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第四十章 金陵陷落

南唐红妆剑

号角声从江上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,像有巨兽在极远极远处缓缓站起。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,金陵城头的守军便看见了那幅景象。

  浮桥在动。不是桥在动,是桥上的人。黑压压的人。宋军如蚁群般从江北涌上浮桥,矛戟森森,旌旗蔽空。那桥面在晨雾中时隐时现,像一条即将过江的黑色长河。马蹄声、甲叶声、刀盾相击声,混成一片极沉极闷的轰鸣,从江心滚过来,砸在金陵的城墙上。

  谢青梧从宫城赶到水门时,孟昭已经把所有火器都架上了城墙。

  十二枚震天雷,六枚埋在水门两侧,六枚码在垛口之后。那架被火烧得半残的雷火弩,硬是被雷四用铁片与木楔拼了回去。弩槽里的三支火鸦,是仅存的最后三支。陈小蛮与阿哑把剩下所有的桐油都沿着墙根泼了。整个水门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把最后一点獠牙都亮了出来。

  “他们先打水门。”孟昭看见谢青梧,只说了这一句。他的声音极哑,像被烟火熏透了,“你看浮桥,重兵都往西斜。曹彬要从水门进来。”

  谢青梧望去。果然,浮桥上的宋军分成几路,最厚最重的那一路,正直直朝水门方向压来。她慢慢抽出“秋水”,剑身映着晨光,冷得发蓝。

  “那我今日,便与你一道。”她道。

  孟昭转头看她。谢青梧的脸被寒风割得极白,只那双眼睛亮得怕人。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不再说话。

  宋军的前队冲到水门外百步时,孟昭下令点火。

  雷火弩先发。三支火鸦带着极尖极利的啸声,如三条火蛇扎入宋军前队。火光爆开,十几名宋军立时被掀翻在地。后面的队伍只稍稍一滞,便又踏着同袍的尸首往上冲。孟昭再点震天雷。三枚陶罐从城头掷下,落进宋军密集处,轰然炸开。铁蒺藜与碎陶片四射,惨嚎之声压过了战鼓。可宋军仍不退。他们像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驱赶着,踩着满地血泥往前涌。箭矢如蝗,从城下泼上来。谢青梧与孟昭伏在垛口后,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急响。有几个守军刚探出半个身子,便被射成了刺猬。

  “谢青梧!西墙!”孟昭忽然大喝。谢青梧转头,只见西墙第三垛口处,十几个宋军已架起了云梯。那垛口正是裴秋客当年泄露之处。丁火长带着几个老卒拼命推梯,可那梯极重,上面的人又极多。谢青梧提剑掠去,一剑将最先探上城头的宋军连肩削断。血喷在她脸上,极烫。她看也不看,反手一剑,又削断了两根梯头。那云梯哗啦一声,向墙外倒去,梯上宋军惨叫着坠下,如断线木偶。

  可云梯不止一架。

  南墙、北墙、东墙,处处冒烟,处处杀声。金陵城太大,而守军太少。水门守住了西面,北门便告急。北门破了,又回兵去堵。这城像一张被无数把刀同时捅入的旧皮子,补了这头,漏了那头。谢青梧在城头上杀进杀出,浑身皆红,分不清是自己的血,还是别人的。她的剑已经卷了刃,每一下都沉得如灌了铅。可她不停。她不敢停。她知道,只要她一停,这城墙便塌了。

  到了正午,宋军从东面攻入。

  那是聚宝门。

  有人从里面开了门。

  城破的消息传到水门时,已经晚了。谢青梧看见城中四处升起了烟柱。极浓极黑,直冲霄汉。宋军如潮水般从街巷中涌出。满城都是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哭嚎声。金陵,到底破了。

  “谢青梧!走!”孟昭从箭楼上冲下来,一把拽住她。

  “走哪儿去?”她问。

  “秦淮河。”孟昭道,“周含珠在船上等。再不走,全城都要被围死了。”

  谢青梧没有动。她站在城头,望着城内。极远处,宫城方向也冒起了浓烟。她忽然想起李煜。想起他昨夜在望楼上问的那句话。他说,他想自己灭最后一盏灯。可如今这灯,是宋军替他灭的。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。

  “圣上呢?”她低声道。

  “张德来过了。”孟昭道,“圣上已经出了宫。白衣。降了。”

  谢青梧整个人像被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从头顶压下来。她晃了一晃,一把抓住城垛,才没有倒下去。孟昭伸手要扶她,她却慢慢站直了。她望着城内,极久极久,像要把这满城的烟与火,都刻进自己骨子里。然后,她转身,朝城下走去。

  “去秦淮河。”她道。

  他们从城头下来时,水门已彻底陷落。宋军如黑潮般涌过城墙。谢青梧与孟昭一路且战且走。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、丁火长,还有三十几个陆无伤的旧部,都跟在身后。丁火长在穿过一条窄巷时,被追兵一箭射中后颈,倒下了。他临死前,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:“烧……水门……”谢青梧没有停。她不能停。身后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等她与孟昭退到秦淮河边时,只剩下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,以及五六个满身是血的残兵。

  周含珠在画舫上等了他们一整夜。

  她看见谢青梧时,先是一怔,随即眼泪便涌了出来。谢青梧浑身是血,脸上黑一道红一道,像从地狱里刚爬出来。孟昭更不必说,两只手烂得几乎没有一块好肉。他们上了画舫。周含珠一声不吭,将船撑离了岸。

  可就在这时,岸上忽然响起一阵极沉极闷的马蹄声。

  沈流苏来了。

  她骑着一匹极黑极瘦的马,从一条极窄极暗的巷子里冲出来。她身后追着七八个宋军。她策马扬鞭,在马背上回身连射三箭,箭箭毙命。宋军一时不敢再追。沈流苏一提马缰,那黑马极猛地一跃,竟从河岸上腾空而起,跃到了画舫船头。船身猛晃。沈流苏从马背上滚落。那匹黑马长嘶一声,又跳回岸上,转眼便消失在火光之中。

  沈流苏抬起头来。她脸上有三道极深极新的刀伤,血还未干。她望着谢青梧,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。

  “我欠你的,今日还。”她道。

  谢青梧道:“你什么都不欠我。”

  沈流苏道:“欠的。”她站起来,将背上的弓与最后几支箭解下,往船板上一扔。“我送你们出城。出了水门,我便走。”

  谢青梧没再说话。沈流苏从周含珠手里夺过竹篙,极熟极稳地将画舫朝江中撑去。她使篙的本事极好,那画舫如一条极轻极快的鱼,在枪林箭雨之间穿梭。谢青梧与孟昭立在船边,拼命拨打射来的火箭。雷四与陈小蛮也各拿一支长桨,朝岸上乱打。阿哑不会水,只死死抱着船舷,满脸是泪。

  画舫出秦淮口,入长江。宋军的快船从两岸围来。便在此时,孟昭将手中最后一枚震天雷点燃,朝追得最紧的一条快船掷去。轰然一声,那船炸成碎片。火光冲天,江面如昼。后面的追船被火光一吓,慢了几分。画舫趁机冲出了豁口,朝下游疾行。

  可就在这时,两岸忽然高喊起来。谢青梧抬头。左岸,一队宋军横矛而立。右岸,另有一队弩手张弓待发。江面上,一条极大的宋军战船,已从斜侧缓缓逼来。那船头站着一个极瘦极长的人,黑衣黑甲,按刀而立。

  “萧照……秦若虚……”谢青梧喃喃道。

  画舫已无路可退。

  沈流苏道:“冲过去。”

  谢青梧摇头:“船太重。冲不过。”

  两船渐近。秦若虚立在大船之上,居高临下。他望着谢青梧。江风如刀。火光中,他那张脸极白极静。他的手按在断水刀上。刀未出鞘。

  “谢照夜。”他道,“降了吧。这条河,已经到尽头了。”

  谢青梧抬起头来,与他对视。她握剑的手在极轻极轻地抖。不是怕。是太累了。累得连剑都几乎要握不住了。可她到底还是把剑举了起来。

  “秦若虚。”她道,“这条河,有没有尽头,我们走了才算。”

  秦若虚极久极久地没有动。风从江北来,夹着雪,夹着火,夹着满城将死未死的哭喊。他忽然极轻极轻地道:“江上起雾了。”

  他身旁一名偏将道:“校尉!雾正散,正好放箭!”

  秦若虚道:“我说,江上起雾了,所以看不见。”他转过头来,望着那名偏将。那偏将张了张嘴,终于极不甘愿地低下眼去,挥了挥手。

  大船上的宋军,极慢极慢地让开了一条道。

  画舫从那条极窄极窄的道里,缓缓驶了过去。

  谢青梧回头。秦若虚仍立在那里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只望着前方,像在看一场极远极远的大雾。刀,始终没有出鞘。

  画舫渐行渐远。金陵在身后烧着。火光映在江面上,像一匹被撕碎的锦缎。满城皆焰。满江皆红。那条横在采石矶上的浮桥,竟也烧了起来。不知是谁点的。火从桥中央向两头蔓延,极长极长,如一条火龙卧在长江之上。南唐最后的火,终究还是烧到江上去了。

  谢青梧站在船尾。她望着金陵。她的眼睛极干极涩,像两口被这满江大火烤干的井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极慢极慢地跪了下来,面朝金陵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
  孟昭也跪了下来。接着是周含珠、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、沈流苏。所有人,都朝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,极重极重地拜了下去。

  然后,谢青梧从袖中取出那卷李煜的词。

  她展开来。残血染过字迹,有些已看不清了。她极轻极轻地念:

  “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”

  江风将她的声音卷起来,送向极远极远的地方。那里,金陵城还在烧着,像一盏被命运亲手打翻的灯。

  南唐,亡了。

  可她还在。孟昭还在。那柄卷了刃的剑,也还在。

  船,向极黑极寒极长的江心,慢慢驶去。

——

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1

段评

好想看后续的故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