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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罗府寿宴

南唐红妆剑

当夜,罗天寿将谢青梧与孟昭安置在坞堡东面一座极精巧的别院中。

  那别院有三间正房,两明一暗,院中栽着一株极老的白玉兰,正开得雪白。满院花香,浓得化不开。罗天寿派了四个丫鬟、四个小厮在院外伺候,又送了两桌酒菜进来,极是丰盛。谢青梧与孟昭同桌而食,却都只草草用了些。孟昭端着碗,眼睛却不时扫向窗外。那窗纸上隔不多时,便有人影极轻极慢地晃过。

  “外头有四个人,轮着班。”孟昭低声道。

  “六个。”谢青梧道,“屋顶上还有一个,院后竹林里两个。罗天寿不是留客,是圈人。”

  孟昭放下碗,道:“我方才数过他墙上的灯。四角碉楼各十二盏,每盏灯下必有一人。墙头巡哨,每半炷香一轮。大门内外,还各有一队带刀家丁。这里固若金汤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固若金汤的地方,最难从外头进,也最难从里头出。罗天寿敢把我们关进来,必是料定了我们出不去。”她轻轻放下筷子,眼望窗外,“明日是他亡母的七十冥寿。满城的人都来。人一多,门便杂。门一杂,便有缝。”

  “你要在寿宴上动手?”孟昭问。

  “不。”谢青梧道,“我要在寿宴上看。看他请什么人,坐什么位,说什么话。也看那后宅的书房、暗室、进出之处。我若没料错,他明日必会留我献剑。这洪州满城的人都想看金陵来的剑师,到底多长。他正要把我架到明处。”

  孟昭道:“你舞剑时,我会在席上。你有什么不便,我接着。”

  谢青梧看他一眼,道:“你明日什么都不要做。只喝酒,装哑巴。这洪州的人,不怕剑,怕火。你越不说话,他们越摸不准你。越摸不准,越不敢动手。”

  孟昭沉思片刻,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两人又说了一回,便各自歇下。

  次日一早,罗府上下便忙碌起来。

  那寿宴说是午时开席,可天一亮,便陆续有车马到了。洪州城内的官员、盐商、矿主、帮派首脑,一个个鲜衣华服,携礼而来。罗府大门洞开,家丁们往来奔走,唱名之声不绝于耳。从别院的窗口望出去,只见青石路上车马如龙,将整条道都堵得水泄不通。

  谢青梧换了身极素净的衣裳。这是罗家昨夜送来的一套新衣,料子极好,颜色却素,青白底子,衣襟袖口绣着极淡的玉兰花纹。谢青梧不肯梳那繁复发髻,只将头发松松绾起,用那支大周后所赠的玉簪别住。她往镜前一立,自己也觉着陌生。镜中那人眉眼清冷,像从一幅极旧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
  孟昭也换了罗家送来的衣裳。那是一件石青色的锦袍,料子极好,只是穿在他身上,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赴宴的,倒像哪个山头里下来的年轻首领。他浑身不自在,几次去扯那领口,都被谢青梧用眼风止住。

  巳时刚过,罗三亲自来请。两人随他出了别院,穿过三道月门,一条极长的抄手游廊,来到一处极宽阔的大厅之前。那厅门上方悬着一块极大极重的黑漆匾额,上书“百寿堂”三个斗大金字。厅前一片极阔的院子,铺着上好的青砖,四角各植一株百龄老桂。此刻那桂花虽未开,满院却已闻着极淡极清的木叶香。

  厅中已坐满了人。

  谢青梧一入厅,便觉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审视,有垂涎,也有极隐晦的敌意。她只当不觉,与孟昭被引到上宾席坐下。那位置在左首第三席,紧邻主位。能坐在这里的,不是罗天寿极亲近之人,便是他极看重的客。

  谢青梧环顾四周,将席上诸人极快地记在心里。

  对面右首第一席,坐的是洪州刺史,一个极胖极白的中年文官;第二席是一个精瘦老者,穿着团花暗金袍,是洪州最大的盐商;第三席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目光如电,是洪州码头上极有势力的帮派首领。再往后,矿主、粮商、致仕的将军,济济一堂。

  这些人看向谢青梧时,脸上都带着笑。可谢青梧看得出来,那笑不是给她的。那是给罗天寿的。今日这寿宴,说白了,是罗天寿借亡母之名,将洪州地面上的势力都叫来,亮一亮自己的刀。而她与孟昭,便是那柄“金陵来的新刀”。

  果然,罗天寿到了。

 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隆重的暗红金线团寿袍,头戴方巾,足蹬新靴,龙行虎步,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罗家子侄。他一进厅,满堂宾客轰然起身。罗天寿笑着向四方拱手,说:“家母七十冥寿,承蒙诸位赏光,罗某感激不尽。今日不醉不归!”

  鼓乐喧天,宴席便开了。

  酒过数巡,罗天寿忽然端着酒杯起身,走到厅心,高声道:“今日蒙圣上与韩公垂爱,更承诸位乡亲高看。罗某有一桩极荣幸之事,要告知大家。金陵剑器教坊首席女剑师谢青梧姑娘,与后蜀雷火局孟少监之子孟昭先生,现正客居寒舍。两位远道而来,实是豫章之幸!”

  满堂轰然。数十道目光再次聚到谢青梧与孟昭身上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抚掌而笑,也有人目光闪烁。

  罗天寿笑眯眯地转向谢青梧:“谢姑娘,洪州地偏,在座诸公都是仰慕金陵风华之人。姑娘身负教坊绝艺,今日既到寒舍,不如以剑为酒,舞上一曲,让诸位开一开眼。如何?”

  谢青梧早已料到。

  她微微一笑,站起身来,道:“罗先生盛情,小女子却之不恭。只是我剑器教坊之舞,有文有武。文舞可娱人,武舞可见血。今日是老太太冥寿之喜,不宜见血。小女子便舞一套文剑,为老太太贺。”

  罗天寿抚掌大笑:“好!好一个文剑!取剑来!”

  便有家丁捧上一柄装饰极华丽的剑。那剑柄镶金嵌玉,剑鞘银光闪闪。谢青梧只淡淡扫了一眼,道:“谢过罗先生。只是小女子的剑,从不离身。”她说着,从腰后解下那柄“秋水”。与那镶金嵌玉的剑一比,秋水剑鞘乌沉,更显寒酸。谢青梧也不在意,将剑握在手中,缓步走到厅心。

  这一舞,她早已想好了。

  她不舞《清平乐》,不舞《虞美人》。她要舞的,是当日在润州罗府夜宴上,她还未曾示人的那套《兰亭序剑》。这里无人见过此剑。也无人知道,这套剑法,不但是剑,更是一双眼睛。舞剑时,她的身体会转遍厅中每一个方向;她的眼角余光,会扫过每一扇门、每一扇窗、每一道帷幕、每一处暗角。她要以这一舞,将罗天寿这百寿堂中的防卫死角,尽数看在眼里。

  孟昭仍坐在席上,手中端着一杯酒。那酒杯在他指间轻轻转着,看似漫不经心。可他那双眼睛,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青梧。他虽不知她要舞什么,却从她解下秋水的那一刻,便已明白了她的用意。他不动。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酒。

  满堂渐渐静了下来。

  谢青梧起手了。

  她将秋水剑往身前一横,剑尖斜指地面。起手式平平无奇。可三息之后,那剑忽然如笔蘸墨,朝前点去。这一式,便是“永字八法”中的“点”。剑尖极轻极快地在虚空中一顿,竟似真有一个字写在众人眼前。接着,剑势一横,如“横”,再一竖,如“竖”,再一折,如“折”。只见她衣袂翻飞,剑光如笔,整个人便如在虚空中默写兰亭。

  “曲水流觞。”

  谢青梧轻喝一声,剑势忽然一柔,如水流绕石。她身子跟着剑势矮下去,剑光贴着地面,如一条银蛇,弯弯绕绕,将周身三丈之地都圈在剑中。这一式走的是下盘,她的视线却越过地面,扫过厅中每一张几案之下,将堂下的暗格、地缝、靴中短刀,尽收眼底。

  “群贤毕至。”

  剑势突扬,如百鸟出林。谢青梧整个人如一只白鹤,从地面直掠而起。剑光在她身周化作一片银雾,朝四面八方荡开。这一式是虚招,剑光虽盛,却无一处落实。但就在剑光飞扬之际,她的目光如电,扫过堂上每一扇窗,记住了东边第三窗窗外那棵桂树的高度,西边帷幔后那根立柱的位置,北面主位之后那条极窄极暗的退路。

  “少长咸集。”

  剑势一收一放,人如游鱼,在满堂剑光中穿来穿去。这一式最是灵巧,她足尖点地,身形忽左忽右,剑随身走,时而高起,时而低落。满堂宾客只觉眼前人影剑影交叠,如数十人同时起舞。可谁也不曾注意,她已借着这游走之势,将西廊到东廊、前门到后堂的距离,一步步量在了心里。

  “一觞一咏。”

  剑势忽慢,如吟哦之声。这一式极为写意,剑在手中,时挑时抹,时点时按,如在纸上题诗。谢青梧的脸色也变了,不再冷厉,竟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悲意。她每出一剑,都像在写一个字。可那些字连在一起,却无人能识。孟昭看在眼里,忽然心头一紧。他读得懂这剑里的意思:她写的是“死生亦大”。

  果然,剑势到此处,已是最后两式。

  “后之视今。”

  谢青梧将剑绕到身后,反手三连刺。那三剑快若闪电,每一剑都刺入虚空,却似刺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。众人只觉背脊一凉,仿佛那剑尖是贴着自己的后颈划过去的。这是兰亭中最险的一式,剑由身后出,人不见剑,剑却已到了。

  “死生亦大。”

  她忽然收剑。

  剑尖在眉心前三寸停住。她整个人如一根绷紧的弦,定在堂心。只那额前几缕碎发,被剑风荡起,又轻轻落下。

  满堂无声。

  片刻之后,掌声如雷。

  罗天寿霍地站起身来,满面红光,眼中却有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一闪而过。他抚掌大笑道:“好剑!好剑!谢姑娘这剑,简直惊为天人!此剑只应天上有!”

  他走到厅心,亲手替谢青梧斟了一杯酒,递将过去。谢青梧接酒在手,却不饮。罗天寿又高声道:“谢姑娘这剑,当为我罗府剑卫。自今日起,姑娘与孟先生,便是我罗天寿的座上宾。谁若敢对两位不敬,便是与我罗天寿过不去!”

  他这一番话,说得极是漂亮。满堂宾客纷纷举杯。可谢青梧听得清楚。他说的不是“请”,是“留”。不是“以礼相待”,是“当为我用”。

  她将酒杯轻轻一翻,那酒水洒在堂上青石砖上,如一道极细极凉的月痕。

  “谢先生美意。”她道,“只是这杯酒,小女子敬老太太。”

  罗天寿眯了眯眼。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盛:“好!好!敬家母!孝心可嘉!”他将自己杯中的酒仰头饮尽,将杯底朝天,高声大笑。

  宴至黄昏才散。宾客们各自登车,渐渐去了。谢青梧与孟昭被请回别院时,月亮已升了起来。那株白玉兰被月光一照,白得晃眼。满院如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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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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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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