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青梧抬头看他。孟昭也正望着她。月光从半开的窗格里漏进来,照着他半边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焦躁,也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极沉极稳的静。
“我要去翠岩寺。”他说。
谢青梧一怔。
“你去找慧寂?”她问。
“韩公信里说,翠岩慧寂已接令。”孟昭道,“你我都知道,凭我二人,要从罗天寿手里拿回那半部矿图,是痴人说梦。罗天寿在这里经营三代,家丁三千,碉楼十二座。我们若单打独斗,只有死路。可若翠岩寺真如韩公所言,那么慧寂便不是一个人。他手底下,应有一张网。”
谢青梧心念一转。她原也打算去翠岩寺,只是尚未与孟昭言明。韩熙载那封密信中的《夜宴图》,除了催他们离开润州,更点明了一件事:洪州的翠岩寺,不单是藏图之处,更是清平司在南唐西面最大的一处外线。慧寂此人,她只闻其名,从未见过。可她记着了空。了空能在金山寺独守六年,慧寂能在洪州藏图至今,想来也绝非寻常僧人。
“你去找慧寂,我在这里稳住罗天寿。”谢青梧低声道。
“明日子时之前,我带人回来。”孟昭道。
“你怎出得去?”谢青梧问。
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孟昭道,“我是他请来的‘客人’。他今日在寿宴上当着满城人说,我与你是罗府座上宾。他不能明着困我。只要我不出这洪州地面,他手底下的人便不敢真拦。我若说明日要去城里采买些锡铁,他没有理由不许。”
“你可有人带路?”
“有。”孟昭道,“那个罗三。他收了我半块碎银,今日宴上,他悄悄告诉我,后山有条旧路,可通翠岩寺。只是荒废多年,外人不知。”
谢青梧目光微动。她一直以为舞剑器时,孟昭在席上只是闷坐喝酒,哪知他竟已跟罗府下人有了一番交易。这人在她看不见处,远比她以为的要深。
“那罗三可信么?”她问。
“不可全信。”孟昭道,“但他贪。贪财的人,只要给得多,便肯替你办事。待他反水,再杀不迟。”
谢青梧看了他一眼。这人说“再杀不迟”时,语气淡得像在说“再买不迟”。她忽然想起,孟昭本就不是什么纯良匠人。他是从后蜀尸山火海里爬出来的人。他什么都见过。
“好。”谢青梧将秋水重新缠回腰后,“那便分头。明日辰时,你带罗三出府。我留在这里与他周旋。你找到翠岩寺,见了慧寂,将这里的情形告知。他若真接的是韩公的令,便不会坐视。”
“若他不肯呢?”孟昭问。
“那便对他说一句话。”谢青梧道。
“什么话?”
“金山了空,已先去了。”
孟昭默然。了空和尚为守经而死,若慧寂与了空是旧识,这句话便比任何令牌都好使。
“好。”孟昭道,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谢青梧不再说话。她走到窗前,伸手将那半扇窗推开。院中白玉兰香如潮水般涌进来,白得惊心。极远处,碉楼上的风灯明明灭灭,像巨兽微微睁合的眼睛。
“孟昭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若回不来,我也不会独自去矿洞。”她道,“我会杀出去。”
孟昭在身后极轻极轻地笑了。
“你哪一次不是杀出去。”他说。
这一夜,两人各据一椅,和衣而卧。院外那六个罗府家丁仍在轮班。谢青梧偶一睁眼,只见孟昭的侧脸在月光中如刀削般静。他睡着了。睡得很浅。呼吸极轻,像怕惊动这满院的杀气。
第二日天色刚明,孟昭便起了身。
他穿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,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罗府发的青布长衫。他出门前,看了谢青梧一眼,从怀中摸出三支竹管,放在桌上。
“留给你。引线在管尾,一擦便着。”他说。
“你手上还有多少?”谢青梧问。
“还有六支。”孟昭道,“翠岩寺路远,我得留几支防身。”
谢青梧点头。两人对视一瞬,再不多言。孟昭转身推门,没入破晓的晨雾中。
谢青梧在房中坐了片刻,也起身了。
她不能显得慌张。她要让罗天寿觉得,一个认了命的人,是不会急着去看地图、探路、翻墙的。所以这一日,她哪里也没去。她只在别院中慢慢梳洗,慢慢用饭,又坐在那株白玉兰下,慢慢擦剑。
一日无事。
罗天寿那边静得出奇。除了照常送饭的小丫鬟与门外守着的那几个家丁,再无人来。谢青梧却越发警觉。静,不是好事。静说明对方也在等。等她的决定,等孟昭的消息。
黄昏时分,天上忽然起了风。
那风从西边来,卷着些极远的尘土与腥气。院中白玉兰落了一地。谢青梧站在门内,见那花瓣被风卷着,如雪一般在院中打旋。她心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夜深了。谢青梧没有更衣,也没有睡。她在等。
子时前一刻,她听见了。
那声音极轻极轻,像风吹过极旧的铜钟,只响了半声,又咽了回去。可谢青梧听见了。
不是矿洞方向。
是翠岩寺方向。
她霍地起身,几步走到门边。就在这时,极远处,翠岩寺所在的山岭之上,忽然亮起一点极弱极弱的光。那光只一闪,像有人在极黑的夜里,极快地擦亮了一根火折子。
谢青梧的眼眶忽然一热。
他回来了。
他带着火,也带着人。
夜风更急了。满院玉兰在风中乱摇,像无数只手,在黑暗里朝她挥舞。
谢青梧将袖中三支竹管一一摸过,抽出“秋水”,握在掌中。她没有出门。她知道,此刻,还差一响。
于是她等。
钟声还未响。
刀,也还未出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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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