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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海波余生

南唐红妆剑

船顺江而下,行了三日。

  这三日里,没有人再说话。江风极冷,水色渐浑。越往东去,两岸的山越低,天越阔。到第三日黄昏,江面忽然宽得没了边。风里多了一股子极咸极腥的气味。孟昭站在船头,极目远望。他从前只在书上见过海。如今那海就在前头,灰茫茫的,和天黏在一起,像这世界忽然就没有了尽头。

  “到江口了。”他道。

  谢青梧扶着船篷慢慢站起。她的伤还没好透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可她的眼睛极亮。那亮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静。像一个人,终于走到了这条长路的最后一段。

  “寻个地方靠岸。”她道,“清平司在江口有一处旧渔村。那里有人接应。船,也该换了。”

  孟昭点头。他与雷四将暗船慢慢朝南岸靠去。那岸极平极荒,生着些矮松与乱草。又行了一程,果然见着一处极小的渔村。十几间石屋,黑乎乎的,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海边泊着几条极旧极破的渔船。几个赤脚的孩子在滩上捡蟹。见有船来,先是一哄而散,又极快地躲到石屋后头,探出半个脑袋来看。

  船靠了岸。谢青梧带着众人下船。她走得很慢。孟昭要扶,她不要。只自己一步步踩在沙地上。那沙极软极细,走起来像踏在梦里。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从润州被韩熙载带回金陵时,也是走的一段极软极软的泥路。那时她赤着脚。如今她脚上穿着一双极旧极破的鞋。鞋底已经快磨穿了。可她到底走过来了。

  一个极瘦极黑的中年汉子从石屋里出来。他眯着眼,将谢青梧看了好一会儿,又看看孟昭与众人,才低声道:“沈阁主说过,会有船从西边来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你认得沈流苏?”

  那汉子道:“她救过我全家。她的吩咐,我认。”他不再多问,只将他们引入一间极旧的石屋。屋里生着火,火上吊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,罐里煮着鱼汤。那汉子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。谢青梧接过,汤极烫,可她一口一口,喝得极慢极净。这是这些日子以来,他们吃的第一顿热食。

  “海船在哪儿?”谢青梧放下碗,问。

  “后头。”那汉子道,“明晚潮满,能走。宋军这几日封了江口,白天出不去。明晚有雾,是机会。”

  谢青梧点头。那汉子也不再多言。他将石屋让给他们,自己抱了一床破被,到隔壁去睡了。

  这一夜,众人围着火堆,极久极久地坐着。那火不大,烧的是海边拾来的干松枝,时不时“啪”地一响,溅出几星极亮极亮的火星。雷四靠着墙,已经睡着了。陈小蛮和阿哑并肩缩在一处。周含珠抱膝坐着,将那卷李煜的词稿放在膝上,轻轻地抚着那油布包。谢青梧在火边,慢慢将“秋水”拔出来,用一块半湿的旧布,极慢地擦着那已经卷了的锋口。

  孟昭坐在她对面。火光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,极黑极重。谁也不说话。只有那火在响,像在替他们说尽那些说不出的话。

  “你真的不回金陵了?”孟昭忽然道。

  谢青梧擦剑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只道:“回不去了。”

  “若有一日能回呢?”孟昭问。

  谢青梧轻笑一下:“那便等那一日再说。”她将剑翻过来,继续擦。那卷了的两道口子,她怎么擦也擦不平。可她仍极耐心极仔细地擦。像在告诉这柄跟了她十几年的剑:你累了,我知道。我也累,可我们不能停。

  孟昭道:“我今晚见你舞剑时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你这一辈子,都在为别人舞剑。为南唐,为韩公,为大周后,为金陵。”他道,“只有最后那一段,是你自己的。”

  谢青梧抬起头来。火光里,孟昭的眼睛极亮。她道: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
  “看出来了。”孟昭道,“因为你最后那段舞,没有杀意。我在下面看着,竟觉着那火都像在跟着你转。你以前从不这样。”

  谢青梧没说话。她将剑慢慢合入鞘中。剑入鞘时,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。她道:“人若到了最后,才知道为自己舞一回,也不算太晚。”

  孟昭道:“不晚。”

  两人便又不说话了。火渐渐小了。周含珠靠在阿哑身上睡着了。她的呼吸极轻极匀。那卷词稿仍被她抱得极紧。孟昭起身,给火堆添了几根新枝。火苗重新旺起来,照得一室皆明。

  第二日,他们在那渔村中躲了一整日。

  那中年汉子给他们送了两回吃的。一回是极粗的杂粮饼,一回是几尾烤得极焦的海鱼。谢青梧让雷四把最后的碎银给他。那汉子不收。只道:“沈阁主的恩,用不着银子。”他说到“沈阁主”三字时,语声极低极低。谢青梧便不再勉强。

  入夜,海上果然起了大雾。

  那雾极厚。三尺之外不见人。海风又湿又寒。那中年汉子领他们到渔村后头一处极偏极窄的礁石湾。那里泊着一条海船。船比他们之前那条暗船大了许多,有桅有帆,船身涂着黑漆,在雾里像一头伏在水里的巨兽。船头挂着一串极旧极破的海铃,风一过,那铃便“叮叮”地响,像在招魂。

  “上船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众人依次上船。那船主是中年汉子的兄弟,一个又老又哑的水手。他光着脚,脚板上结着极厚极黑的老茧。他见谢青梧,只点点头,也不问。谢青梧将身上最后一块极小的碎银塞给他。他接了,往怀里一揣。那银极小,可这船上,再没有更好的东西了。

  船出了礁石湾。大雾如墙。老水手立在船尾,一手把舵,一手极稳地拉着帆索。那船像一条极大的黑鱼,慢慢滑入海中。浪不大,却极有节奏地拍着船身。那声音极沉,极远,像整个大海都在极慢极慢地呼吸。

  谢青梧站在船头。风极大。她只穿着一件青灰袍子。那袍子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像一杆旧旗。她望着前方。前方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雾,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
  “你以前见过海么?”孟昭走过来,问她。

  “没有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我也没有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怕么?”谢青梧问。

  “有点。”孟昭道,“可又觉着,这海,总比那金陵的宫墙干净。”

  谢青梧极轻极轻地笑了。海风把她的笑也吹得极淡极淡。她道:“你如今说话,倒像个文人了。”

  孟昭道:“跟你学的。”

  两人都笑了。那笑声极轻,极短,被海风一卷,便散进了雾里。

  船在海上行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雾渐渐散了。海面极宽极阔。天边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鱼肚白。然后,那轮太阳极慢极慢地从海平线下升起来。先是一线红光,接着,整片海面都烧了起来,金红一片,像有人把熔了的铁水倒进了海里。

  谢青梧与孟昭并肩站在船头,他们望着那初升的太阳。周含珠也醒了,她走上船头。接着是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,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,极久极久地望着那海上的日出。没有人说话,可每个人都觉着,那一轮太阳,像希望,从自己已经死了的心里,缓缓地升了起来。

  “我们出来了。”周含珠道。

  “出来了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她的声音极轻,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。可每个人都听得极清。那海风极大,浪也大了,可这船很稳,像被这满船人的命共同压着。

  此后数日,船一直朝南。

  孟昭开始重新整理雷火方。

  他让周含珠执笔,自己口述。从硝石的提纯,到炭料的烧制,再到火药的配比,引信的搓法。他讲得极慢。有些地方,他自己也要停下来想许久。那些配方,有些是他爹教的,有些是他在洪州矿洞里一次次炸出来的。如今都从他嘴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,落到了周含珠的纸上。

  周含珠写得极认真。她不会的字,便先画个圈,等孟昭说完了再问。有时谢青梧也会凑过来看,见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与圈,便道:“若有一日再要举火,这纸比命还重。”

  孟昭道:“所以由她来记。她年轻。她比我们都记得久。”

  周含珠听了,只低下头,极快极轻地写了下去。

  谢青梧每日在船尾练剑。她如今只练《清平乐》起手式,极慢极简,像初学剑的小童。可孟昭看得出,她的剑,已与在金陵时完全不同了。从前她的剑是用来杀人的。如今她的剑,倒像用来替自己活着的。那剑光在海天之间,极清极静,如一道极细极远的白浪。

  这一夜,天极清。星极亮。

  谢青梧与孟昭并排坐在船头。海风极轻,浪也极稳。天上星河倒悬,像这大海把整条天河都吞了进去,又倒映上来。谢青梧仰头望了一回,道:“那颗星极亮。叫什么?”

  孟昭抬头。他也不知道。只道:“我爹说,匠人看星,不是看它叫什么,是看它亮多久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它亮得挺久。”

  孟昭道:“比我们久。”

  谢青梧极轻极轻地靠在他肩上。孟昭没有动。他坐着,像一尊极沉极稳的铁。海风从他们耳边过去。天极黑,星极亮,船极慢。可他们知道,这船在走,朝南,朝一个没有金陵的南方。

  “孟昭。”谢青梧轻声道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说,南唐没了,我们这些人,还算什么?”

  孟昭想了一想,道:“算火种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火种也会灭的。”

  孟昭道:“那也要烧过了再灭。”

  谢青梧笑了。她闭上眼。孟昭仍坐着。远处的海面上,忽然跃起一尾极大的鱼,那鱼在星光里翻了个身,银白如刀,又极快地沉入水里,海面合上,像什么也未曾发生。

  船,继续朝南。

  而金陵,已成了这海上,一个极远极远、再也望不见的旧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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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