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夫人是第二天午时收到信的。
沈蘅找的渠道——崔府厨房里一个洗碗的老婆子,沈家在城外的庄子上认识她侄女,辗转递进去的。信装在一只买菜的竹篮底层,上面盖着葱和豆腐,老婆子中午送菜进门的时候顺进去了。
信送到崔夫人手里的时候,她正在佛堂念经。
据沈蘅后来打听到的——崔府的丫鬟里有人跟沈家有点旧交情——崔夫人打开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封,抽出信纸,看了不到三行,手就抖了。
信是赵德胜写的原信,一个字没改:
"姐:昭阳这边快了。娘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太医束手。上头让再加一把火,我已备好东西,这两日动手。事成之后你跟夫人说,让我调回崔府当差,宫里我待够了。——胜"
附了一张白纸。
崔夫人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问身边的丫鬟:"这信谁送来的?"
丫鬟说不知道,是厨房刘妈送菜篮子的时候一起带进来的。
崔夫人没再问。她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继续念经。
但沈蘅的消息说,那天佛堂的经声响了不到半刻就停了。崔夫人起身回了内室,关上门,一整个下午没出来。
傍晚的时候,崔忠被叫进了崔府内院。
这是罕见的——崔忠作为大管家,平时只在外院走动,内院的事不归他管。崔夫人叫他进去,说明事情大了。
崔忠在崔夫人屋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。
他当晚就去了内务府。
不是查人。是去找小德子。
谢晚棠是第二天早上从沈蘅那里听到这些的。
"崔忠昨晚把小德子叫去内务府后院,关着门谈了半个时辰。小德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,走路打晃。"
"谈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小德子今天没来昭阳殿送东西——他请了病假。"
"方文娘呢?"
"方文娘今天一早去了崔府。还没回来。"
谢晚棠坐在偏殿里,手指慢慢敲着桌面。
崔夫人收到信了。她认出了赵德胜的笔迹——赵翠儿是她的人,赵德胜的信她见过。她知道信里说的上头是谁。
但她不确定是谁把这封信送到她手里的。
白纸的意思:有人在监视你。你的眼线已经被人看穿了。
崔夫人会怎么想?
她会想:是谁在监视我?是谁能拿到赵德胜的信?是谁想让我知道这件事?
她会查。查这封信的来源。查送信的人。
但更紧迫的是——她会跟崔鹤年对质。
"你背着我在宫里动手脚,还用我的人当枪使?"
崔鹤年会怎么回应?
两种可能。一是死不承认,说这封信是假的、是有人栽赃。二是承认了但反咬——"你不也让人往宫里递消息了吗?你让赵翠儿传话收手,你以为我不知道?"
夫妻反目。
谢晚棠要的就是这个。
但崔忠那边是另一个问题。
崔忠昨晚找了小德子,今天方文娘去了崔府——这说明崔忠在紧急灭火。他在查这封信的来路,同时稳住下面的人。
而且——
"崔忠今天上午又去了内务府的人事房。"沈蘅说,"这次翻的不是昭阳殿的册子,是掖庭的册子。"
"掖庭?"
"对。他查了阿枷的入宫登记、浣衣局的分配记录、调令——跟上次一样。但这次他多查了一样。"
"什么?"
"阿枷的画像。"
谢晚棠的手指停了。
掖庭每个入宫的人都有一张画像——不是画像,是简单的面相描摹,记在册子最后一页,方便核对身份。
"他看了画像?"
"看了。而且——"沈蘅的声音压低了,"他让人照着画像描了一份,带走了。"
"带去哪儿?"
"不知道。但大概率是带回崔府。"
谢晚棠闭了闭眼。
崔忠拿到阿枷的画像了。阿枷是浣衣局的粗使丫头,面相册上画的是一张圆脸、塌鼻、小眼睛——跟谢晚棠现在这张脸完全不一样。因为谢晚棠用了阿枷的身份,但她的脸是自己的脸。
掖庭的面相描摹是阿枷入宫时画的,画的是阿枷本来的样子。而谢晚棠顶了阿枷的名字,但长相不是阿枷的。
崔忠拿着一张圆脸塌鼻的画像,去对照昭阳殿里那个瘦削、眼窝深、颧骨高的验毒丫头——
对不上。
一个掖庭粗使丫头,入宫三年了,面相册上画的是圆脸,现在变成了瘦长脸?
崔忠不是傻子。他会问:这个阿枷到底是谁?
"沈蘅。"
"嗯?"
"崔忠如果拿着画像去昭阳殿认人——"
"他进不来。昭阳殿不是谁都能进的。"
"但他可以等在昭阳殿外面。我每天去太医院、去药圃、去御茶房——路上会经过几道门。"
"你想提前避?"
"不是避。是让他看见我。"谢晚棠睁开眼,"让他看见一个跟画像对不上的人。让他起疑。让他去查——查得越深,露的破绽越多。"
"你不怕他查出来?"
"他查到的只能是阿枷的籍册——谢文渊之女。他查不到谢晚棠。因为谢晚棠的尸首在谢府大火里烧没了。死人不会从坟里爬出来。"
谢晚棠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沈蘅,帮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让崔忠尽快看到我。"
"怎么让?"
"明天我去御茶房取茶的时候,走正门。不绕路。经过内务府前面的那条甬道——崔忠每天辰时从崔府出来去内务府,走的就是那条路。"
"你要在路上撞见他?"
"不是撞见。是让他看见。"
沈蘅想了想。
"行。我让浣衣局那边放个消息,说阿枷最近被太医令重用,天天在宫里到处跑。崔忠如果听到这个消息,加上他手里那张画像——他一定会去偶遇你。"
"好。"
第二天辰时,谢晚棠走正门去御茶房。
她没绕路。从昭阳殿出来,经过内务府前面的甬道,阳光正好,路上没什么人。
走到甬道中段的时候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慢,沉稳有力。一个中年男人的脚步。
谢晚棠没回头。她继续走,手里捧着取茶的空篮子,低着头,像赶路的样子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。
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。
停了三息。然后脚步声又响了,从她身边经过——一个穿着深灰袍子的中年男人,方脸,短须,眉骨高,走路带风。
他经过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。
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谢晚棠没抬头。她继续走,心跳在胸腔里撞。
崔忠。
她认出来了——赵德胜的渠道图上画过他的样子,沈蘅也描述过。
他看了她。拿着那张圆脸塌鼻的画像,看了她这张瘦削深眼窝的脸。
对不上。
他会回去翻册子。会查阿枷的调令。会查太医令为什么突然用一个掖庭丫头验毒。
查得越深,他越会觉得不对。但他查不到谢晚棠——因为谢晚棠已经死了。
他只能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阿枷。
而这正是谢晚棠要的。
让崔忠起疑。让他在崔鹤年面前提起这件事。让崔鹤年知道昭阳殿里有个不对劲的丫头。
崔鹤年会怎么反应?
他不会亲自来查——他身份太高,不会为一个小丫头费心思。他会让人去处理。
处理就是灭口。
谢晚棠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崔鹤年派人来杀她。来杀阿枷。
因为杀人者一定会留下痕迹。而她要的就是那个痕迹。
当天下午,太医令来找她。
脸色不太好。
"阿枷,内务府今天下午发了个文,说要重新审核各殿验毒人员的资质。让我把你的人事材料补一份报上去。"
谢晚棠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"什么时候要?"
"三天。"
三天。
跟她收网的期限一样。
"太医令,报什么材料?"
"入宫凭证、调令、籍册复印件、保荐人签字。"太医令皱眉,"我当了一辈子太医,头一回听说验毒的还要保荐人。这规矩什么时候加的?"
"谁下的文?"
"内务府采办处转的。说是上头的意思。"
上头。
崔忠。或者崔鹤年。
他们在动她了。
"太医令,材料我明天给您。"
"行。你自己也当心点——这阵子内务府查人的事多,前天还把浣衣局一个老太监调走了。说是太医院要的,但手续走得蹊跷——"
太医令不知道莫公公是他自己签的字。
谢晚棠没解释。
"我知道了。"
太医令走了。
谢晚棠坐在偏殿里,把暗格打开,把所有东西又检查了一遍——账册、信件、药粉包、领药单、萤石粉的记录。
全在。
她合上暗格,锁好。
三天。
内务府要材料,说明崔忠已经把阿枷可疑这件事报上去了。上面批了,让查。查的借口是审核资质——名正言顺,她没法拒绝。
但她可以提前准备。
材料要保荐人签字——她没有保荐人。太医令算一个,但太医令的级别不够,内务府不会认。
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保荐。
贵妃。
贵妃一句话,比一百份材料都管用。
谢晚棠站起来。
该去见春桃了。
春桃听完她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"你要娘娘给你做保荐?"
"对。内务府要保荐人签字。太医令不够格,得贵妃娘娘出面。"
"娘娘可以出面。但——"春桃看着她,"你让娘娘保荐一个掖庭丫头,内务府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贵妃在护你。护你就是跟你绑在一起。你出事,娘娘也脱不了干系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还让我去说?"
"因为绑在一起才好。"谢晚棠看着她,"贵妃娘娘现在孤军奋战,没有外援。太医令不敢站她那边,宫女太监都是崔府的人。她需要一个——"
"需要一个什么?"
"一把刀。"谢晚棠说,"我当她的刀。她当我的盾。刀盾合一,谁也伤不了谁。"
春桃盯着她。
"你这丫头……你从一开始就算到这一步了吧?"
谢晚棠没否认。
春桃叹了口气。
"我去找娘娘。"
傍晚,春桃回来了。
"娘娘答应了。"
谢晚棠的手指微微一松。
"保荐文书什么时候能下来?"
"明天。娘娘说她亲自写,盖上昭阳殿的印。"
"多谢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春桃的声音压低了,"娘娘让我告诉你——崔府那边出事了。"
"什么事?"
"崔夫人和崔鹤年昨晚吵了一架。吵得很凶,崔府下人都听见了。崔夫人摔了茶盏,崔鹤年摔了门走的。"
"吵的什么?"
"不知道具体内容。但崔夫人提到了赵德胜三个字——下人听见了。"
谢晚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信起作用了。
崔夫人拿着信去质问崔鹤年,崔鹤年要么承认要么否认。不管哪种,夫妻之间的信任裂了一道缝。
而裂缝只会越来越大。
"春桃姐姐,帮我再传一句话给娘娘。"
"什么?"
"让娘娘明天保荐文书下来的时候,故意让内务府的人看见。"
"什么意思?"
"让内务府知道——阿枷是贵妃保荐的。动阿枷就是动贵妃。"谢晚棠说,"崔忠要查我,可以。但他得先过贵妃这关。"
春桃点了点头。
"我明白了。"
她转身走了。
谢晚棠坐在偏殿里,灯火如豆。
三天。
内务府要材料,贵妃给保荐。崔忠起疑,崔夫人反目。赵德胜拖着,方文娘夹着。假消息还在发酵,莫公公在太医院养伤。
所有的线拧在一起,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。
再紧一点。
就要断了。4
老师的文笔真的太对味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