武一文,一谷一山,常年不相往来,只为避俗世窥探、免世人攀附。”
“本宫隐居多年,从不入世涉朝。道兄收徒顾北辰,教养储君,亦是顺应天局。你与太子相识结盟、朝堂并肩,看似时局偶然,实则,是你我旧交渊源,暗中牵线。”
一语落定,所有巧合,尽数成了宿命伏笔。
难怪二人初次结盟便默契天成,难怪屡次危局总能心神相通、彼此托底。
原来早在他们入局之前,他们的师门,早已是数十年的故交知己。
许知意怔怔立在原地,心绪翻涌不息。
从前所有的试探、防备、结盟、并肩、悄然滋生的暧昧不明,在此刻骤然有了根源。
顾北辰亦是眸光微动,心底掀起层层波澜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自己每一次看向许知意,总有一种莫名的熟稔与心安。
仙谷繁花盛放,满堂寿宴安然。
两位世外高人并肩落座,闲谈十余年隐世旧事。
而殿中相对而立的少年储君、百花少宫主,隔着满庭花香,隔着数年棋局风雨,隔着无人知晓的师门旧缘,静静相望。
暧昧不明的心绪,在这一刻,悄然深重。
原来世间所有的恰逢其会,
皆是旧年渊源的久别重逢。
京华储位新局初开,深宫暗流再起,六皇子悄然入局。
可此时此刻,千山之外,仙谷无尘。
唯有故人相逢,花香绕身,棋外渊源,宿命暗牵。
属于他们的山河棋局、风雨羁绊,早已从无人知晓的年少旧交里,早早写定了开篇。1
就让我。。坠落在情节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