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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残兵退河

南唐红妆剑

画舫离了金陵,顺流而下。满江皆红。

  那火是从城里烧出来的。宫城、水门、长街、朱雀桥,处处生烟,处处见火。火光映在江心,将那黑沉沉的冬夜都煮得滚热。偶有几片带火的碎木从上游漂来,撞在船身上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又极快地沉了下去。

  谢青梧跪在船尾,面向金陵,极久极久地没有起身。

  风裹着灰烬与细雪打在她背上。她的发已散了大半,几绺碎发贴在颊上,分不清是血是汗。孟昭不催她。他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,一直看着江面。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、周含珠都各自寻了地方坐了。没有人说话。连那水声都像被这满江的火给烫哑了。

  行出十余里后,追兵渐渐远了。江面开阔起来。孟昭才转身走到谢青梧身旁,也不扶她,只低声道:“不能再走大江。我们得靠南岸,找条汊港进去。”

  谢青梧抬起头。她的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在火光映照下,仍像两柄没有卷刃的剑。

  “沈流苏呢?”她忽然问。

  众人皆是一惊,四下看去。船头船尾,哪还有沈流苏的影子。

  “方才出秦淮口时,她还在。”周含珠道,“我见她立在船尾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柄短刀。后来宋军大船让开,我再回头,她就不见了。”

  谢青梧极慢极慢地站起来,走到船尾。船板上留着一行极淡极湿的脚印。那脚印朝船尾外沿去,最后一步,印子极深。那是人从船上纵出去的痕迹。

  “她走了。”谢青梧道,“她到底不愿跟我们上同一条船。”

  孟昭道:“她是不想连累我们。宋军那大船虽让了路,可追兵还在。她跳下水,是去把后面的眼线引开。”

  谢青梧没说话。她扶着船舷,望向来路。江面极暗,只有极远处金陵的火光,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红眼。沈流苏就在那片黑暗里。也许已经死了。也许还活着。可无论生死,她又只剩自己了。

  “靠南岸。”谢青梧终于道。

  孟昭点头,与雷四将画舫慢慢往南撑。南岸处生着大片大片的芦苇。此时芦花早谢,只剩些枯秆,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孟昭寻了条极窄极浅的汊港,将船撑了进去。那汊港极静,入口处被老柳与芦苇遮得严严实实。船一进去,外面的火光便像被一扇门关上了。四下里登时黑了下来。只有港中静水,映着几片极淡极薄的碎光。

  “先在这里停一夜。”谢青梧道,“如今满江都是宋军。天一亮,必有快船搜过来。我们不能等死。”

  孟昭道:“船底有暗舱。人与火器都能藏。只是这船太大,停久了终是藏不住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所以明日天黑,我们换个地方。”她说着,走到船舱中坐下。船舱极小,且矮,只容人弯腰进出。里头一股子霉味与桐油味。周含珠已先一步进去,将几张旧草席铺开。阿哑也跟进去,从随身的油布包里摸出几块被江水浸得半湿的干粮,放在草席中央。那干粮已发酸,可谁也没说话,只一块一块掰着,慢慢往嘴里塞。

  谢青梧没吃。她靠在舱壁上,将“秋水”横在膝上,用一块旧布极慢极慢地擦。那剑身上全是血。血已干透,结成一片片极薄极脆的黑痂。她擦得极仔细,像在给一个死去的人梳头。

  “这剑还能用。”孟昭在舱外道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那为何不睡?”孟昭道,“你从昨晚到现在,一眼未合。”

  “你不也没睡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我睡不着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我也睡不着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两人便这样一里一外,都不再说话。船下的水极轻极轻地拍着船底。远处,极远极远的地方,似仍有极闷极沉的战鼓声,一声一声,像从江底深处翻上来的心跳。

  下半夜,风转北。冷得割皮。

  周含珠从舱里出来。她抱着一件极旧极破的短袄,走到孟昭身边,递过去。孟昭不接。周含珠道:“你穿上。你两只手都烂了,再冻一夜,明日谁也点不着火。”孟昭看她一眼,到底接过来,披在肩上。那短袄极破,却还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桂香。是谢青梧前些日子从教坊中带出来的。周含珠在他身旁坐下。两人并排坐在船头,谁也没有看谁。

  “你怕吗?”周含珠忽然问。

  孟昭道:“怕。”

  周含珠一怔。她原以为孟昭这样的人,是不会说“怕”的。她转过头来看他。孟昭的脸在夜色里极沉,像一块被江风刮了半辈子的黑礁石。

  “我怕的火,从来不是烧不死人。”孟昭低声道,“是烧了人,却没用。”

  周含珠道:“你今日的火,已经烧断了一条追船,也挡住了那队宋军。怎么没用?”

  孟昭道:“可水门还是破了。金陵还是没了。火再烈,守不住一扇门。”他说得极轻,轻得像把最不愿意认的账,从心里最深处翻了出来。周含珠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伸手在他臂上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。不是安慰。只是告诉他,我还在。

  天明时,江上的雾极浓。

  孟昭让雷四与陈小蛮将画舫撑入芦苇荡更深处。这处汊港极窄,两岸皆是密不透风的枯苇。人若从外头望,只能看见一片灰黄。谢青梧将众人召集到舱中,极快极低地道:“如今金陵城破,宋军必会沿江搜捕。我们不能在一处久留。今夜子时后,乘大雾往南,去丹徒渡口。那里旧日有几条清平司的暗船,或许还能用。”

  雷四道:“姑娘说去哪儿,我们便去哪儿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丹徒之后,先入湖。太湖一带水网交错,宋军船队不敢贸然深入。只要进了湖,我们便有生路。”

  孟昭道:“可我们的给养只够三天。三天之内若到不了太湖,便得靠岸寻食。”

  “所以不能走错。”谢青梧道,“这条水路,我走过。从丹徒往南,入运河,再过两日,便是太湖。宋军占了金陵,必先锁长江。太湖他们未必顾得上。我们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
  众人皆无异议。只有周含珠,极轻极轻地咬了咬下唇。谢青梧看见,也不问她。待众人散了,她才将周含珠叫到船尾,低声道:“你有话说。”

  周含珠抬起头来。她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红,却仍极倔强地睁着眼:“谢姐姐,我们这般走了,金陵就这么算了?”她道。

  谢青梧道:“不算了,还能如何?”

  周含珠道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着……不甘心。”她说着,忽然极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。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。可那泪到底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。谢青梧看着她,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她没有劝。只把声音放得很低:“不甘心的人,才活得下去。你记住。”

  这一日,众人都在船上藏着。孟昭将剩下的火器从船底暗舱中取出,一一清点。

  那场水门血战,几乎耗尽了他们从洪州带回的一切。如今剩下的,只有四支火鸦,两枚半残的震天雷,一截受潮的引信绳,与半罐桐油。那些曾在水门烧红半条长江的东西,如今只剩这么一点。孟昭把东西一样样排在船板上,极慢极慢地看。像看一盘下到最后的棋。残子不多了。可还没输尽。

  “这两枚震天雷,药力还在。”他道,“只是引信得重做。给我半天。”

  他说到“给我半天”时,眼睛极亮。谢青梧看着他,忽然想起洪州矿洞里,他跪在那堆炸散的火鸦前,说“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一辈子”。如今他知道了。不是有没有的问题。是愿不愿意烧到最后。

  “好。”谢青梧道,“半天。天黑前做完。”

  于是孟昭又忙了起来。雷四、陈小蛮在旁打下手。阿哑把船底那半罐桐油捧出来,一点一点滤去水汽。周含珠用细麻绳搓引信。她如今搓得极好,比在洪州时又快又匀。连她自己都觉得怪。从前在罗府,她连一枚针都捏不稳。如今这双手,却能给火器做引信了。

  黄昏时,江上又下起了雪。

  极细极密的雪,落在芦苇上,几乎听不见声。谢青梧立在船头,望着南岸。金陵的火光已经远了。可天边仍泛着一层极淡极红的颜色,像那场大火把半个冬夜都烤焦了。她极久极久地看着,像要把那一角天光也看穿。

  “想回城去?”孟昭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。

  “想。”她道,“可回去也是死。”

  孟昭道:“死不死,且不去说它。你回城去,要做什么?替他收骨?还是替你自己收刀?”他说得极平,却句句如钉。谢青梧没有回头。她只将手搭在船帆的旧索上,极慢极慢地收着。

  “韩公死了。慧寂死了。了空死了。之桃死了。无伤死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认识的、守过的、一起拿过剑的人,都死了。只剩我。”

  “还有我。”孟昭道。

  谢青梧忽然转过头来。孟昭站在那里,身上沾满雪粒,眼里没有一丝犹疑。他道:“我还没死。周含珠也没死。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都没死。你谢青梧,凭什么说只剩你一个?”

  谢青梧看了他半晌。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淡,淡得像这雪,刚落到人脸上,便化了。

  “是。”她道,“还有你。”

  入夜。子时。

  江风转急。雪停了。雾却更浓。孟昭将新制的引信一一安好,又用油布将火器包了。众人解开船索。画舫极轻极轻地滑出汊港,重新驶入长江。

  雾中行船,如行于梦境。前后左右皆不可辨。孟昭立在船头,以手探风,以耳听水。谢青梧在船尾执篙。周含珠、雷四各持一桨。陈小蛮与阿哑伏在船舷,看水看雾。没有人点灯。

  画舫在浓雾中极慢极慢地朝南移动。不知行了多久,远处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几声鸟叫。谢青梧侧耳一听,面色微变。

  “前面有船。”她低声道。

  孟昭也听见了。那声音不是鸟。是有人用极薄的铁片在船舷上敲。一长两短。是宋军巡夜的暗号。

  “把船靠右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孟昭却不立刻动作。他极低极低地道:“来不及了。他们顺水。我们逆行。最多半炷香便撞上。”

  “那便不靠。”谢青梧道,“我们潜过去。等他们过了,再走。”

  “这船太大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船大人少。”谢青梧道,“他们只当是江上漂的破船。”

  孟昭默然。他极快地将一块破旧的灰布抖开,与雷四将船头船尾几处显眼的地方都遮了。陈小蛮把船桨收进舱中。众人伏下。画舫顺着水势极慢极慢地漂着。

  不多时,一条极窄极快的巡船破雾而来。那船上点着一盏极小的灯。灯下两个宋军。一个立在船头,一个坐在船尾摇橹。船头那人手里握着一块薄铁片。方才那鸟叫,便是他敲的。

  画舫与巡船相距不过三丈。谢青梧等人趴在船板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那巡船从画舫旁擦过。宋军没有往这边看。那盏小灯的光只在画舫的灰布上极快地划过去,又落回雾里,没了。

  又过了好一阵,巡船去远了。谢青梧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她的背心全是冷汗。

  “走。”她道。

  画舫重新动了。桨入水中,极轻极轻。雾仍极浓。天仍极黑。金陵极远。路,还很长。

  船入丹徒渡口时,天已微明。

  那渡口早无人烟。只几间破草棚歪在岸上,像被风一吹便要散了。谢青梧让孟昭将船靠在一处极偏的旧木栈旁。她先跳上岸,沿着栈道极快极轻地走了一圈。岸上空无一人。只雪地上一串极淡极旧的脚印,被风抹去了一半。谢青梧蹲下来看了一回,又起身,对孟昭道:“没有新痕。能停。”

  众人这才下船。岸上极冷。风从江面灌来,如刀割骨。他们不敢生火。只寻了间背风的破草棚,挤在一处。周含珠把最后一点干粮分了。那粮已冻得极硬,咬下去如咬木片。

  谢青梧站在草棚外。她望着东边。天快大亮了。江雾渐散。极远处,金陵方向的天空,已看不见火光了。只余一片极灰极灰的云,像死人的脸。

  “金陵没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可我们还活着。”孟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。

  谢青梧没有回头。她只极轻极轻地道:“去太湖。到了太湖,就是新的路。”

  “新路去哪儿?”孟昭问。

  “先活着。再想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她回头看了孟昭一眼。两人不再说话。只那江风,极冷极冷地刮着。雪又开始下了。极稀极疏,像谁在天上,极慢极慢地撒着纸钱。

  画舫在丹徒渡口只停了半日。入夜后,他们又上了船,朝南边的运河去了。

  身后,金陵已远。那场大火,到底烧成了灰。

  可他们知道,有些火,不是这样就能灭的。

——

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