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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豫章地界

南唐红妆剑

那场江上血战之后,两人又行了三日。

  为避宋军追缉,他们不敢再走大江。第三日黄昏,孟昭将小船弃在了一处极荒的沙洲旁。那沙洲生满白茅,风吹如浪。两人将船推入茅丛深处,又折了些带叶的柳枝盖在上面,远远望去,只似一蓬新发的野草。

  “从这里往南,翻过两座矮丘,就是豫章地界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她如今脸色仍白,走起路来却已极稳。肩上旧伤似已结痂,只左臂还不敢使大力。那柄“秋水”又缠回腰间,用旧衫遮着,不露痕迹。孟昭背着那只藤条补过的竹箱,里头只剩半截火鸦,几袋用油纸包着的药粉,和两只未用完的陶罐。他的气色倒比前些日好了许多,只是眉宇间总像压着一层极沉的云,话也愈发少了。

  两人登岸后,沿一条极窄极旧的土路向南走。越往南,地势越高,江风渐小,空气里那股子水腥气慢慢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山间野草与红土的气味,又浓又厚,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天地。路两旁的山坡上,偶见几块新开的梯田,田里的青苗才冒出寸许,嫩绿嫩绿地铺着。远处山腰间,有农人扶着木犁在耕作,牛叫声极闷,一下一下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
  到了天黑,他们已翻过第一座矮丘。极目南望,只见群山之间,一片极大的平坝铺展开来。那平坝之上,水田纵横,沟渠如网。更远处,一道极厚极长的青灰色城墙,便如一条伏地巨蟒般,横亘在平原尽头。那城头高挂着几串风灯,灯色昏黄,照不亮城墙,倒像给那巨蟒点了几点昏昏欲睡的眼。

  “洪州城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豫章故郡。”谢青梧道,“这城比润州大,却也比润州野。”

  “我听说洪州多豪强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何止多。”谢青梧淡淡道,“这城说是姓李,其实早改姓了。”

  “姓罗。”

  谢青梧不答。只领着他绕开大路,拣田间小径朝西南走。那田间小径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,半只脚都陷在红泥里。两人走得极慢。谢青梧一边走,一边留神四周。她发现,离城越近,田间那些农人看他们的眼神便越不对。那些人面朝黄土,本不易察觉,可谢青梧这等人,生来最善察人。她瞧得清楚:那田埂上几个插秧的汉子,虽弯着腰,手里的秧苗半天也没插下一棵;左边桑林里一个老妪,背着一筐桑叶,却总往他们这边斜眼。

  “进了人家的地界了。”谢青梧低声道。

  “怎么?”

  “这田里、林里,都有眼睛。”谢青梧道,“若没料错,我们一过江,便已有人去报了。”

  孟昭点头:“报给罗天寿?”

  “嗯。”谢青梧道,“韩公信里说,罗天寿已经接了令。我们要到翠岩寺,得先过罗家的地。这洪州城里里外外,塘、田、林、路,都是他罗家的私产。他若不见我们,我们便进不了城。”

  “那便去见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只是此人……”谢青梧没有说下去。她抬头望了望天色,见西方红霞已尽,夜色如墨汁般从山后漫上来。

  正说着,前头田埂尽头忽然转出几个人影。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极矮极壮的川马,马后跟着七八个短衣汉子,手里都提着长杆子,像是赶夜路的乡丁。那骑马之人约莫四十岁,生得极黑极瘦,留一把山羊胡,到了近前,翻身下马,一抱拳,笑得极是热络:“敢问可是从金陵来的谢姑娘与孟先生?”

  谢青梧不动声色,将孟昭往身后挡了挡。她细看这人,见他脚上一双极新的牛皮靴,靴边沾着些干透了的红泥。那七八个汉子也都生得极粗壮,腰间鼓鼓的,显是藏着短刀。

  “你认得我?”谢青梧道。

  那山羊胡笑道:“不认得,是上面给了话。小的叫罗三,是罗府的外庄管事。家主听说两位到了豫章地面,特命小的来迎。已备下车马,请两位先到庄上歇脚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哪个罗府?”

  “洪州城西,罗氏坞堡。”那罗三道,“家主名讳上天下寿。是这豫章城里极有脸面的人物,与金陵韩公也常有书信往来。韩公前些日子的信,家主已经收到了。”

  谢青梧听他说出“韩公”,心知是韩熙载那一路的接应。可此人来得太快,快得让她心里发沉。他们一登岸不过半日,罗家的人便已寻到了跟前。可见这洪州地界,真如一张极密极大的网,他们从落进这张网开始,便已处处被人牵在手里。

  “有劳了。”谢青梧道,“只是我姐弟二人乡野走惯了,不喜车马。罗管事前面带路便是。”

  罗三笑道:“姑娘不乘车马也使得。只是这田间小路夜了难行,若跌坏了贵客,家主怪罪下来,小的吃罪不起。”

  谢青梧不再多言,与孟昭跟在那几人后面,朝西南行去。一路上,孟昭始终紧贴着她走,两人只隔着半尺,谁也没有说话。罗三骑在马上,不时回头,说些洪州风土、今年雨水之类的闲话。谢青梧只“嗯”地应着,并不多搭。

 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过了几道极长极陡的土坡,眼前忽然一亮。

  只见前方极远处,一片极大的坞堡立在夜色之中。那坞堡方圆怕有数百亩,四角各起一座高耸的碉楼。墙极高极厚,皆用大块青石垒成,墙头上挂满风灯,每隔数丈便有一名带刀家丁往来巡走。那灯影幢幢,将整座坞堡照得如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。正中一道极大的黑漆大门,门上钉满铜钉,两座石狮分立左右。门前一条极宽极平的青石路,路两旁每隔五步便立着一根石柱,柱上各挂一盏白灯笼,照得那路亮如白昼。

  谢青梧从未在金陵以外的地方,见过这样的气派。

  “好大的手笔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罗氏在洪州经营三代,私兵两千,铁矿三处。”罗三在马上回头笑道,“家主说,这叫靠山吃山。这豫章城里的山,原就是罗家的山。”

  谢青梧不接话。她只将孟昭上下打量一眼。孟昭脸上仍无表情,一双眼睛却极慢极慢地扫着那坞堡的墙头、碉楼、角门,以及那些家丁们手中的兵刃。谢青梧知道,他看的不是气派,是破绽。

  “进府之后,不要离我三步之外。”她极轻极轻地道。

  孟昭没应声,只点了点头。

  一行人还未走到大门,那厚重的黑漆大门便“吱呀呀”地开了。

  门内,两排极整齐的青衣小厮各提一盏瓜形灯笼,分左右站定。正中一个极高大极魁梧的中年男子,笑声朗朗,大步迎了出来。

  谢青梧只觉眼前一亮。

  这人五十来岁,身穿一袭暗红色团花锦衣,腰束一根嵌玉革带,足蹬乌皮长靴。生得面如冠玉,额角极高,眉目疏朗,一派雍容儒雅。若不是先知道了此人底细,谢青梧几要将他当作金陵城中哪家告老还乡的王公。

  “谢姑娘!孟先生!罗某接驾来迟,恕罪,恕罪!”

  罗天寿声如洪钟。他这一嗓子出来,满墙风灯都似明了几分。谢青梧与孟昭立于阶前,只觉这人的气度、声音、身形,都透着一股子极不寻常的霸道。他分明没有拿刀,却比拿刀的人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
  “罗先生客气。”谢青梧微微欠身。

  “叫什么先生。”罗天寿大手一挥,“看得起罗某,叫一声罗老哥便是。两位远来,寒舍已备薄酒。请!”

  他侧身一让,做了个极恭敬的手势。那两排小厮齐齐躬身,灯笼在地上映出两排极整齐的光。

  谢青梧没有动。她看了看孟昭。孟昭也看了看她。

  然后,她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
  就在这时,她忽觉着身后极远极远的黑暗里,似乎有个极淡极淡的人影,在田埂尽头的桑林边闪了一下,便不见了。那影子极快,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炊烟。

  谢青梧没有回头。

  她知道,来的不止是他们。

  这一夜,罗府灯火通明。而在这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,刀已经慢慢抽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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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