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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断水刀客

南唐红妆剑
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
  沈流苏的人撤得极快,像一阵潮水退去,只留下满院零乱的脚印,

  谢青梧没有去西廊。她提剑站在堂前,望着那两株玉兰。花还在落。白花瓣一片一片,从枝头坠下来,落在那排钢针旁,像给刀尖铺了一层极薄的雪。

  “得走了。”孟昭低声道。

  谢青梧没有回头,只道:“再等片刻。”

  她到底还是走进了西廊。

  那是一条极窄极旧的廊子,顶上瓦片缺了几块,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落成几块碎玉。廊下第三根柱子,柱身上爬着些极细的藤,根根如线。柱基是青石凿成,接地面处生着一圈黑绿的苔。谢青梧蹲下去,抽出“秋水”,用剑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柱基。

  剑尖触到一处极细的裂缝。

  她手腕微一用力,一块半掌大的石片竟松动了。她将石片轻轻取下,探头一看,里面是一个极小的暗龛。龛中只放着一只竹筒,竹筒是旧的,表面被雨水浸得发黑。谢青梧将竹筒取在手里,摇了摇,里面极轻。

  她将竹筒口朝下一倒,落出一卷极薄的素帛。

  那素帛只有两指宽,展开来,上面用朱砂写着极细极小的字。可待谢青梧凑近一看,却见那字不是用笔写的。那是用剑尖刻出来的。每一笔都极深,深得透过了帛背。

  “停云剑式,凡七。”她极轻极轻地念出最上头的几个字。

  那七式之下,却只有第一式的口诀,后面六式空着。第一式之后,还刻着一行更细的字:

  “此式不杀人。但能止人。后六式,藏于尔心,不在帛上。”

  谢青梧握着那卷素帛,只觉掌心有些发潮。裴秋客的字,她再熟不过。这确实是他的笔意。可这字里的意思,她却似懂非懂。她活到如今,剑下从没有“止”字。出剑便是杀。不出剑便是死。这世上,当真有不杀人的剑式?

  “萧照还说,你师父每年来这里,吟诗为名,传剑为实。”孟昭立在她身后,将这一句又慢慢嚼了一回,“如此说来,这‘停云’二字,当真是你师父当年留下的剑脉。只是这剑脉,他自己也断了。”

  谢青梧将素帛重新卷好,塞进怀中。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,道:“断不断,等我回了金陵,问他自己。”

  孟昭没有再提。他只将地上几支未碎的竹管拾起来,用油布裹了,背在身上。两人出了诗社,沿西墙外的窄巷疾走。那巷子极黑,只墙头偶尔有猫蹿过,踩下几片碎瓦,在静夜里响得惊心。

  到了河堤边,谢青梧忽然停住。

  前面不远,一株极老的柳树下,影影绰绰立着一人。那人背对着他们,穿一身极旧的灰衣,腰背挺得如刀削一般。他没有带刀。

  “你们出来得倒不迟。”那人道,“我原以为,你要在西廊待上一夜。”

  谢青梧认得这声音。萧照。可她分明看见他方才还空着两手,此刻他腰间却多了一样东西。那东西极长,黑布裹着,斜斜插在背后。刀在鞘里。

  “你既走了,又回头做什么?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我说过,我只空手一次。”萧照缓缓转过身来,“今晚你还没见过它。若就这么走了,你便一辈子都要想着它。”

  谢青梧的手指,按在了剑柄上。孟昭识趣地退后了五步,将身子靠在一棵柳树后。他不动了。只呼吸声极轻极轻地,与河风混在一处。

  “你的刀,叫什么?”谢青梧问。

  “断水。”萧照道,“抽刀断水水更流。刀不在杀,在断。”

  他不再说话。只将手探到肩后,极慢极慢地解下了那裹刀的黑布。那布一松,一柄乌沉沉的长刀便露出来。刀身没有一丝光亮,像一块从江底淤泥里捞出的黑铁。可那刀才一出鞘,谢青梧便觉着一股极沉极重的气,从三步之外直压过来,不是风寒,也不是杀气,而是一种极静的、像看不见的水漫过胸口的感觉。

  “好刀。”她道。

  “剑也不错。”萧照道。

  然后,他出刀了。

  这一刀没有半点花巧,从左上斜斜劈落,像一道黑虹,将夜色都似乎破开了。谢青梧没有硬接。她身子一晃,向右滑出半步,秋水剑已出鞘,顺着那刀势贴上去,剑刃与刀身相擦,火星四溅,一瞬照亮了两人的脸。

  萧照的面色极白,白得像这润州的月亮。他的目光静得怕人。

  “你比上回快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你比上回话多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刀剑再交。萧照刀势一沉,竟从极刚猛处忽然折转,那柄长刀如一条黑蟒,绕着她的小臂一转。谢青梧急忙撤剑回护,刀刃擦着她的剑鄂削过,去势未尽,将她一绺鬓发斩下。那发丝在河风里一散,没入了黑暗。

  “这是‘折旗’。”谢青梧惊道。

  “你记性很好。”萧照道,“当年我学这招时,你也在教坊。裴秋客说,这招是从《破阵子》里化出来的,原是马上破阵,也可步下折旗。如今我使出来,你说说,和教坊里那套,有何不同?”

  “教坊里的《破阵子》,是舞与暗杀。你的刀,是战阵搏命。”谢青梧道,“剑是曲,刀是令。所以你每一刀都走到绝处,再折回来。折处不死,便是杀招。”

  “你既看得出来,下一刀,我便不试了。”他说。

  话音落时,那柄断水刀忽然没入夜色。不是消失。是快了。

  谢青梧这一生对敌,遇过许多快刀快剑。可从没有一柄刀,像这柄断水这般,快得没有了形状,只剩下一道极淡极轻的黑影,像风从极远的江上吹来,到了身前,才忽然变成刀。

  她几乎看不见。

  她闭上了眼。

  谢青梧不是用眼去看,而是用耳。这是她当年做暗卫时,裴秋客逼她练成的。人在极黑极静处,视觉无用,便要听刀风。可萧照这刀,连风都没有。

  有风。极轻。像春夜的水汽升起来,带着腥,带着冷,从她左后方极缓极缓地流过来。

  谢青梧在那刀将及未及的一瞬,动了。

  她人向下一沉,剑自下而上反撩。这一剑并无名字,只是她此刻的本能。剑刃擦着刀背逆势而上,“当”的一响,她的人借力后仰,整个人倒飞出去。那刀锋只差半分,便从她的咽喉处横过。

  谢青梧落地时,已在三丈之外。

  萧照没有追。

  他立在那儿,将刀垂下,刀尖点地。一滴水珠从刀身上滚下来,滴在青石上,竟是热的。那是刀气与剑气相激,凝出的水。

  “你能挡我这一刀,已比我想的强。”萧照道。

  谢青梧没有答话。她的虎口在流血。方才那一剑,她拼了全力,也只能将刀势荡开半寸。若再慢一瞬,她死。

  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她抬起头来,眼中如凝了一层寒霜。

  “我要你走。”萧照道,“离开这润州。离开这南唐。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  “就为这个,你追了我两条街?”谢青梧冷笑。

  “追你的,不止我。沈流苏在河堤那头,带着十七个人。你再往前一步,他们便万箭齐发。”萧照道,“我来,是不想你死在那些人手里。”

  谢青梧心头一凛。她侧耳去听,果然,河堤尽头极远处,有极轻极碎的脚步。那不是一人。那是一片。他们在等。等一个号令,等一个必死的时机。

  “你早知道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我要不知道,便不会回来。”萧照道,“清流阁有清流阁的杀法。你是剑客,该死在刀下,不该死在宵小手中。”

  谢青梧笑了。那笑极冷,冷得她自己的眼底都有些发酸。

  “你杀人的时候,分过谁是宵小,谁是英雄?”她道。

  “分过。”萧照道,“所以你还活着。”

  柳树后,孟昭忽然动了。

  他悄没声息地从袖中取出三枚极小的陶丸。那陶丸只有鸽卵大小,是他这几日暗地里用灯油、硫磺与细铁砂混制的,本为防备追兵,一直贴身藏着。他见萧照与谢青梧说话,身形便贴着柳影,蹲下来,将那三枚陶丸一颗一颗埋入河边浅滩的湿沙里。然后他从袖中拉出一根极细极长的引线。那引线用黄蜡浸过,不怕水。他将引线头咬在牙间,手中捏着火折子,只等一个口风。

  忽然,沈流苏到了。

  她没走。她果然没有走。

  她从河堤那头慢慢走过来。青灰长衫在夜风里飘着,像一抹极淡极淡的烟。她身后的人没跟出来。十七个人,仍伏在暗处。

  “说完了?”沈流苏在离两人十步处站住,手中尺八短刃已出了鞘。那刃极短,却极锐,映着月亮,像一截白到发蓝的冰。

  “这润州的夜,寒得很。你们再这样说下去,天就亮了。”她道。

  萧照将刀一横,挡在谢青梧身前。

  沈流苏见他如此,眼底的冷意更甚。她将尺八在手中转了一圈,道:“断水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可今夜,我要的是那卷经。你若再拦,莫怪我不客气。”

  “我不拦。”萧照道,“我只是把刀还回手里。”

  他说着,将断水刀缓缓还入鞘中。刀入鞘,那满河的杀气忽然一松,像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放开了。

  可沈流苏的脸色却更难看了。

  萧照道:“你带人围他们。是因有人出钱,买孟昭的命。这笔债,你要还。我也要还。”他看向谢青梧,“师妹,今日在这里,我不杀你,也不杀孟昭。下一回,若在江上遇见,便各凭本事。”

  他说完,提着刀,转身沿河堤而行。灰衣在风里一展,像一只极瘦的鹤,没入了夜色之中。

  沈流苏盯着他的背影,袖中的尺八短刃紧了又松,终是没有出手。

  谢青梧看出,沈流苏对萧照,似有极深的忌惮。那股忌惮里,偏生又混着些极矛盾的恨意与敬意。

  正僵持间,孟昭忽然抬头,低喝了一声:“谢青梧,往西跑。”

  谢青梧想也不想,反手一拉孟昭,两人转身便朝河堤西面狂奔。沈流苏厉喝一声:“追!”

  暗处那十七人同时跃出。他们皆穿黑色水靠,手中各执短弩,如一片黑浪,朝谢、孟二人扑来。

  便在此时,孟昭将嘴中那根引线猛地一咬,火折子往引线头上一擦。

  “嗤啦”一声轻响。

  那引线如一条火蛇,贴着湿沙,眨眼间便烧到了三枚陶丸埋没之处。

  “轰——轰——轰!”

  三声闷响。

  陶丸炸开,却不是破片,只腾起三股极浓极白的烟。那烟一沾河风,立时贴着水面弥漫开来。浓烟中更夹着极细极密的铁砂,劈头盖脸打向追兵。那些人首当其冲,被烟一呛,双眼迷蒙,纷纷止步,或咳或嚎,乱作一团。

  谢青梧与孟昭已趁这当口,纵身跃入了河中。

  水极冷。

  谢青梧入水的一瞬,只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。耳中嗡鸣,鼻中、口中全灌进了冰冷的江水。她咬着牙,强忍肩伤剧痛,与孟昭顺流而下。好在孟昭水性极好,一手拽着她,一手划水,两人借着一阵急流,眨眼便漂出了数十步。

  岸上,沈流苏掩面急退,避开了那片浓烟。待她再看时,河面上早没了人影。

  她立在岸上,将尺八短刃往地上一插。那短刃扎入青石缝中,嗡嗡作响。

  “这个玩火的……”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,面上烟灰未净,眼却亮得怕人,“有点意思。”

  河下游百丈处,谢青梧与孟昭才攀着岸边的水草爬了上来。两人浑身湿透,冷得直抖。孟昭先上来,回头把谢青梧连拖带拽地弄上岸,两人瘫在一处极荒的芦苇丛中,大口喘气。

  “你怎么样?”孟昭低声问。

  谢青梧摇头。她面色惨白,嘴唇青紫,只是胸口还在起伏。肩上的旧伤被冷水一泡,又渗出血来,将半边衣衫都染红了。

  孟昭忙脱了外衣,拧干,裹在她肩上。他的动作极快,手却在抖。

  “冷么?”他问。

  谢青梧看着他,半晌,道:“冷。”

  孟昭便将她往芦苇丛深处带了带。那里风稍小些。两人贴得极近,却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有远处江面上,几盏渔火摇摇晃晃,像刚醒来的眼睛,正极慢极慢地睁开来。

  谢青梧靠在他肩头,终于道:“他说,下一回,不会空手。”

  孟昭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“那你可看见他方才这一番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他在清流阁面前保我们。”孟昭道,“可他是皇城司的人,怎会保要犯?除非,他还不想你死。也不想我死。因为死人身上,拿不到雷火方。”

  谢青梧沉默了。

  她想,萧照在等。等一个时候。等她和孟昭把三份雷火方都凑齐了,再一网收去。若真如此,那今夜之局,便不是“救命”,而是“养鱼”。

  “这个人,比清流阁可怕。”她道。

  孟昭道:“那我们便不能按他等的路去走。”

  “走哪条?”

  “先活着。”孟昭道,“明日,我带你找药。你肩上这伤再耽搁,整条胳膊都要废了。”

  谢青梧没再说话。她将头枕在孟昭肩窝,合上了眼。芦苇丛里极静,只有江风一遍遍吹过,将她的额发慢慢吹开。

  天边,似已透了极淡极淡的一线青。

  这漫长一夜,总算要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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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