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青梧屏住呼吸,将身子紧贴在潭边那块大石之后。山风从林间穿过,吹得满山草木簌簌作响。那声音极密,像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。她将短刃从腰后抽出,反握在掌中,刃尖朝上,贴着小臂。石上的青苔又湿又滑,她整个人像一尊半融的石像,与黑暗溶在一处。
“谢姑娘,出来吧。”那沙哑的声音又近了些,“你身上那股子药味,顺着风都飘过来了。还躲什么?”
谢青梧仍是一动不动。
忽然,她听见了第三个脚步声。那声音极轻,是从她左侧的一块凸岩后绕过来的。此人不说话,只慢慢逼近,脚下踩在湿滑的碎石上,竟只发出极细微的“沙”一声,像蛇从枯叶上滑过。
谢青梧心头微凛:这是个高手。
“阿六,点个火。”那沙哑声音低低道。
“火折子潮了。”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应道。
“那便都慢些。”沙哑声音道,“那娘们手里有剑。金山寺的了空就是她跟那个玩火的害死的。都别贪功。”
谢青梧听到“了空”二字,眼底泛起一层极冷的光。她不再等。
她忽然从石后翻出,手中短刃划出一道极短极快的银弧。左侧那逼近的人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寒气已到了眼前。他急急后退,短刃仍贴着他颈侧掠过,带走了半片耳廓。那人惨叫一声,向旁跌倒,手中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她在那里!”沙哑声音厉喝。
三道黑影同时扑出。当先一人使一柄长刀,第二人使分水刺,第三人赤手空拳,十指张开,显然练的是擒拿。三人从三个方向合围,将谢青梧夹在中间。
谢青梧退到潭边。背后就是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水面黑沉沉的,映不出一丝光。她退无可退。
那使刀的一刀劈来,风声沉猛。谢青梧身形一侧,刀锋贴着她左臂劈空。她不等对方收势,短刃已顺着刀身下削,削向那人持刀的手指。那人大惊,急忙撒手。谢青梧反手一别,刀身猛地磕在石上,火星四溅。
分水刺也到了。那刺极细极尖,走的是刁钻路数,连刺她肋下三下。谢青梧连退两步,第三步时,脚跟已经半浸在水里。那赤手汉子觑准时机,忽然贴地滚来,一把抓向她脚踝。
谢青梧脚尖一挑,半片碎石飞起,正打在那赤手汉子面门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向后便倒。谢青梧借势一个翻身,从使刀者头顶掠过,短刃朝下一划,正割断了他颈后一根极细极韧的皮绳。那皮绳一断,他腰间一面护心铜镜“铛”地掉在地上,滚了两滚,落入潭中。
便在此时,那沙哑声音忽然从极近处响起:“够了。”
一个极瘦极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这人约莫五十岁,两颊凹陷,眼窝深得只剩两个黑洞。他穿一件极旧的灰布长衫,腰极细,像是整日勒着腰带勒出来的。最怪的是他一只左袖空荡荡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他是独臂。
“谢姑娘好身手。若不是中了毒,只怕我们几个还留不住你。”那独臂人哑声道。
谢青梧冷冷道:“你们清流阁当真是苍蝇。哪里有血,便往哪里飞。”
独臂人咧开嘴,像是在笑,又像只是脸上裂了一道口子: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。这南唐破了口子,我们这些人,才能活得下去。”
他说着,独臂一探,手里已多了一柄极怪极窄的刀。那刀只有两指宽,通体青灰,像一片削薄了的石头。
“谢姑娘,我姓方,叫方一臂。你到了下头,莫要报错了名号。”他说完,那刀已出手。
刀极快。快得不像一个独臂之人使出来的。刀光如一条极细极冷的线,从黑暗中直拉过来。谢青梧用短刃一架,只觉一股极沉极怪的力量从刃上传来,虎口剧震。那力量不猛,却极刁钻,像人打水时,那水底下忽来的一股暗流。
“当”的一声,谢青梧的短刃被弹开。那刀却像长了眼一般,在半空一折,又朝她肋下刺来。这一折,与萧照的“折旗”极像,只是更小,更短,像半截断了的诗句。
谢青梧避过了。
她本能地避过了。可那刀还是在她腰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不深,却极长,血一下子渗出来,将那灰衫染出一道暗红。
她向后一退,脚已踩进了潭水里。冰寒彻骨。
那独臂人却不追了。他反而退了一步,将刀横在身前,道:“交出你怀里的寒水蕨,我留你一个全尸。”
谢青梧不答。她半身已没在潭中,一手扶住岸边的乱石,一手握紧短刃。她不能死在这里。孟昭还在那荒村里等着。她若死了,他连一个熬药的人都没有。
“你怕水?”谢青梧忽然道。
方一臂脸色微变。
谢青梧看出来了。这独臂人使的刀虽刁,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,从不靠近潭边。他的刀法那样快,却一直不逼她入潭。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
这寒潭,藏着他极怕的东西。
谢青梧不再犹豫。她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向后一仰,倒进了潭里。
潭水极冷。冷得不是刺骨,是像有万千根冰针,顺着她的耳朵、鼻梁、指缝一齐扎了进来。她咬着牙,在水下睁眼。水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只觉着身体极速下沉,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拽着,要拉进潭底。
她不挣扎。只将短刃横在口边,用牙咬着,空出双手拼命向上划水。水极重,如墨。她的头“哗”地冒出水面时,那岸上已乱成一团。
“她跳下去了!”
“别下水!方爷说了,谁也不许下水!”
“拿石头砸!拿箭射!”
谢青梧听见弓弦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潜入水中。几支箭擦着她身边入水。她顺着水底一股极冷的暗流,拼命朝西面游去。
那寒潭看似极小,水流却极急,像有暗河通向外边。谢青梧闭着气,只觉耳中一阵一阵地轰鸣。她的胸口越来越紧,像要炸开。可她的脑子却极清醒。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。到了第十七下时,她的头忽然撞上了一块极滑极硬的石壁。
她伸出手去,摸到了一条极窄极窄的缝。那缝中有一股极弱的水流,正往外涌。谢青梧再也憋不住了。她将身子贴在那条石缝上,猛地向上一挣。
“哗啦”一声,她的头露出水来。竟是另一处水面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四周极黑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只头顶极高处,有一线极淡极淡的月光漏进来。原来这寒潭底部通着一条极短的地下暗流,她竟被冲到了一个半明半暗的岩洞里。那水不深,只到腰间。她扶着石壁,慢慢站了起来。
洞中极静。只有水珠从石尖滴落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。
谢青梧将怀中的寒水蕨掏出来。那草已经被水浸得极湿,好在用布裹得严实,根茎都还完整。她将那裹草的小包重新塞入襟内,又撕下半幅衣襟,草草勒住腰间那处新伤。
她正想着如何出去,忽然听见洞中极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。
极短。极刻意。
谢青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她握住短刃,厉声道:“谁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那水声,一滴,又一滴。
“你中了方一臂的刀,还能在水里闭气这么久。”一个声音从洞深处传来。这声音不大,却极清晰,像在极近处说出来的。这声音,她认得。
“萧照。”谢青梧道。
黑暗中,一道极淡极淡的火光亮了起来。那人点着一根极短的蜡烛,烛火如豆,照出他半张极白极冷的脸。
萧照坐在洞底一块极大的青石上,手中捏着那半截蜡烛。他身下那青石,正是这水洞中唯一干燥的地方。
“从你上山,我便在这洞里了。”萧照道,“这暗口,清流阁的人不知道。那方一臂最怕水,死也不肯沾这潭子。你跳下去,便已赢了。”
谢青梧靠在石壁上,只觉浑身又冷又软,几乎站不住。可她仍咬牙道:“你在这里,是专为等我?”
萧照不答。他将蜡烛凑到一处极小的石窝前。那石窝里竟生着几株极细极淡的草。谢青梧一眼便认出,那也是寒水蕨。只是此处的寒水蕨比她在潭边采的更小、更灰,叶片极薄。
“你在山上采的那些,是半生不熟的。根未入石,药性不足。”萧照道,“这个洞里生的,才是真正的‘寒水蕨’。清流阁那几个蠢货若早知道,这些年也不会只在上头转。”
谢青梧咬唇:“你在这里,是为孟昭?”
萧照道:“为雷火方。”
“那你还给我药?”
萧照将那几株寒水蕨极仔细地拔出来,用一块油布包好,放在身前石上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谢青梧,眼中神色复杂得有些浑浊。
“孟昭现在若死了,我拿不到下半部。”他道,“所以我不只给你药,还要把你安安全全送到他面前。”
谢青梧靠著石壁,浑身发抖。她知道萧照说得是实话。可这实话偏又让她觉着极冷。比这寒潭的水还要冷。
“你一直跟着我们。”她道。
“从金陵渡口,到润州城外。你伤了的这些日子,我替你挡过两回暗刀。不然你以为,以你这副身子,能走到金山寺?”萧照道。
“你救我,都是为了雷火方。”谢青梧道。
“我说是,你便安心了?”萧照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极薄,像水面极快极快地颤了一下,又平了。他不再看她,只将蜡烛放正,从石上跳下来,走向她。
“你下腰这刀伤不深。可你肩上的旧伤,已经成了毒疮。再拖,整条胳膊都要切掉。”他道,“你信我,便转过来。”
谢青梧没动。她紧紧攥着短刃。可那刃此时重得她几乎提不起来。她知道自己已到了极限。眼前那一豆烛火,忽然变成了三豆,又变成了五豆。
“谢青梧。”萧照轻声道,“你到这般境地,还觉得这世上除了自己,有谁是真替你拼过命?”
谢青梧抬眼看他。
“有。”她道,“他在山下等我。”
她不知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。
只记得很冷。冷到后来,连冷都感觉不到了。再醒来时,她已在荒村那半间土屋里。
天已经快亮了。
屋里极静。火堆快熄了。谢青梧侧过头,看见孟昭靠在她身边,双目紧闭,脸色青灰,嘴唇上结了一层干皮。他仍抱着她那柄秋水剑。剑鞘上,竟沾着一点极新鲜的血。
谢青梧挣扎着起身。她低头一看,自己肩上的伤已被重新包过,缠得极紧极细,像出自极精细之人之手。腰间那处新伤也已敷了草药,用布条勒得妥帖。地上有一只打开的小油布包,里面是那几株真正的寒水蕨,还剩下一半。
萧照来过了。
谢青梧闭上眼,又睁开。她来不及细想。孟昭还在烧。她强撑着起来,寻了半块破瓦,又找出几块碎砖,重起炉灶。她将那几株寒水蕨洗了,照着孟昭说的法子,加了些水,放在火上慢慢煎。那草汤极苦极腥。她一手扶着孟昭,一手捧着瓦片,一点一点往他嘴里灌。
孟昭牙关咬得极紧。谢青梧叫了他几声,他也不应。她急得没法,只得自己先含了一口药,然后俯下身,一口一口地,从他唇缝里渡了进去。
如是数次,小半碗药到底灌了下去。
天已大亮。外头有鸟叫了。那鸟叫得极亮极脆,像把这一夜的寒气和血腥,都叫破了一层皮。
谢青梧将孟昭放平。她已使尽了最后的力气。就那样仰面朝天地躺在土炕上,与他并着肩,看着那半间残屋顶上漏下来的晨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孟昭的呼吸渐渐平了。他的额头不再烫得那样吓人。
谢青梧侧过脸。看见孟昭的手指,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极弱极弱地睁开了眼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道。
谢青梧眼眶一热。她偏过头去,不让他看见。
“吵什么。”她道,“我说过,天亮前回来。”
孟昭不说话。他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过了好一阵,才道:“你哭什么?”
谢青梧道:“你看错了。是屋顶漏雨。”
孟昭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这屋,是漏的。”他说着,抬起手来,极慢极慢地,用手指在她眼下拭了一下。
那手指凉而粗。却是活的。
“睡吧。”他道,“今日,我们不赶路了。”
谢青梧没应。她只将头靠在他肩旁,合上了眼。
两个伤病的人,就这样躺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。一个活过了昨夜,一个,也活过了昨夜。
窗外,润州的春天,总算真正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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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