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润州北门出城,两人沿江走了两夜一日。
第三日拂晓,他们在江边寻着一处极荒僻的野渡。渡口只斜着一棵半枯的老柳,树下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渔船。船身极窄,年久失修,舱底积着半掌深的雨水,船尾搁着一支裂了半边的木桨。孟昭蹲下看了一回,道:“能走。”
谢青梧道:“这船没有篷。白日里走在江上,四面都是眼睛。”
孟昭道:“所以我们夜里走。白天靠进芦苇荡,连人带船都藏着。”
谢青梧点头。她从那老柳上折下一大把柳枝,与孟昭将船撑进一片极密的芦苇丛深处。那芦苇高过人头,密得只透进几线天光。江水漫进来,将船托得极稳,像藏在了一间会动的水屋中。
两人便在这船上歇了。孟昭将甘姑给的油纸伞撑开,斜插在船头,勉强遮一遮愈烈的日头。谢青梧将身子裹在旧衫里,头靠着船帮,闭目养神。她如今伤还未全好,脸色仍有些白,但眉宇间已没了前几日的颓唐。孟昭取出干粮,分与她一半。那油纸包里竟还有几块极硬的桂花糕,是甘姑悄悄塞进去的。两人就着江水慢慢吃了。
到了入夜,江上又起了雾。孟昭将船划出芦苇荡,沿北岸往西去。那雾极浓,月亮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光。两岸山影如墨,远远地,偶尔有几点极微极微的火光,不知是渔火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几日江上的船,比前些年少了许多。”谢青梧低声道。
“都在躲。”孟昭道,“宋军一来,江上的营生便断了。先前那些商船、客船,如今都缩在港汊里,不敢露头。”
“可我们还要往西。再走一两日,便是荻港。那里江面最宽,无遮无拦。”谢青梧道。
“荻港。”孟昭重复了一遍,像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,“我爹说过,长江之上,荻港最险。不是水险,是船险。水面太阔,若在那里遇着快船,逃都无处逃。”
谢青梧道:“那便在荻港之前,换一条路。从南岸翻进去,走陆路再转水路。”
孟昭摇头:“太慢。韩公信里催得急。宋军若真造出浮桥来,我们拖一天,金陵便险一分。”
谢青梧没接话。她知道孟昭说得对。韩熙载那封信,说是“取道豫章”,可字里行间全是急迫。那幅《夜宴图》里的琵琶女,按的分明是一个“亡”字。只是韩公不愿明说罢了。
船行到后半夜,江面上的雾开始散了。天边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青。江面开阔起来,风也大了,带着浓重的腥味。谢青梧正靠着船帮,忽听孟昭低喝一声:“前头有船。”
谢青梧霍地坐起。
极远处的江面上,果然有几个极小的黑点,正排成一列,缓缓移动。那黑点极小,若非谢青梧这般眼力,根本看不出来。可她只看了一眼,浑身便像被浇了盆冰水。那不是渔船,也不是商船。那些船吃水极浅,船身极窄极长,船头削得尖利,像三片浮在水上的刀片。
“赤目舟。”谢青梧认了出来。
宋军水师的快船。以轻便闻名,每艘可乘六至八人,船头各悬着一盏半灭不灭的红灯笼,像三只贴着水面睁开的血眼。
“几条?”孟昭问。
“三条。”谢青梧道,“品字形,朝东来。”
“冲我们来的。”孟昭的声音极沉极稳,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。
谢青梧迅速打量了一番。他们这条小船既无篷,也无帆,只有一支破桨。而对方三艘赤目舟,来势极快。若以常理,他们绝无生路。可谢青梧只从孟昭眼中,看出了一股极韧极硬的光。
“把船往江心打横。”孟昭道。
谢青梧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将木桨从船尾抽出,双手一撑,那小船便横了过来。孟昭蹲在船头,将那只修补过的竹箱打开。箱中东西已被他重新归置过,一排竹管码得极齐,几只陶罐用草绳隔开,另有几小袋油纸包着的粉末。
“有风。东南风。”孟昭道,“正好。你只管稳住船,莫让浪打翻了。这船上但凡湿了一点,火便全废。”
谢青梧点头。她将木桨横在船尾,人半跪着,用膝盖顶住船帮,双手死死把住两边。那江浪一道一道打来,将小船推得左摇右晃。
宋军的三艘赤目舟已经近了。
当头一舟之上,一个穿黑甲的汉子挺立船头,手按令旗。此人三十来岁,面皮黑红,眉间横着一道极深的刀疤。他便是曹恩之侄,宋军水师百人将,曹克明。他此番从金陵城外的宋军水寨领命出来,专为截杀谢青梧与孟昭。宋营之中,已有人许他:若夺回雷火方,便升他做水军统领。
曹克明望见那小船,冷笑一声:“那蜀人果然在。传令,两翼包抄,先撞,后射。生擒玩火的,女的若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三艘赤目舟如三柄利刃,劈开江水,逼将过来。
孟昭将第一根竹管从箱中取出。那竹管比寻常的火鸦粗一圈,管尾塞着黄泥,管口用蜡封得极严。孟昭用指甲挑去封蜡,将那竹管插在船头一道旧槽里。那旧槽是他昨日修补船头时用刀刻出的,正好卡住竹管。
“射程够么?”谢青梧道。
“不知。”孟昭道,“我爹在时,火鸦最远只试过两百步。今晚这风大,顺风能远些。”
他取出火折子,在手掌里轻轻一磕。火苗极其微弱,在风里将灭未灭。孟昭一手挡风,一手将那火折子凑到竹管尾部的引信上。引信极细,沾了火,便“嗤”地亮起来,极像一条烧着的蛇,顺着竹管往里钻。
“低头。”孟昭喝道。
谢青梧刚俯下身,那竹管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一道火光从管口喷出,带着尖锐的啸声,如一只着了火的大鸟,掠过江面,直扑曹克明所在的头舟。
那火鸦极快,眨眼便到。曹克明大骇,急令转舵。可那火光更快,擦着船头撞了过去。火鸦撞在头舟的桅杆上,立时腾起一大团暗红色的火焰。那桅杆上本涂着桐油,一遇火,“呼”地便烧了起来。船上宋军慌作一团,纷纷跳船。
“中了!”谢青梧大喜。
“只中了桅杆。”孟昭却不喜反忧,“船身没烧着。他们弃了桅杆,仍能走。”
果然,那头舟上几个宋军七手八脚地将燃着的断桅推进了江里。船虽失了帆,却仍有桨手。曹克明令旗一挥,三舟重又逼来。
孟昭不再说话。他又取出三根火鸦,一一架好。这一回,他不再一支一支发,而是将三根竹管的引信并作一股,同时点燃。三道火光几乎同时射出,如三只火鸦并翅齐飞,正中最左一舟。那舟来不及转舵,三支火鸦尽数钉在船身与船舱之上。火势骤起,半条船都烧着。那舟上的宋军连喊带嚎,纷纷跳水逃命。整条船便在江心打起了转,烧得如一团巨大的萤火。
谢青梧见状,低声道:“还有两艘。”
孟昭额上已全是汗。他回头看了谢青梧一眼,道:“火鸦不多了。那陶罐,得近到三十步才能用。”
谢青梧道:“那便让他们靠近。”
孟昭一怔:“你……”
“三十步内,他们射箭,我挡。”谢青梧道,“你只管点火。”
孟昭咬了咬牙:“好。”
谢青梧将腰间软剑抽出。这是她自金山寺一战后,第一次重新握回这柄“秋水”。剑身冰凉,贴着她的掌心,像一尾沉睡了极久的鱼,忽然又活了。
她站到船中,将孟昭挡在身后。
曹克明见两舟逼近,冷笑不止。他令旗一挥,两艘赤目舟一左一右,夹击而来。船上宋军纷纷张弓,箭如飞蝗,朝小船射来。
谢青梧横剑立于船中。那剑光在夜色中如一道流动的银练。箭矢射到,她只挥剑拨打。那剑势忽快忽慢,时而成圆,时而成线,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急响,射来的羽箭便被她纷纷拨落江中。偶有一两支擦着她的衣角飞过,她却如铁铸的一般,半步不退。
“好剑法!”孟昭喝了一声。
他已在船头布好了四枚蒺藜火球。那陶罐通体乌黑,只有拳头大小,口上插着一根极短的竹管。他看了看离得最近的那艘赤目舟,约莫已到二十五六步。
“掷!”谢青梧喊道。
孟昭却不急。他极快地点燃一根引信,那火线极短。他看准曹克明所在头舟,劈面便将那陶罐掷了出去。陶罐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正落在那头舟的甲板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陶罐碎裂。火与铁蒺藜四散飞射。那甲板上本就站满了持弩的宋军,这一下,数人被铁蒺藜射中面门咽喉,惨叫着栽入水中。甲板上更腾起一片火焰,那火极黏,沾到人身上便烧得极狠。
曹克明眼疾手快,将身旁一个兵士拉来挡在身前。那兵士被火蒺藜打中,登时烧成一个火人。曹克明厉声大喊:“撞上去!撞沉他们!”
那头舟非但没有退缩,反如发了狂一般,朝谢青梧与孟昭的小船直冲过来。孟昭再掷出一枚蒺藜火球,却被那船急转避开。火球落水,只腾起一股极大的白烟,在江面上滚滚散开。
谢青梧看出不好,叫道:“跳!”
但孟昭没跳。他盯着那冲来的赤目舟,咬破舌尖,让自己在火光与烟雾中保持清醒。他忽然将第三枚陶罐朝曹克明当头掷去。那陶罐带着一缕极细极亮的火线,如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。
曹克明这次没能躲开。
陶罐正砸在他右肩。火与铁蒺藜同时爆发。曹克明半边身子都被火焰裹住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他挣扎着朝船外翻去,一头栽入江中。那身黑甲极沉,入水便直往下坠。江面只冒起一阵气泡,接着,什么也没有了。
头舟失了主将,登时大乱。谢青梧看准时机,一个纵身跃上那赤目舟。她剑出如风,将船上剩余几个宋军尽数逼入水中。那船开始在江心打转,火从船舱中蔓延出来,烧得整条船噼啪作响。谢青梧在船将沉之际,纵身跃回小船,落在孟昭身旁。
“走。”她道。
孟昭早已抓起木桨。两人拼力划船,小船如一片枯叶,在火光与浓烟之间穿行。身后,那被烧着的赤目舟慢慢倾斜,最后“轰”的一声,从中间断成了两截,沉入了江底。
另一艘赤目舟见势不妙,掉头朝西逃去,再不敢回头。
江面上,渐渐静了下来。
火,还在远处烧着。烧的是那半截浮在水上的桅杆,和几片散落的船板。浓烟与水汽混在一处,被江风吹得时聚时散,像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雾。
谢青梧坐在船尾,大口喘着气。她的右袖被箭划破了,臂上一道极细的血痕,正往外渗着血。左肩旧伤处也隐隐作痛。但她管不了这些。她只望着孟昭。
孟昭跪在船头,正把一支还未点燃的火鸦拆开,将里面的药粉倒进江里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谢青梧问。
“不做什么。”孟昭道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嗓子里吞了炭。
谢青梧打桨,将船慢慢靠过去。她看着孟昭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那手背上的旧疤,被江水和火光一照,竟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蜈蚣。
“你刚才放火的样子,与你当年在雷火局时,像不像?”谢青梧问。
孟昭不答。
过了许久,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火鸦烧了帆,也烧了我自己的一条路。”
谢青梧一怔:“什么路?”
孟昭缓缓抬起头来。他望着远处江面上那几点将灭未灭的火光,眼中神色极复杂,像藏着极深的悔,又像压着极重的恨。
“这条路,我本想走得安静些。”他道,“可这火一放出去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宋军会知道。清流阁会知道。洪州的人也会知道。他们会像闻着血的夜枭,从四面八方扑过来。”
他说得极慢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炭,在江风里慢慢冷却。
“我们到不了洪州。”他道。
谢青梧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将木桨插进船尾,任由那船在余烬与残烟中轻轻摇晃。江风从东南来,带着烧焦的木头气。极远极远处,那轮月亮又从云后透出来,照得江面像铺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冰。
“到不了,也要走。”她终于道,“我既应了韩公,便没打算回头。”
孟昭转过来看她。
“哪怕到了洪州,也未必有人信你?”他问。
谢青梧道:“我不用他们信我。我只要他们信你。”
孟昭不说话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从船板上抓起一只未用的陶罐,在手里颠了颠。那陶罐极沉。他道:“这罐子,我爹给它起名叫‘震天雷’。可惜今晚这些,连它三成的力道都没有。若材料齐全,曹克明那船,一雷便碎了。”
谢青梧道:“等到了洪州,寻着矿脉,你再做出来。”
孟昭道:“那就得快些。”
“怎么又快了?”
孟昭站起身,将那陶罐重新收好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道,“我怕韩公,等不到了。”他迎着江风,声音极低极低,像只说给自己听。
谢青梧听懂了他没说的话。韩熙载若等不到了,那么这南唐,也便等不到了。
而他们此刻拼尽一切所护送的,究竟是雷火方,还是某种比雷火方更轻、更不落痕迹,却更不可丢弃的东西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船该继续向西了。
谢青梧重新拿起木桨,伸入水中。那桨面破开江面,发出极清极轻的声响。远处,天色将亮。江雾又要起了。
他们的小船,缓缓逆流而上,朝那不可知的洪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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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