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昭的毒清得极慢。
那寒水蕨果然是对症的解药,只是他中毒已深,又兼一路劳顿,伤了元气,足足过了三日,才能下地行走。这三日里,谢青梧每日煎两回药。她自己肩上的伤也没大好,却总抢着去村外溪边提水。有时回来时,手里还顺带攥着一把从野地里摘来的荠菜。孟昭见了,只道:“你的手是拿剑的,不是摘菜的。”谢青梧也不理他,将荠菜洗了,和着些粗盐与碎米,熬成半稀半干的粥。两人分着吃。那粥寡淡得很,只飘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绿。但两人都吃得极干净,像是什么山珍海味。
孟昭能下地后,便不再肯整日躺着。他寻来些极细极韧的藤条,将那只在诗社摔碎的竹箱重新编了个大致的架子,虽不好看,却能背。又将散落的竹管一支支捡回来,有的裂了,便拆了,将里头的药粉倒进陶片里,摊在日头下晒。他做这些时,谢青梧便靠在门口看。他身子仍虚,做一会儿便要停一停,喘几口气。额上沁出细汗来,却从不叫苦。
到了第三日黄昏,孟昭忽然说:“我已经好了。”
谢青梧正就着火堆烤那几支竹管,头也不抬地道:“你站起来走三步。”
孟昭便站起来,走了三步。那第三步时,左腿极轻地虚了一下。他咬牙撑住,没让身子晃。
谢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这叫好了?”
孟昭道:“不耽搁赶路。”
谢青梧不接话。她用一根细枝慢慢拨着火堆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明日再歇一天。后天一早,我们回城去寻甘姑。那里若有新的消息,再定去留。”
孟昭没再坚持。他走到她身边坐下。两人离得极近。火光照在两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一明一暗,像两尊被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旧铜像。
“谢青梧。”孟昭忽然道。
“嗯。”
“那夜你去采药,究竟遇着了什么?”他问,“你一直没说。我也一直没问。今日我想问了。”
谢青梧拨火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望着那团火,火光在她眼里极小极亮地跳。
“碰着萧照了。”她道,“他给我指了一条生路。也给了药。清流阁的人,还在山上。若非他,我回不来。”
孟昭没做声。过了片刻,他道:“他为什么要救你?”
“他说是为了雷火方。”谢青梧道,“可我不全信。”
“你信多少?”
谢青梧没有直接答。她用那根细枝在灰里极慢极慢地画了几下,像在写什么字,又像只是随意划着。然后她道:“我信他暂时不会让我死。至于以后,谁也说不准。”
孟昭道:“这个人,若是敌人,便是个极可怕的敌人。”
谢青梧道:“他早就不是我的敌人。也不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谢青梧将细枝丢进火里。那枝子“啪”地一响,火苗蹿高了一些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重地晃了一下。
“是另一个我。”她道,“一个不肯低头的谢照夜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夜风从破门里钻进来,吹得那火时明时暗。远处有野狐叫了两声,极像人在哭,又极像人在笑。过了很久,谢青梧起身,去给火堆添了几根新柴。孟昭躺在火边,望着屋顶破洞里的几颗星子,慢慢睡着了。
次日无事。再过一日,天还未亮,两人便起了身。
他们仍扮作投亲的姐弟,沿着来时的小路,极小心地往润州城里走。因要避开清流阁与宋军两方的耳目,他们不走城门,只绕到城西一段最旧最偏的城墙处。那墙极旧,底部长满青苔。谢青梧寻到一处被野藤遮得密不透风的墙洞,那洞只容一人侧身钻过。两人便从这洞进了城。
到了甘棠茶馆后巷时,天已大亮。满城又下起了极细极密的雨。那雨丝像牛毛,落在人脸上,带着一股子极淡的腥气。
谢青梧在巷口极轻地拍了三下。不多时,甘姑从里门探出头来,见是她二人,眼睛一红,连忙让了进去。
“你们可算回来了。”甘姑低声道,“这几日,城中寻你们的人,比江里的鱼还多。”
谢青梧问:“甘姑,这几日可有什么消息?”
甘姑先不答,只将两人引到后屋。她颤巍巍地从灶台上取来一壶茶,又端出几个还温着的素菜包子。孟昭饿极,先吃了一个。谢青梧却只喝茶,等甘姑说话。
甘姑在围裙上擦了几回手,才从贴身衣襟中摸出一只极细极轻的竹管。那竹管封得好好的,口上还烙着一小点极淡的红漆。
“昨日后半夜来的。一只信鸽,落在井边那棵老槐树上。我守到天明才把信取下来。”甘姑低声道,“是金陵来的。清平司的封,韩公的亲笔。”
谢青梧接过竹管,拔开封口,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极薄的丝绢。那丝绢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,上面密密麻麻绣着极细的字。甘姑识得厉害,早将灯盏端到近前。谢青梧就着灯光,逐字逐句地看。
她看了两遍。
然后,她的脸色,忽然变了。
“甘姑,你这里可有米醋?”谢青梧问。
“有。厨房里存着半壶。”甘姑忙去取来。谢青梧将那卷丝绢铺在案上,用筷子头蘸了极少的醋,在丝绢背面极轻极轻地抹。那丝绢渐渐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褐。褐色的线条慢慢显出来,竟是一幅极小的画。
画中画的,是一场夜宴。
七个男子围坐于一张长案旁。正面端坐一人,宽袍大袖,面容虽只有米粒大小,却仍能看出几分韩熙载的样子。他身侧,一个女子斜抱琵琶,低首抚弦。那琵琶四根弦画得极细极细,细得几乎断掉。
谢青梧将丝绢凑近灯下,细细看那琵琶女的左手。那手按在弦上,却不是一个寻常的乐位。
“这不是按弦。”谢青梧极轻极轻地道,“这是按脉。”
“按脉?”孟昭也凑了过来。
“工尺谱的暗码。”谢青梧道,“清平司最老的一路。以弦代脉,以指代言。这琵琶女的手,拇指按在第三弦上,小指按在第一弦上。这是‘合’字。再看她右手,食中二指微微分开,这是‘四’。”
孟昭不懂音律,却也看得极认真。谢青梧又对着那画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这画背面还有字。”
她将丝绢翻过来,沾了醋的那面在灯下现出了一行极淡极淡的褐字。那字极小极细,却写得极用力:
“润州不可留。取道豫章。翠岩慧寂已接令。韩熙载字付照夜。”
谢青梧握着那卷丝绢,久久没有说话。孟昭在旁边看得清楚。他忽道:“我们被盯上了。”
谢青梧点头。
这信里的每一句,都在催他们离开。可最要紧的,是那幅画。用《韩熙载夜宴图》的摹本传信,本不稀奇。清平司向来喜欢将密信藏于书画之中,以避人耳目。可这画如此精细,那琵琶女的手如此怪,分明是在告诉她:这信到了,却未必只有你一人看过。
“甘姑。”谢青梧低声道,“这信鸽落下时,那棵老槐树上,可有别的鸟?”
甘姑一怔:“姑娘这一问,可把老身问住了。那老槐树上,这几日总落着几只灰鸽,我也分不清哪只是哪只。”
谢青梧与孟昭对望一眼。孟昭道:“取信的方式被盯上了。”
谢青梧道:“更麻烦的是,信里说‘清平司已不可尽信’。韩公写这句话,便是告诉我们,连这传信的路,都未必可靠了。”
她将丝绢折起,走到灶前,将丝绢掷入灶膛。那丝绢上细细的墨字在火里卷曲、燃烧,极快地化作一小团灰。灰尽后,她转过身来,对甘姑道:“甘姑,我们要走了。今夜便走。”
甘姑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是点头,然后极慢极慢地在围裙上擦手。那双手极瘦,指节极大。谢青梧忽然想起,这老妇人这一生,大约也送过许多人。送着送着,便都成了生离死别。
“甘姑。”谢青梧忽然道。
“哎。”
“等我们走后,这茶馆,你也不该再留了。”
甘姑笑了一下。她笑得极慈祥,像对一个极疼极疼的孙儿。
“姑娘放心。老身这把年纪,还有什么可怕的。倒是你们,这一去,山高水长。”她顿了顿,望着谢青梧,忽然轻声道,“姑娘,你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来这茶馆时,才这么高。”她用手在腰间极低处比了一比,“穿一件极旧的灰衫子,赤着脚,站在门外,不说话,只盯着那‘茶’字看。”
谢青梧眼眶极轻极轻地一热。她别过头去。
“记得。”她道,“那天下着雨。你给了我一碗姜汤。”
甘姑道:“你喝着喝着,就哭了。我问你叫什么,你不说。你只指着那茶字,说,这个字,读茶。”
谢青梧没有再说话。她忽然走到甘姑面前,极轻极轻地,抱了抱这个又矮又瘦的老妇人。
“姑娘。”甘姑在她耳畔道,“好好的。别学那树上的花,开得好看,落得也急。”
谢青梧松开她,点了点头。她拿起靠在墙角的软剑,转身便走。孟昭跟在她身后。他们走到门口时,甘姑忽然叫住他们。
“等一等。”她颤巍巍地进了后屋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只极旧极旧的油纸伞,与一叠用油纸包得极好的干粮。她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孟昭手里:“路上用。”
孟昭接过,低声道了句谢。那油纸伞极轻极旧,伞骨却还结实。谢青梧一眼认出,这正是那夜沈流苏插在诗社石缝里的那一柄。原来甘姑早替他们收着了。
两人出了茶馆,没入雨巷。
走到巷口时,谢青梧回头。甘姑仍站在茶馆门前,佝偻着身子,在雨里向他们摆手。那身影极小极旧,像就要化在雨里。谢青梧看了片刻,忽然转身,疾步而走,再也没回头。
出城的路,他们改了三次。
先去了城西的墙洞,又折回城南的渡口,见渡口有生面孔,便又绕到城北。一直等到天色全黑,他们才混在一群运鱼的挑夫队伍里,从北门出了润州。
城外的江风极大。那雨已经停了,天却冷得厉害。两人沿着江边极窄的官道,逆着江水,朝西边疾行。
他们要到洪州去。
那里有翠岩寺,有慧寂和尚,有那半部矿图。还有雷火方最后的一角。
谢青梧走得极快。孟昭提着甘姑给的油纸伞,一步不落地跟着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们离金陵,离韩熙载,离所有还留在身后的人,又远了一步。
而宋军的快船,恐怕已经在江上等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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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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