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胜是第二天凌晨来的。
丑时。谢晚棠刚合眼没多久,听见窗根底下三下轻叩——不是沈蘅的节奏,是犹豫的、试探的、像怕被听见似的。
她披衣起来,开窗。
赵德胜的脸在月光下像张揉皱的纸。
"阿枷姑娘……我……我想好了。"
谢晚棠让他翻进来。他笨手笨脚的,差点踩翻窗台上的花盆,谢晚棠伸手扶了一把。
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攥着膝盖,低着头不说话。
"公公,你想好了就慢慢说。"
赵德胜咽了一口唾沫。
"上头……上头昨天传了话。方文娘让人带口信给我,说崔大人发了脾气,嫌进度慢,让月底前必须见红——不是假的那种,是真的。"
谢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"方文娘怎么传的话?"
"通过小德子。小德子下午来昭阳殿送东西,趁没人塞给我一张纸条。"
"纸条呢?"
"烧了。"
"内容呢?"
"就八个字——月底见红,不得有误。"
谢晚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崔鹤年的硬命令,通过方文娘→小德子→赵德胜,一层层压下来。月底前——也就是三四天之内,要让贵妃真的流产。
"方文娘还说什么?"
"她说……如果这回再不成,她自己担不起,得把我的名字报上去。"赵德胜的声音发抖,"她说崔大人最近在清人——不中用的、嘴不严的、留着碍事的,都在往外踢。上个月内务府一个管事突然调去守陵了,说是升了,其实就是发配。"
"清人。"
"对。方文娘说崔大人最近在收拾尾巴。怕出事,先把知道太多的人弄走。"赵德胜抬头看她,眼白上全是血丝,"阿枷姑娘,我怕的不是贵妃娘娘。我怕的是——事完了,我也被清掉。"
谢晚棠看着他。
这就是她要的。不是忠心,不是义气,是恐惧。
"公公,你帮我把方文娘传话的渠道画出来。小德子从哪儿接的令,方文娘从哪儿接的令,上面还有谁。"
赵德胜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推过来。
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个人名和箭头:
崔府管家崔忠→方文娘→小德子→赵德胜
崔府管家崔忠→崔令仪→小连
崔鹤年→崔忠,直接。
谢晚棠看着那张纸。
三条线。两条从崔忠分出去,一条崔鹤年直接对崔忠。崔忠是总枢纽——所有指令都经过他。
"崔忠是什么人?"
"崔鹤年的远房堂兄,在崔府当了大管家二十年。崔府内外的事都过他的手。"
"方文娘和崔令仪之间有没有联系?"
"有。她们每个月在内务府后院碰一次头,说是对账,实际上是交接。"
谢晚棠把纸折好。
"公公,你回去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方文娘让你月底见红,你照常应着。但不要动手——拖。能拖一天是一天。"
"拖?上面催得紧——"
"催就催。你拖的理由我给你——你就说贵妃最近换了验毒的丫头,所有东西都先验再进,找不到下手的机会。"
赵德胜愣了一下。
"这……这不就把你暴露了吗?"
"我本来就在明面上。"谢晚棠说,"方文娘早就知道我。但你把我说成是碍事的绊脚石,上面听了只会觉得你尽力了、是别人挡了你的路——不会怪你。"
赵德胜盯着她看了几息。
"阿枷姑娘……你到底是谁?"
谢晚棠没回答。
"你不是掖庭的人。"赵德胜的声音很低,"掖庭出来的丫头,没有你这种……这种气度。"
"我是谁不重要。"谢晚棠看着他,"重要的是,你帮我拖到月底,我帮你把那本账上的名字消干净。你选。"
赵德胜沉默了很久。
"好。"
一个字。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翻窗走了。比来的时候利索一点——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了主意,腿就不那么软了。
谢晚棠坐在桌前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
崔忠。
这个人她得让沈蘅查。崔府的大管家,所有线都从他那里过。如果能摸到崔忠的把柄——
天亮之后沈蘅来了。
不是夜里来的,是大清早——太医令让谢晚棠去药圃认药材,沈蘅恰好也在药圃,两个人隔着几垄薄荷装作各忙各的。
"莫公公出事了。"沈蘅压着嗓子说。
谢晚棠的手顿了一下。
"怎么了?"
"昨天夜里,莫公公在浣衣局后院被人打了。没打死,但折了一条腿,现在躺在浣衣局的柴房里,没人敢管。"
"谁打的?"
"不知道。但浣衣局的人说,昨晚有个穿黑衣的人翻墙进去,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。莫公公的屋子被翻过——他藏在炕洞里的口诀本子不见了。"
口诀本。莫公公传消息全靠背口诀,但有些复杂的消息他怕记错,会写下来藏在炕洞里。
"传假消息的事被发现了。"谢晚棠的声音很平。
"大概率是。对方顺着莫公公的线反查——查到了他传的那几条消息,发现内容跟实际情况对不上。一查就知道有人在递假情报。"
"莫公公说了什么没有?"
"他不敢说。折了一条腿,嘴更紧了。"沈蘅冷笑,"但这事没完。打他的人没找到东西——口诀本子被拿走了,但莫公公脑子里还记着东西。对方迟早会再来。"
"再来就是灭口。"
"对。"
谢晚棠直起腰,手里攥着一株薄荷。
"沈蘅,你能不能把莫公公弄出去?"
"弄出去?从浣衣局弄个人出来?"
"对。送他去太医院。就说太医令要个试药的人,从浣衣局调一个老太监去打下手。"
沈蘅想了想。
"太医令那边能说通吗?"
"我来说。"
"行。但得快。今天不弄走,明天人就没了。"
"今天。"
谢晚棠当天下午去找了太医令。
太医令最近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——贵妃的胎虽然还是不稳,但没有再恶化,他心里清楚是谢晚棠拦住了什么东西。
"太医令,我需要一个试药的人。浣衣局有个老太监,姓莫,懂药材,手稳。能不能调过来?"
太医令想了想:"浣衣局的人……走个手续就行。你写个条子,我去跟内务府说一声。"
"多谢。"
条子写了。太医令签了字。申时,两个小太监去了浣衣局,把莫公公从柴房里抬了出来——说是太医院要人,谁敢拦?
莫公公被抬走的时候,浣衣局的人围在旁边看。没人说话。但谢晚棠注意到,角落里站着一个瘦小的宫女,眼睛一直盯着莫公公的脸。
那个宫女她没见过。
不是浣衣局的——浣衣局的宫女她这几天都认全了。这个是新面孔。
对方来确认莫公公死没死。
谢晚棠没动。她站在药圃边上,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认药材。
但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宫女的模样——瘦小,圆脸,穿浣衣局的灰布褂子,但袖口是新的。
浣衣局的宫女袖口都是旧的,洗得发白。新袖口说明她不是真的浣衣局的人。
对方派人来验尸了。
莫公公没死,被抬走了。那个人回去报告——莫公公还活着,被太医院弄走了。
对方会怎么反应?
两种可能。一种是追到太医院继续动手——太医院戒备森严,不好进。另一种是放弃莫公公,转查传消息的人是谁。
谢晚棠赌是后者。
因为莫公公被抬走这件事本身就在告诉对方:有人保他。保他的人有能量调动太医院。继续追杀就是跟太医院作对——对方没那么蠢。
但他们一定会查:谁让太医院动的?
顺着这条线,迟早会查到她。
谢晚棠站在药圃里,日头晒在脸上,暖的。但她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她暴露了。
不是身份暴露。是有人在保莫公公这件事暴露了。对方会顺着这条线摸上来。
但她不后悔。莫公公不能死——他脑子里记着掖庭暗线的全部口诀,他死了,这条线就断了。而且莫公公是沈家的人,沈蘅的线,她不能让沈蘅的棋子死在她手里。
代价是她自己变成了靶子。
谢晚棠摘下一片薄荷叶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
苦的。但嚼着嚼着就凉了。
夜里,沈蘅又来了。
这次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"崔府那边有动作了。"
"什么动作?"
"崔忠今天下午出府了。不是去衙门,是去了内务府。他在内务府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崔府。"
"他去内务府做什么?"
"查人。"沈蘅的声音压到最低,"他拿着一张名单,在内务府的人事册上对了半个时辰。查的是——最近三个月所有新调进昭阳殿的人。"
谢晚棠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"名单上有谁?"
"不知道。但内务府的人说崔忠翻册子的时候,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。"
"谁?"
"阿枷。"
谢晚棠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"他查了阿枷的入宫记录、分配去向、调令来源。全翻了一遍。"
"查出来什么没有?"
"阿枷的记录是干净的。掖庭浣衣局粗使,爹是获罪的小官谢文渊——等等。"
沈蘅的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"谢文渊?"
谢晚棠没说话。
"阿枷的爹叫谢文渊?"沈蘅的声音变了,"哪个谢文渊?"
"礼部那个。"
沈蘅倒吸一口凉气。
"你——阿枷是谢家的——"
"阿枷不是。但阿枷的籍册上写的是。"谢晚棠说,"我用了阿枷的身份,阿枷的籍册上写的是谢文渊之女。崔忠如果够聪明——"
"他会把谢文渊和谢家联系起来。"
"对。"
沈蘅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"谢晚棠。你——"
"谢文渊是我爹。"
沈蘅盯着她,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
"你……你是谢家的——"
"谢晚棠。谢怀瑾的妹妹。"
沈蘅的嘴唇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半晌,她慢慢坐下来。
"难怪。"她喃喃道,"难怪你——"
她没说完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崔忠如果查到谢文渊是谢家的人,"沈蘅的声音哑了,"他会往上报。崔鹤年如果知道谢家的人进了昭阳殿——"
"他会怕。"
"怕什么?谢家已经倒了——"
"谢家倒了,但谢家的仇没消。"谢晚棠看着她,"崔鹤年害死了我全家。如果他知道我活着,还进了昭阳殿——你觉得他会怎么做?"
沈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"他会杀你。"
"对。"
"那你还——"
"所以我得赶在他动手之前,先把网收紧。"谢晚棠站起来,"沈蘅,现在不是藏的时候了。崔忠已经查到阿枷身上了,迟早会查到我头上。我得在三天之内——"
"三天?"
"三天。月底前。赵德胜那边拖着,方文娘那边乱着,崔忠刚查到人——这是他们最乱的时候。"谢晚棠的声音很稳,"乱中收网,一网打尽。"
"你有什么计划?"
谢晚棠走到桌前,把暗格打开,拿出那本账册、那封信、药粉包。
"赵德胜的账。方文娘的指令。小德子的领药记录。崔忠的渠道图。"她一样一样摆在桌上,"这些加在一起,够不够动崔鹤年?"
沈蘅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"不够。这些都是间接证据。能扳倒方文娘、小德子、赵德胜,但动不了崔鹤年。他藏在最后面,没有一条线直接连到他。"
"那就加一条。"
"什么线?"
"玉印。"
沈蘅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你知道玉印在哪?"
"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去哪儿找。"谢晚棠看着她,"崔忠。崔府的大管家。私刻玉印这种事,不可能崔鹤年自己动手——一定是崔忠经办的。刻印的工匠、用的材料、存放的位置,崔忠全知道。"
"你要动崔忠?"
"不。我要让崔忠自己开口。"
"怎么让?"
谢晚棠拿起那封信——赵德胜写给赵翠儿的信,上面写着上头让再加一把火。
"这封信是赵德胜写的,但里面的上头是谁?赵德胜不知道。但他姐姐赵翠儿知道——赵翠儿是崔夫人的眼线,崔夫人的指令通过她传。崔夫人听谁的?"
"崔鹤年。"
"对。但这封信如果落到崔夫人手里——"谢晚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"崔夫人会怎么想?她让收手,但上头还在加码。加码的人不是她。是谁?"
沈蘅的眼睛亮了。
"你要把这封信送到崔夫人手里。"
"对。让她知道崔鹤年背着她在做什么。让她觉得崔鹤年不只要害贵妃,还要把脏水泼到她头上——因为底下的人全是她的人,出了事她第一个担。"
"崔夫人如果信了——"
"她会反咬。"
沈蘅笑了。笑得有点冷。
"你这是借刀杀人。"
"不是借。是送。"谢晚棠把信收好,"崔夫人和崔鹤年本来就不是一条心。我只需要推一把。"
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暗格。
"沈蘅,帮我送一封信。"
"送到哪儿?"
"崔府。给崔夫人。"
"你怎么写?"
"不写。把赵德胜这封原样送过去。附一张白纸,什么都不写。"谢晚棠说,"白纸比写满字的纸更吓人。崔夫人看到这封信,会自己脑补——这封信怎么从宫里到了我手里?谁在监视我的人?我的眼线已经被渗透了?"
"她会慌。"
"慌了就会查。查她丈夫。查她丈夫在背地里做什么。"
沈蘅站起来。
"信我送。但三天——你确定够?"
"三天。月底之前。"谢晚棠看着她,"赵德胜拖着,莫公公保住了,假消息还在发酵。我这边还有一张牌没打。"
"什么牌?"
"贵妃。"
沈蘅愣了一下。
"贵妃一直知道你在做什么。她等着呢。"谢晚棠说,"等我把证据攒够了,她会出手。贵妃不出手则已,出手就是——"
她没说完。
但沈蘅懂了。
"行。"沈蘅走到窗边,掀开窗子,"信明天送到。三天之内,看崔府炸不炸。"
她翻窗走了。
谢晚棠站在灯下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
崔忠查到阿枷了。身份快藏不住了。
但她不怕。
谢晚棠这个名字,本就该被崔鹤年听见。
她要让他听见。
然后让他后悔。8
怎么这么好看,完全停不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