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谢青梧便听见了那声音。
不是更鼓。也不是风。那声音极轻极轻,像有人在她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,用两片薄铁轻轻碰了一下。跟着,院中那株白玉兰下忽然腾起一小团极淡极淡的白烟。那烟贴着地面散开,无声无息,只片刻,满院都是蒙蒙的一层,将那几盏石灯的光都晕得软了。
谢青梧动了。
她早已换好了衣裳,三支竹管贴身藏了,秋水剑已在掌中。她将门极轻极轻地拉开半扇,外面守夜的两个罗府家丁正背对着她,抬头看那团忽然生出的白烟。一人道:“什么味儿?”另一人道:“莫不是山上的野火——”话未说完,谢青梧已从两人之间掠了过去。她身法快极,两个家丁只觉后颈一凉,还未回头,便各自软倒。她未下杀手,只用剑柄在两人风府穴上重重一磕,叫他们睡到天明。
院后竹林里还有人。谢青梧刚出月门,迎面便有两个黑影扑来。她不躲,反冲上前,一剑贴地扫去,那两人只觉脚下一空,双双向前扑倒。谢青梧足尖一点,从他们背上踩过,借着这一踩之力,人已翻过那道丈许高的院墙,落在外头一条极窄极暗的巷子里。
墙下有人等着。
孟昭站在巷口的阴影中,身旁多了一个极瘦极高的人。这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僧袍,光头,脖子上挂一串极小的木念珠,面上皱纹如刻,却无半根胡须。他见了谢青梧,也不惊讶,只将双掌轻轻一合,低声道:“可是照夜姑娘?”
“是。”谢青梧落地,剑已还鞘,“你是慧寂大师?”
“大师二字不敢当。”那和尚道,“慧寂便是了。金山了空,是贫僧的师弟。”他说到“师弟”二字时,声音极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谢青梧却听得心头一沉。了空死在金山,她至今不敢细想。如今这慧寂来得这样快,又这样静,倒叫她心里多了一分极复杂的踏实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处。”孟昭道,“罗天寿的人随时会醒。”
三人也不多言,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。那巷子七拐八折,走了好一阵,进了一片极破败的民房区。那些房子半塌不塌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大水浸过。慧寂领着他们钻入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。屋里早有几个黑影或蹲或坐,见他们进来,也不出声,只将一块破布揭开,露出地上一个极窄极深的洞。那洞只容一人,却极陡,像一口斜井。
“下去。”慧寂道。
谢青梧看了孟昭一眼。孟昭点头。于是她第一个下去,孟昭第二,慧寂最后。那洞极深,走了百余步,豁然开阔,竟是一处天然的溶洞。洞中有水声,极清极冷,像有暗河从脚边流过。
“这是罗家旧矿道的外沿。”慧寂道,“他们挖了这山上的硝石,却不知这矿脉真正的好处在北麓。老衲在这山里守了多年,不会错的。”
孟昭闻言,猛地抬头:“北麓?你已探过了?”
慧寂道:“老衲只认方位。探不探,要你去看了才作数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,展开来。那羊皮上画着几道极淡极细的墨线。谢青梧凑近一看,却是一张极粗陋的山图。翠微山横在纸上,如一条斜卧的巨蟒。蟒首处,标着“北麓”二字。那两字极小,却用朱砂点着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“这图是哪来的?”谢青梧问。
“你师父裴秋客,十五年前到过这里。”慧寂道。
谢青梧周身一震。
“裴秋客?”她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他那时还不叫裴秋客。”慧寂道,“他也像你一样,从金陵来,带着一柄剑。他来不是为寻矿,是为找一个人。可他在山上转了三日,最后只留下这张图,便走了。”
谢青梧握着那张羊皮,只觉那纸极薄极轻,却似压得她整条手臂都沉了。
“他找谁?”她问。
慧寂摇了摇头:“他没说。只留下一句‘山中无火,心中有矿’,便走了。十五年来,再没来过。”
孟昭在旁边道:“先不说这个。罗天寿既已知我们出来了,天一亮,满山都会是他的人。我们要入山,得趁今夜。”
慧寂点头:“今夜入山,明日破晓可到北麓。北麓山脚有座茶亭,那里是罗家的地界。但这条矿道可通到半山,从半山再走,可避开他们前山的路。”
谢青梧将羊皮收入怀中,道:“那便走。”
三人沿溶洞中的暗河走了约莫半里,从一处极隐蔽的洞口钻出。洞外是山阴,天上有星,但极稀,照不亮路。慧寂对这片山极熟,他走在前头,脚下轻得如狸猫。谢青梧居中,孟昭殿后。三人攀藤附葛,直往翠微山深处去了。
山势渐陡,雾气也渐重。谢青梧走在雾中,只觉满眼都是灰白。那些古木、怪石、藤萝,都像浸在牛乳里,分不清远近。三人默不作声,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与脚步落在湿草上的极轻极轻的沙沙声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天色已由浓黑转为极深极深的蓝。东边的山脊后,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青。慧寂忽然停住,低声道:“矿脉到了。”
谢青梧顺他手指望去。只见半山腰处,有一道极窄极深的石缝,像被雷劈开的。那石缝两侧的岩石上,生满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苔藓。孟昭走上去,蹲下来,伸出舌头极快极轻地在那苔藓上舔了一下。
“是硝。”他道,“水是苦的,石上生霜。这矿脉不深,就在下头。”
他面上仍是那不温不火的样子,可谢青梧看见,他那双眼睛已亮了起来。这人的命,像就是为这几块石头生的。
孟昭站起身,四下张望。他指着前方一片被藤蔓遮住的凹陷处道:“那里应该有旧洞口。”慧寂点头:“罗家三十年前在此开过一眼,后来塌了,便封了。只留一条气孔。”
“带我过去。”孟昭道。
慧寂却站着不动。他望了望天。此时天已微明,山间的雾气渐渐薄了,那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漫过来,将远近山石都勾出了极淡极淡的轮廓。
“天要亮了。”慧寂道,“白日里不能动。这山上到处是罗家的眼。我领你们到洞口认个地方,然后就得走。”
谢青梧知道他说得对。他们昨夜从罗府逃出,此时罗天寿必然已经发觉。天一亮,整座翠微山都会醒过来。
又走了半𠆤时辰,东边的云已经烧起来了。不远处的岔路口上,似有几个人背对看霞光,在哪里立着。
孟昭惶恐:“罗家的人果然来了。”
谢青梧道:“躲也躲不掉,近前看看再作打算。”
她说完话领头迎了过去。
一个极年轻的女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。那马生得神骏,通体枣红,四蹄踏处,蹄铁雪亮。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,生得明眸皓齿,穿一袭鹅黄衫子,腰悬一柄极短的乌鞘刀。她身后,跟着四名罗府家丁。
“你就是那个会造火的人?”那女子用马鞭指着孟昭,声音又清又脆,像在说一句极好玩的话。
孟昭看她一眼,不答。
谢青梧上前半步,淡淡道:“罗小姐要火,自己拿火折子点去。”
那女子正是罗天寿独女,罗含珠。她闻言也不恼,只歪了歪头,看着谢青梧,忽然极天真极天真地笑了:“你是他的女人?”
谢青梧脸色未变,手却已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若不是,我就可以把他请回府上了。”罗含珠道。
她说这话时,眼睛仍极亮极亮地笑着。可谢青梧看见,她身后那四名家丁,靴底都沾着新湿的红泥。那泥色,与这山脚茶亭旁的小路泥色不同。那是从矿洞那边带过来的。
罗含珠见谢青梧手按剑柄,孟昭又始终不言不语,反倒笑了。那笑声极亮极脆,像铜铃碎在石上:“你这人,好没意思。我好心请你回府,你倒像我要吃你似的。”她歪着头,把谢青梧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,“你这般护着他,他可未必领你的情。”
谢青梧不接话,只淡淡道:“罗小姐一大早到此侯着,想必不是专为说这几句闲话的。”
罗含珠眨了眨眼:“我爹说,后山的矿脉近来有人乱挖。让我来看看。我原以为是哪来的贼,不想是你们几个。”她回身对那四名家丁说道,“你们都看清楚了,这几位,是府上的贵客。往后遇见了,要行礼。”
那四名家丁齐声应了,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孟昭。谢青梧怎会看不出,这“行礼”是假,“看紧”是真。罗含珠此来,分明是得了风声,先来探一探他们的虚实。只是这姑娘行事,与其父又有些不同。她分明看穿了他们,却偏不戳破,反倒像猫逗耗子,存了几分玩闹。
“孟先生。”罗含珠忽然又转向孟昭,“你造的火,我爹说能烧船。我还没见过。等哪日你造出来了,定要让我看看。”
孟昭这时才开口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天太干。风大。小姐站远些。”
罗含珠一怔,随即咯咯笑起来:“你怕烧着我?”
孟昭不答,只将那只补过的竹箱往肩上一背,转身便走。谢青梧与慧寂等人跟在后头。那罗含珠也不追,只在马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高声道:“谢青梧!三日后的清早,我会在山下茶亭等你。来不来,随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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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1
这文笔太有质感了,太好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