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胜是当夜发现不对的。
谢晚棠算准了时间。她下午申时故意从赵德胜住的院子前面经过,走得很慢,像在想事情。她没看他,但他一定看见了她——从偏殿方向来的,经过太监住处,又回去了。
一个掖庭丫头,下午跑到太监住的地方来做什么?
赵德胜不蠢。他回去翻了枕头——刀还在。翻了柜子——铁盒还在。但打开铁盒的时候,他发现砒霜少了一包。
他当时没声张。但谢晚棠从春桃那里听说,赵德胜当晚没睡。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大半宿,脚步声春桃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德胜没去库房。他请了假,说肚子疼。
太医令让谢晚棠去给他看看——"你是验毒的,顺带也懂点医理,去瞧瞧是不是吃坏东西了。"
谢晚棠去了。
赵德胜躺在床上面朝墙,听见脚步声翻过身来。看见是她,眼神闪了一下。
"阿枷姑娘……太医令让你来的?"
"嗯。说你肚子疼。"谢晚棠走过去,装模作样搭了一下他的脉,"脉没什么问题。你是不是紧张了?"
赵德胜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"紧张什么?"
"我哪儿知道。"谢晚棠松开手,站起来,"你脸色不好。是不是最近睡不好?"
"还……还好。"
"那就行。太医令让我告诉你,要是明天还不好,就去找他开副药。"
谢晚棠走了。
她没多说一个字。但她知道赵德胜听见了太医令三个字之后的表情——春桃后来告诉她,她走了之后赵德胜在床上坐了半个时辰没躺下。
他在想:太医令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。
假消息的效应在第二天开始发酵。
沈蘅当夜来了,带来一个消息:崔府那边,崔夫人和崔鹤年吵了一架。
"怎么吵的?"
"崔夫人前天收到消息——就是莫公公传的那条线——说贵妃快不行了,胎也保不住了。她觉得目的达到了,不想再添新罪证,让人传话给赵翠儿,让她弟弟收手。"
"崔鹤年呢?"
"崔鹤年不知道夫人背着他传了收手的消息。他前天刚下了硬令——让方文娘再加一把火,务必在月底前让贵妃'自然流产'。"沈蘅冷笑,"夫人要收,他要加。两口子对着干。"
"方文娘听谁的?"
"方文娘夹在中间。她弟弟在崔夫人手里,但她的差事是崔鹤年安排的。她谁都不敢得罪,只能拖。"
"拖就是两边都不得罪,但也两边都交不了差。"
"对。所以她现在急了——今天下午她去了崔府,想让崔夫人跟崔鹤年把话说开。"
谢晚棠靠在椅背上,慢慢吐了一口气。
内部分裂。
这是她要的。
崔府不是铁板一块。崔鹤年要权,崔夫人要稳。一个想赶尽杀绝,一个想见好就收。目标不同,手段不同,底下的人执行起来就会乱。
乱了就会出错。
赵德胜已经出错了——砒霜少了一包,他不知道被谁拿了。方文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小德子还在跑腿但上面指令变了——昨天让他送的东西今天又不让送了。
"沈蘅,你帮我再加一把火。"
"怎么加?"
"传一条新消息给赵翠儿。就说——贵妃的胎昨晚见了红,太医令说保不住了,万岁爷已经派人来问了。"
沈蘅挑眉:"又见红?上次不是说没见吗?"
"上次是假的,这次也是假的。但崔府不知道。"谢晚棠说,"这条消息一传过去,崔夫人会更坚定收手的决心——她会觉得已经成了,没必要再加码。而崔鹤年如果听说万岁爷派人来问了,反而会急——他怕皇帝追查,会催方文娘加快动作。"
"你这是让他们往两个方向使劲。"
"对。一个要收,一个要加。底下的人——赵德胜、方文娘、小德子——被两头催,一定会乱。"
沈蘅看着她,半晌,笑了。
"你这丫头,够损的。"
"跟他们学的。"
第二天,九月二十八。
赵德胜的假请到今天。他回来当差了,但人明显不对——眼圈青黑,走路飘,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,好几次春桃叫他他都没听见。
春桃跟谢晚棠说:"他今天去库房领了三次东西。第一次领熏香,放下又回去;第二次领茶叶,拿了又还;第三次什么都没领,在库房里站了半盏茶,周婆子问他要什么他也不说。"
"他在犹豫。"
"犹豫什么?"
"犹豫要不要跑。"
春桃的脸色一变:"跑?"
"他发现自己少了东西,又不知道被谁拿的。太医令让人来给他看病——他觉得太医令在盯他。他现在两头受压:上面催他动手,他手里的东西又少了。不干交不了差,干了怕出事。"谢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,"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——带着剩下的东西跑回崔府,把烂摊子扔给上面。"
"他能跑吗?"
"宫里跑不出去。但他可以找人把东西传出去——让赵翠儿来接手,他退出。"
"那你的线不就断了?"
"断了就断了。"谢晚棠转过身,"赵德胜这条线已经没什么价值了。他知道的都记在那本账上,账在我手里。他走不走无所谓——但他走了,崔府会再派人来。"
"新来的人不知道你。"
"对。所以——"谢晚棠走回桌前,"我得在赵德胜走之前,从他嘴里再抠一点东西出来。"
"怎么抠?"
"让他自己说。"
当夜子时,谢晚棠去了赵德胜的屋子。
没翻窗,没撬锁。她直接敲门。
赵德胜开门的时候穿着中衣,头发散着,脸色在烛光下像张黄纸。
"阿……阿枷姑娘?这么晚了——"
"公公,我捡了样东西,想着是你丢的,给你送回来。"
谢晚棠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——不是砒霜,是她从他柜子里拿的那包乌头碱。她只拿了一包出来,剩下的还在暗格里。
赵德胜看见那个纸包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"这……这不是我的——"
"公公,这包药粉我验过了。乌头碱。宫里除了太医院和司药局,别处不会有这东西。"谢晚棠看着他,声音很轻,表情很乖,"我在你窗根底下捡的。想了想,应该是你不小心掉出来的。"
赵德胜的嘴唇哆嗦着。
"你……你验出来了?"
"嗯。银针不变色,但我用舌头舔了一点点——麻的。"谢晚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天真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块糖。
赵德胜的腿软了。他扶住门框。
"阿枷姑娘……你……"
"公公别怕。我没告诉别人。"谢晚棠把纸包递过去,"你收好。别再掉在外面了,让别人捡着就不好了。"
赵德胜接过纸包,手抖得像筛糠。
"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"
谢晚棠看着他。
"公公,我知道你不容易。上头压着,下面担着,两头不是人。"她的声音放柔了,"我不告发你。但你帮我一个忙——下次上面再传话给你,你告诉我传的什么。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危险。"
赵德胜瞪着她。
"你……你不是掖庭的丫头。"
"我是。"
"你不是。"
"我是阿枷。但我认得乌头碱。我认得砒霜。我认得曼陀罗。"谢晚棠看着他,"公公,你手里那本账我看了。每一笔都记着。你要是出事了,那本账就是你的护身符。但要是那本账落在别人手里——"
赵德胜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没问"你怎么知道有账"。因为他知道这丫头什么都知道了。
"你想让我当细作?"
"不是细作。是自救。"谢晚棠说,"你帮我把上面的消息递出来,我帮你把那本账上的名字一个个消掉。消干净了,你的账就不存在了。没有人能拿你。"
赵德胜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在他脸上跳。
"我……我得想想。"
"行。你慢慢想。"谢晚棠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"公公,想好了来偏殿找我。白天不方便就晚上来。我等你。"
她走了。
赵德胜站在门口,攥着那包乌头碱,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谢晚棠回到偏殿,坐下来。
她赌赵德胜会来。
不是因为他忠心——他没那个东西。是因为他怕。怕死,怕背锅,怕那本账被人翻出来。
一个人怕到极点的时候,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。
她给赵德胜的稻草是:帮他消账。
但她没说的是——账在她脑子里。她已经全背下来了。消不消无所谓,她要的是赵德胜嘴里那根线——崔府传话的渠道、指令的内容、上面的分工。
赵德胜如果愿意开口,她就能把崔府那张网从内部撕开一个口子。
如果不愿意——
那她手里的证据也够用了。只是时间问题。
谢晚棠拿起银针,擦了擦。
窗外夜风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她不急。
赵德胜那根稻草,他迟早会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