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芦苇丛中藏到天明。
天光渐亮时,谢青梧先醒了。她浑身烧得厉害,额头滚烫,肩上的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,却仍强撑着坐了起来。晨雾极浓,江面上白茫茫一片,连对岸都瞧不见。几根折断的芦苇被水推着,在浅滩上轻轻磕碰,像谁在敲一扇极远的门。
孟昭也醒了。他睁眼后只看了她一眼,脸色便沉下去:“你在烧。”
谢青梧道:“我烧了一夜,不也撑过来了。先离开这里。”
孟昭没动。他从裹着她肩头的那件半湿外衣下,伸过手来,碰了碰她的额头。那手极热,贴在她冰凉的额上,却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。谢青梧偏了偏头,避开他的手:“你自己的手也烫得很。”
孟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说什么。他将外衣重新替她裹好,扶她起来。两人出了芦苇荡,沿江边一条极窄的野路往北走。因怕再遇着清流阁的人,他们不走大路,只拣荒草深处的小径。那路极难行,时而要趟过齐膝的野草,时而要翻过半塌的土坡。两人走得极慢。孟昭始终半扶半架着谢青梧。她时时要挣开,孟昭只当不知,手依旧稳稳地托着她手肘。
日头升起来时,他们找到了一处荒村。
那村子早没了人。几间土屋坍了大半,只最东头一间还勉强立着半间屋顶。屋前一口枯井,井台裂了,石板缝里生满青苔。旁边是一棵极老极老的槐树,半死不活地斜着,像被雷劈过。
孟昭将谢青梧扶进那半间土屋。屋里极潮,墙角长着一丛灰白色的菌子,靠西墙还剩半张土炕。孟昭将土炕扫了扫,铺上一层干草,让谢青梧躺下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寻着几块半干的木板,又去村口荒地里折了些极干的蒿草,在屋角生起一堆极小的火。
火一起来,屋里便暖和了些。谢青梧闭着眼,躺在干草堆上,只觉浑身又冷又热,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只烧一会儿又浸一会儿的炉子。孟昭用半片破瓦盛了水,架在火边,等水热了,才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。
到了午后,谢青梧的烧总算退了些。她挣扎着坐起来,见孟昭蹲在火边,背对着她,肩头一耸一耸地,似在咳。她正要开口,孟昭忽然极猛地咳了几声,接着整个人向前一倾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那血落在火堆旁,极红极稠,像一摊在灰土里慢慢晕开的朱砂。
“孟昭!”谢青梧猛地扑过去。
孟昭单膝跪地,一手撑着膝盖,一手摆了摆,示意她别过来。他还要说话,喉咙里又是一阵极剧烈的咳嗽,那咳嗽声又闷又沉,像有块烧红的铁在喉管里上下翻搅。他好不容易止住,喘着气,慢慢在火边坐下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那脸色青白得吓人,额上全是冷汗。
谢青梧一把抓住他手腕:“你怎么了?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孟昭不答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凝了一股极深的倦意。他抬手在袖口上慢慢抹去嘴角的血,哑声道:“清流阁的毒。我在诗社里便中了。”
谢青梧猛地想起,昨夜在停云诗社,烟起之前,那六个文士中有一人曾向孟昭伸过手,手中像拿着一柄旧折扇。当时堂上大乱,她只道是寻常暗器,如今想来,那扇子定是在孟昭手上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。
“你为何不早说!”谢青梧又气又急,声音都变了。
“那时候说,你便不走了。”孟昭道,“你肩上流着血,人还烧着。我若先喊中毒,你只会更乱。”
谢青梧气得说不出话来。她想发作,可一看见孟昭那副样子,满腹怒意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,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
“什么毒?”她咬牙问。
“清流阁用的,叫‘江南露’。”孟昭道,“无色无味,擦在扇骨上,破皮便入。当时只觉得一麻,我没在意。这毒有半日的潜伏,发作起来,先咳后寒,再热再血。若三天内拿不到解药,心脉便慢慢断了。”
他说得极平静。平静得像在说一炉铁水的火候。
谢青梧却觉着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令自己稳住:“解药在哪儿?”
孟昭道:“我爹说过,这‘江南露’出自润州一带。解它,需用金山寺后山寒潭边生的一种草,叫‘寒水蕨’。那草长在溪石上,叶片极细,背面有一层银灰的绒毛。把它捣碎了,加酒煎服,两剂便可清毒。”
谢青梧道:“金山寺如今已经没了人。那后山寒潭我去过。我认得那草。”
孟昭摇头:“你不能再回金山。宋军的人,清流阁的人,昨夜之后必会封了那路。你去了,是送死。”
谢青梧不说话。她只将手按在孟昭腕上。他脉象极乱,时快时慢,时而极细,时而如鼓。这已是毒入血脉之象。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烫?”谢青梧忽然道。
孟昭道:“毒发了。身上一时冷,一时热,不是大事。”
谢青梧霍地站起来。她走到那半堵残墙边,望着外头的天。日已偏西,天光从灰云后透出来,将荒村照成一片黄惨惨的颜色。她攥着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,有极细极细的血珠渗出来。
“我去找药。”她道。
孟昭咳嗽着笑起来:“你连路都走不稳。”
谢青梧转过身,盯着他:“我走不稳,也能把你从金陵带到润州。你既中了毒,我若再等,便是眼睁睁看着你死。谢青梧这辈子,还没在谁死之前,先给谁收过尸。”
孟昭看着她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极亮极亮的东西闪了一下,又沉了下去。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谢青梧已经蹲回他面前,一只手按着他的肩,不让他动。
“你听着。”她道,“我走之后,你哪儿也不许去。就守在这里。火不要灭。水不要断。我明日天亮之前,一定回来。”
孟昭道:“若回不来呢?”
谢青梧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道:“我回不来,你便活着出去找我。”
孟昭沉默了。
过了好半天,他忽然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来,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肩头一根一根地掰开。然后,他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样东西,那东西用旧布裹着,打开后,是一柄极薄的短刃。刃极旧,柄上缠着被汗浸得发黑的皮绳。他将短刃塞进谢青梧手里。
“带着它。”他道,“金山那边,山道滑。你的秋水是软剑,带在身上,太过显眼。”
谢青梧低头看了一眼那柄短刃。刃口极利,隐有暗红锈色,是一柄杀过人的刀。她将短刃别在腰后,又将“秋水”从腰间解下,轻轻搁在孟昭身侧。那剑一离身,她整个人像忽然轻了一大半,可心却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坠着,直往下沉。
“剑押在你这儿。”她道,“我若天亮前不回来,你便拿着它走。走不了,就拿着它等我。”
孟昭点了下头。他伸手握住那柄软剑,手指极紧,指节发白。不知怎的,他忽然觉得这剑比想象中要轻,却轻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谢青梧站起来。她将那半湿的外衣脱下,换上一件更窄更旧的灰衫。又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极硬的炭枝,在墙上画了几下。那是一个极简单的方位图。
“此处往西三里,有条小河。河边有座塌了一半的石头桥。过了桥,再往北走,便是金山后山的下口。”她道,“若我未归,清流阁的人追来,你便顺此图走。能躲便躲。若不能躲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只将炭枝丢进火里。火苗一跳,墙上那图被照得极亮,像一幅给将死之人看的地图。
孟昭没看那图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总算愿意让我看你走了。”他忽然道。
谢青梧怔了一下。
“在金陵时,你每次出门,都要我留在船上、屋里、庙中。从不让我看着。”孟昭道,“今日你当着我面,把剑解下来。这是你第一次。”
谢青梧不答。她将短刃在腰后别稳,转身走到门口。这时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那扇破门吱呀乱响。她迈出门去,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“孟昭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天亮前回来。”她道,“你等我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黄昏里。
荒村外,野草被风吹得如浪。谢青梧走得极快,快得像在跟天光赛跑。她不知道身后那间破屋里,孟昭正靠着墙,将那柄软剑捧在手里。他咳嗽着,将剑贴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谢青梧,你可千万要回来。”
入夜后,天更冷了。
谢青梧摸黑走出野地。月光极暗,只在云缝里时隐时现。她辨着风里的水气,一路向西,果然在二更前寻到了那条小河。那河不宽,水也浅,能望见水底发白的碎石。远处,一座半塌的石桥歪在水里,只剩两三个桥墩还露着,像几根断指。
过了河,她沿着一条极陡极滑的山路往上爬。那是金山后山。山风从林间穿过,呜呜地响,像满山都有人在哭。她身上的热还没退尽,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,把里衣都浸透了。可她一步也不敢停。
她想起了空大师。想起他在塔中喊“别下来”。想起那个老僧说“你终于不用再怕失火了”。她想,这世上的好人,怎么都要为了守一样东西,把自己点着。
她越走越高,林子越来越密。到了三更,她终于寻见了那口寒潭。
潭极小,隐在一片极深的石壁下。潭水黑沉沉的,映不出月亮。潭边果然长着一片极矮极细的草,叶背上蒙着银灰的绒毛,被风一吹,泛着极淡极淡的白,像石上落了层霜。
谢青梧跪在潭边,伸手去拔。那草根极韧,拔了三四下才起。她也不管泥水,只将那草连根带叶塞进怀里。
便在这时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人。
从上山的方向,极轻极快地逼近过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只慢慢将怀中的草药用布裹紧,贴肉放好。然后她抽出那柄短刃,借着一点微光,将身子隐入潭边一块大石后。
“谢姑娘。”一个极沙哑的声音从林间传出来,“我们阁主说了,这草治得了病,可救不了命。”
谢青梧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今夜,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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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