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徒渡口之后,画舫转入南运河。水渐窄,雾渐薄。两岸残雪未消,枯树夹着死水,偶有野鸭从芦丛中惊起,翅膀扇得极响,又极快地沉入灰茫茫的晨色里。众人皆伏在舱中。船行极缓。只有船底的水声,一下一下,像在替这满船的人压着呼吸。
到第三日,行不得船了。前方有一道极浅极窄的石桥,桥洞被沉船与烂木堵死。谢青梧命将画舫靠入桥西一条极偏的河汊,用枯苇将船身遮了。孟昭带雷四上岸去探。半个时辰后回来,说南边有条旧官道,可通丹阳。只是沿路有几个新设的哨卡,白日里盘查极紧。谢青梧道:“那便夜里走。”
这一日极长。
众人藏在船中,不敢生火,也不敢大声说话。周含珠用一把极钝的小刀,将几块冻硬了的饼子切成极薄极薄的片,分与众人。那饼片冷得扎牙,却没人抱怨。阿哑还把最后一点盐,极仔细地撒在饼片上。谢青梧看她那模样,便想,这哑女虽不能言,却比谁都更知道,人在最难的时候,也要把最后一点滋味吃出来。
入夜后,他们弃了画舫,沿田埂与沟渠南行。天无月,路极黑。孟昭打头,谢青梧断后。雷四断了一臂,走得却不比谁慢。陈小蛮虽有腿疾,咬着牙,一步不落。周含珠与阿哑相携而行。一行人像几片从金陵飘出来的灰,极轻极快极静地,在暗夜里朝南移。
走到后半夜,前面忽有火光。众人立时伏下。谢青梧极轻地爬上一处土坡,朝火光处望。只见官道旁一座极小的破庙前,燃着一堆极旺极旺的火。火旁围坐着七八个宋军,正在烤什么吃。一匹黑马拴在庙门,极瘦,却极精神。
谢青梧认得那马。
沈流苏的马。
她的心极轻极紧地收了一下。她极慢极慢地退下来,对孟昭道:“绕路。往西。别惊动他们。”
众人改道。这一夜再没有遇上追兵。只是天快亮时,谢青梧回头,看见极远极远的破庙方向,那堆火已经熄了。天边只剩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,像谁在灰暗的天幕上,极轻地画了一笔。
此后数日,他们不敢再走官道。只拣荒僻处南行。到了太湖边时,已是第五日。
太湖极大。大得像另一片海。天色将明未明,湖上水雾蒸腾,白茫茫的,将天与水混在一处。极远处,有几片极淡极淡的帆影,像浮在雾里的叶子。谢青梧站在岸边,极目望了一回。她面上不露喜怒,只道:“进湖。”
孟昭寻了一条极旧极破的渔船,给了那船家几两碎银。那船家极老极聋,也不问他们来历。只把船撑入湖中,朝西,钻入一片极密极密的芦苇荡深处。
那芦苇荡极大。船行其中,如入迷阵。天色渐明,阳光从芦花般的薄雾里漏下来,照得水面金光点点。谢青梧坐在船头,这才真正觉出累来。那累极深极沉,像要把她整副骨头都坠进湖底去。她斜靠在船帮上,闭了眼。孟昭不叫她。只将自己那件旧袄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这一日,他们在芦苇深处歇了一整日。船家极懂事,自己蹲在船尾,一言不发。谢青梧醒来时,天已近黄昏。湖风极软,极凉。周含珠与阿哑正在船边浣衣。那水极清,能看见极细极小的鱼,从她们指间穿过去。
谢青梧正想说话,忽然,她看见了一条船。
极远极远的湖面上,一条乌篷船,极轻极稳地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。船头站着一个人。灰衣,瘦高。湖风将他衣袂吹起,如一面极旧的旗。
“秦若虚。”谢青梧极轻极轻地道。
她没有动。孟昭却已从船尾站起。他一手已探入竹箱。谢青梧按住他:“别点。他是来谈的。”
孟昭道:“若他不是来谈的呢?”
谢青梧道:“那他不会乘一条船来。”
乌篷船在十丈外停了。秦若虚立在船头,并不靠过来。他的声音隔着湖面传过来,不轻不重,却极清楚:“谢照夜,我有些话,想与你说。只你一人。”
周含珠猛地站起:“不能去!”
谢青梧却已站起来了。她将腰后那柄“秋水”解下,极轻极轻地搁在船板上。孟昭看着她。她没看孟昭,只低声道:“你若不放心,便拿弩对着他。可我不说动,你不许发。”
孟昭默了一瞬,极沉极沉地点了一下头。
谢青梧跳下船,涉水上了岸,又换乘了一艘极小的舢板。那是周含珠从船家处借来的。她独自一人,将舢板朝那乌篷船划去。湖水极静。船桨一入,那水便如碎玉般向两旁溅开。她划得极稳。像从前在剑器教坊,每个清晨,将剑从鞘中极稳极稳地抽出来一样。
到得秦若虚船前三丈,她停下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道。
秦若虚看着她。他今日没有带刀。那柄断水刀不在他背上。他只穿着一件极旧的灰袍,腰束一根黑绳,整个人显得极瘦极长。他的脸仍白,只左肩上隐隐透出一圈极淡极淡的血痕,显是水门一战的伤还没好透。
“你还在。”秦若虚道。
“你也是。”谢青梧道。
“我来,只为说几句话。”秦若虚道,“说完,我走。你回你的船。从今往后,江水湖水,各走一边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?”谢青梧问。
秦若虚没有立刻开口。他从船头极慢极慢地坐了下来,坐在船舷上,两条极长的腿垂在水面。谢青梧也坐下了。两人隔水而坐,像两个在渡口等船的人。只是这湖太大,没有船会来。
“谢青梧。”秦若虚道,“我是乾德三年入的教坊。比你早四年。我入教坊那年,十四岁。你入教坊那年,十三岁。那时候,这南唐还没烂到根里。剑器教坊里的剑,还是舞给活人看的。”
谢青梧不接。秦若虚也不在意。他极慢极慢地继续道:“我原本姓萧。父亲是北汉旧臣,降了宋,又把我也献了出去。皇城司将我养大,教我刀,也教我忘掉姓。后来他们把我送进南唐。我学了南唐的词,喝了金陵的酒,也见了你。”
他说到“见了你”三个字时,语声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想,若我不是皇城司的人,若南唐不亡,我也许会在金陵买一间小院,听你练剑。你练剑时,天井里的桂花开得极好。我每天都去看。可你不能知道。我们这样的人,一生下来,就没有资格说‘若’。”
谢青梧道:“你说这些,是叫我可怜你?”
秦若虚道:“不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这世上,不是只有你一个人,在守着什么。你守的是南唐。我守的是这天下。宋要一统,要太平。南唐不亡,这太平便来不了。我杀韩熙载的人,杀你的同门,杀慧寂,都不是为私仇。”他抬起头来,眼里有极深极亮的光,“可放你走,确是私心。”
“所以呢?”谢青梧道,“你要我谢你?还是去到你那‘太平’里,做个良民?”
秦若虚道:“我要你活。带着孟昭,带着这船上的人,往南走。出海。别回头。我不追。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追。你只要应我一句。”
“应你什么?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谢照夜。”秦若虚道,“这世上,再无剑器教坊。再无南唐暗卫。你只做谢青梧。只为自己活。”
谢青梧看着他。湖风极轻。她极慢极慢地笑了。
“秦若虚。”她道,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我点头。可我若点了这个头,我便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谢照夜了。”
秦若虚道:“那你要如何?”
谢青梧道:“我要如何,你不久便知道了。”她说着,站起身来。那舢板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。她道:“你的话,说完了么?”
秦若虚也站起来了。他望着她,像要将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去。可他终究只是极轻极轻地道:“江上起雾了。”
谢青梧浑身极轻极轻地一震。
“你上回说这话时,放了我一马。”她道,“这一回,还作数么?”
秦若虚没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船尾。那乌篷船慢慢动了。谢青梧看见他背上有伤,左肩处那团血痕更大了。她没有说话。只站在舢板上,望着那船慢慢远去。
就在此时,岸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喝。
“谢姑娘!小心!”
是孟昭的声音。
谢青梧猛地回头。她看见,岸边。沈流苏来了。
她是从芦苇深处走出来的。浑身透湿,发丝披散,左臂上缠着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,血已将半边衣衫染透。她手中握着那柄尺八短刃,刃上缺口更多了。她望着湖面,望着那条已将远的乌篷船,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说完了。”沈流苏道,“那该我了。”
她不等任何人反应,忽然从岸边飞掠出去。足尖在水上连点三下,人已如一只重伤的灰鹤,扑向那乌篷船。
“沈流苏!”谢青梧厉声喊。
可沈流苏像没听见。她的刀已出。刀光极短极冷,直取秦若虚后心。秦若虚并未回头。直到那刀离他后心只有三寸,他才极慢极慢地侧过身来。断水刀不知何时已到了他手中。那刀极黑,黑得没有一丝光。它只出了一刀。
沈流苏的尺八短刃断成两截。
一截跌入湖中。另一截,还握在她手里。她的人也如断翼之鸟,从半空中直坠入水。水花溅起,极白极冷。她落水处,湖水极快地染开一片暗红。
“沈流苏!”谢青梧嘶声大叫。她拼命划水,朝沈流苏落水处冲去。
湖面上,秦若虚已收刀。他立在船头,极久极久地没有动。然后,他转过身去。那乌篷船再也没有回头,朝极远极远的北方去了。
谢青梧在湖中捞起了沈流苏。
沈流苏已经没了声息。谢青梧将她拖上岸时,周含珠与阿哑都奔了过来。沈流苏躺在湖边的泥地上,脸上三道刀伤被湖水泡得发白。她的左胸处,一道极深极长极黑的刀伤。那是断水刀留下的。刀未出十分,却已断了心脉。
谢青梧跪在她身边。
“你、你为什么不走?”她颤声道,“你本可以不死的。”
沈流苏极轻极轻地睁开了眼。她的眼极散极淡,像一盏被风吹得快灭的灯。她看见谢青梧,忽然极吃力地,极轻地,笑了一下。
“我欠你的。”她道,“今日,还了。”
谢青梧道:“你不欠我。你从不欠我。”
沈流苏道:“欠的。”她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来。谢青梧一把握住。那只手极冷,冷得像从湖底最深处捞出来的。沈流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将谢青梧的手极轻极轻地合上。
“谢青梧。”她道,“我沈流苏……亡国之人,没有国可忠,只有人可杀。我杀够了。也还够了。如今……我不欠了。”
她的眼极慢极慢地合上了。手,也在谢青梧掌中,极轻极轻地一松。像一片极薄极冷的雪,化在了她的掌心里。
谢青梧没有哭。她只是极久极久地跪着。湖风极冷。远处,极远极远的江天相接处,秦若虚的船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那水,极清极静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“谢姐姐。”周含珠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。
谢青梧慢慢将沈流苏的手放回她身侧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转过身。她脸上没有泪。可那双眼极红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孟昭。”她道。
“我在。”孟昭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旁。
“若有一日,我死在秦若虚刀下。”她道,“你就把我和沈流苏,葬在一处。”
孟昭看着她。过了很久,他极轻极轻地道:“你不会死。”
谢青梧道:“我是说,若有一日。”
孟昭道:“没有那一日。”
他说完,转身去抬沈流苏。雷四、陈小蛮也过来帮忙。他们在湖边一处极静极高的土坡上,挖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坑。没有棺材。没有香烛。只铺了一层极干极厚的芦苇。他们将沈流苏放进去。周含珠把那半截断刀,放在她手边。阿哑往坑里撒了一把极细极细的盐。雷四往东撒了一把土,说:“给金陵的。”
孟昭往西撒了一把土,说:“给润州的。”
谢青梧最后往北撒了一把土。她没说话。只将那土极轻极轻地撒下去。然后,她极慢极慢地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走好。”她道。
众人填了土。那新坟极小极静。在这无边无际的太湖边,像一个极不起眼的旧梦。可谢青梧知道,她这一辈子,都忘不了沈流苏最后说的那几个字。
“我不欠了。”
当夜,他们又上了船。
船入湖心时,谢青梧忽然回头。极远极远的岸边,那新坟已与黑夜融在一处。只有极淡极淡的湖风,从那土坡上吹过来,带着极轻极轻的血腥气。那气味极快地散了。像沈流苏这个人,来去如风。
“她欠的,到底是什么?”周含珠低声问。
谢青梧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那无边的黑水,极久极久,才道:“她欠的是她自己。”
“那她还清了?”
“还清了。”谢青梧道,“所以她才肯走。”
船头。孟昭点起了一盏极小的灯。那灯光只照得见船前三尺。再往前,便是极黑极黑的湖面。他知道,前路还长。可这船,还在走。
他抬起头来。天上无月。只极远处,金陵的方向,似还有极淡极淡的红。不知是城里的火还未灭尽,还是这满天的阴云,都被那场大火烧透了。他收回目光,握紧了手中那根极旧的船篙。一下,一下。极稳,极重。像要把这黑夜,也撑开一条路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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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