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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诗社杀局

南唐红妆剑

钟鼓楼在城东,高四丈八,是润州城最老的楼子。几近荒废,平日里只有几个守更的老军偶尔上去打盹。谢青梧到时,雨已小了些,天色却愈发暗沉。

  她在楼下学了三声极轻的鸟叫。过了片刻,从楼顶抛下一根极细的麻绳。谢青梧拽了拽,觉着那头拴得极牢,便攀了上去。

  孟昭果然在上面。

  他坐在楼顶西面的旧钟架下,身旁摊着一块油布。那油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支竹管,还有三只极短的陶罐,都用细麻绳扎着口。他一手捏着一根炭条,正在一块碎砖上画着什么。

  “看见什么了?”谢青梧问。

  “南边。”孟昭用手朝城南方向一指。那雨雾之中,停云诗社的屋脊隐约可见,像几片灰鳞般伏在重重黑瓦之间。

  “我到这里时,诗社还没人。”孟昭道,“后来,先是进去了五个短打的,再是一个打油纸伞的女人。再后来,巷尾又多了三个。一个在井边,两个在屋后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那女人便是沈流苏。她约我今夜涨潮时在江边一会。说她的刀和我的剑,只能留一样。”

  孟昭抬头看她:“你信了?”

  谢青梧道:“信不信不要紧。她是在替人传话。真正要收刀的人,还藏在后头。”

  孟昭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将那碎砖上的炭笔印子抹去,低声道:“这诗社的前门后巷,我都看过了。若从里面往外打,生路只有一条,就是西墙。西墙外是条极窄的水沟,水沟直通内城河。涨潮时,那水沟能走人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所以你要在水沟里放火。”

  “不是放火。”孟昭道,“是放烟。那水沟两边都是旧宅,房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干苔,沾火便着。我若将火鸦打进去,那沟里腾起烟来,谁也追不了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清流阁的人,水性不会差。”

  孟昭道:“水性再好,也怕烧过的水。火一起来,那水沟里的油花、干苔、朽木,全会浮到面上来。人下去,衣襟裤角一沾,那火便跟着走。他们不敢下水。”

  谢青梧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,每到了要紧处,想的总不是如何打得漂亮,而是如何让敌人连一步也追不出来。

  “好。”她道,“今夜子时过后,我再去诗社。”

  孟昭道:“沈流苏不是约你在江边么?你怎么又去诗社?”

  谢青梧道:“她说江边,那是她一人的话。可你信不信,此刻那诗社里,早已坐了几桌等着我的人。他们知道我会去。因为我若想知道那八个字的意思,就只能回那地方。”

  她顿了顿,道:“金陵来信,润州收刀。这句话,一定要在诗社里说。”

  孟昭看着她,似想说什么,到底没有出口。只将那些竹管、陶罐重新用油布包好,背在身上。

  两人下了钟鼓楼,没再回茶馆。他们沿城南的小街转了两圈,在靠近停云诗社只隔一条巷子的破旧城隍庙里暂且落脚。那庙极小,香火早绝,殿中泥塑的城隍爷少了一条腿,歪在神座上,手里还捏着半块旧木牌,上书“一方平安”。

  到了亥时,雨渐渐收了。

  天放晴得极快。云一散,竟现出一弯极冷的月亮,清辉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,像铺了一层极薄的水银。润州城在月色下极静,静得有些异样。

  谢青梧站起身来,将“秋水”从腰间解下,缓缓拔出。那剑身在月下泛着青森森的光,像一条从深潭里刚捞出的蛇。她也不擦,只静静看了一回,又插回鞘中。

  “走。”

  她带着孟昭,穿入窄巷。

  停云诗社里果然亮着灯。

  那两株玉兰被月光照着,白得发蓝,像两树纸扎的花。诗社的黑漆木门大开着,门前洒扫得极净。堂上灯火通明,隐约有笑声传出。丝竹之声,断断续续。

  谢青梧与孟昭对视一眼,一前一后,走了进去。

  堂上竟真的坐着一群人。

  六个文士,皆穿青衫,头戴方巾,围着一张大长案。案上摆着酒菜,几盘干果,数盏清酒,更有二三叠新写的诗笺。他们似已喝了好一阵,一个个面红耳赤。见谢青梧与孟昭进来,也不惊讶,反倒极热情地招起手来。

  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!今日社中联句,正缺两位!快请坐,快请坐!”

  谢青梧将斗笠摘下,挂在门后,目光在堂中极快地扫了一圈。

  六个文士。堂下右首,一个极瘦的琴师正在抚琴。琴声时断时续,不像奏曲,倒像在给什么发令。堂后屏风处,一个小僮低着头,正在烧水。

  她忽然认出,那抚琴的指尖有一层极薄极淡的灰。

  不是松香。是火药炙过后的余烬。

  谢青梧在末席坐下。孟昭立在她身后,佯作仆人。那六个文士也不生疑,只连声让酒。其中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递过一盏酒来,谢青梧接了,并不饮,只放在桌上。

  “今日社题,是杜牧《润州》。”那短须文士道,“不知这位……如何称呼?”

  “我姓谢。路过的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谢姑娘也通诗词?”

  “不懂。”谢青梧道,“只当是来避雨的。”

  那短须文士哈哈一笑,不再多问,转头与旁人继续联句。

  只听一人起句道:

  “句吴亭东千里秋,放歌曾作昔年游。”

  谢青梧心头微微一动。

  这诗,正是杜牧写润州的。可她记得极清,那“昔年游”三字,在教坊旧卷中,曾被人用朱笔圈过。那是暗卫的接头暗诗。

  她不动声色,只将面前酒盏轻轻转了一下。

  第二人接道:

  “青苔寺里无马迹,绿水桥边多酒楼。”

  这句有“寺”,有“桥”。谢青梧飞快地朝孟昭使了个眼色。孟昭微微点头,脚步已向堂门方向挪了半寸。

  第三人开口了,声音极低极快,与这诗会格格不入:

  “风起浮萍末。”

  谢青梧的指尖,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
  这是在说动手的地方:荷池西廊。

  第四人接道:

  “剑在匣中鸣。”

  那是在说:目标已入堂心。

  第五人道:

  “酒冷人未还。”

  这是最后一句。意思是:等号令。

  堂中极静。只有那琴师的琴声,忽然在一处极高极尖的地方,猛地一顿。

  谢青梧就坐在那一顿里。

  她忽然朗声接了一句:

  “匣中有剑不轻鸣,鸣时已在喉上停。”

  满堂皆静。

  那短须文士脸色不变,仍旧笑着,手中的酒杯却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
  便在此时,那抚琴人忽然长啸一声,琴弦“铮”地断了一根。

  六个文士同时掀翻长案。

  他们哪里是文人?案下藏刀,袖中藏刺,六个人,六柄刀,如六道青黑的光,同时扑向谢青梧与孟昭。

  谢青梧抓起面前酒盏,一扬手,那半盏残酒泼在最前一人脸上。那人眼前一花,刀势偏了半尺。谢青梧人已如燕子般掠起,手中秋水剑出鞘,一剑削在那人手腕。那刀“当”地落了地。

  她剑势不停,借着这一剑之力,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,剑光如环,将扑来的第二人、第三人逼退。她的脚在翻倒的长案上一点,反手一剑,刺中第四人肩头。

  孟昭早已退到堂门旁,见第五人从侧边偷袭,猛地将手中那只旧竹箱往地上一砸。竹箱碎裂,十几支竹管四下乱滚。那偷袭者只当是什么厉害暗器,就地一滚躲开。孟昭却趁这空当,从袖中抖出一管火折,朝地上一支竹管点去。

  “轰”的一下,白烟滚滚而起。

  那烟极浓极白,几乎在一瞬之间便吞没了半个堂子。六人大乱,有刀挥在空处,有人撞在一起。谢青梧早在烟起之前便闭住了气。她的剑在烟中如一条银蛇,来来去去,每出一剑,便有一人倒地。

  那抚琴人从琴案后立起,手中一柄极细的软剑也掣了出来。他不在烟中,却在烟边游走,像在等一个机会。

  谢青梧从烟里穿出,正落在抚琴人面前。

  “你不是清流阁的人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那抚琴人笑了一笑。他忽然将脸上一层面皮极快地撕下,露出一张极白极冷的脸。

  “师妹,别来无恙。”他说。

  谢青梧的剑,已指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。

  这人果然是萧照。

  “剑比上回快了一分。”萧照看着那剑尖,像看着一朵极近的花,“可杀气还是重了。”

  “你在这里布这些,就为引我来?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不全是。”萧照道,“我想看看,清流阁那些人的刀,能不能逼你用出那套不杀人的剑。”

  “不杀人的剑?”谢青梧冷笑,“我从来没学过。”

  萧照道:“你学过。只是你师父没告诉你。”

  谢青梧手腕一紧,剑尖往前送了半寸。萧照却退了半步,那剑尖便停在他喉前,再难寸进。

  “裴秋客教你《清平乐》时,只教了杀人的那半套。”萧照道,“那半套叫‘照夜’。还有半套,他藏起来了,叫‘停云’。”

  谢青梧浑身一震。

  “停云”二字,正是这诗社的名字。

  萧照道:“这诗社,不是清流阁的。是你的。是当年裴秋客在润州,为那后半套剑法设的。他每年春秋两季来一次,吟诗为名,传剑为实。只是后来,再没来过。”

  谢青梧的剑,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
  “你怎知道这些?”她问。

  萧照道:“因为我在这里,接过他三剑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,“那年我十四,他三十。他那三剑,我记了十几年。”

  堂中的白烟渐渐散了。

  那六名清流阁杀手倒了一地。孟昭从烟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两支未点的竹管。那堂上已一片狼藉,酒菜、诗笺、断木洒了满堂,那屏风早倒下来,屏风后烧水的小僮早已不见。

  便在此时,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脆的掌声。

  三人同时转头。

  月光下,沈流苏站在天井那两株玉兰树之间。她仍旧撑着一把油纸伞,青灰长衫被风卷起一角。

  “好热闹。”沈流苏道,“我要是不来,这‘停云诗社’今夜要改名叫‘落刀诗社’了。”

  萧照看她一眼,并不说话。

  沈流苏将伞收了,一步步走到堂前。她的目光从萧照脸上,慢慢移到谢青梧剑上,最后落在孟昭手中那两支竹管上。

  “我请你来,你不来。”沈流苏道,“偏要在这里,掀了桌子才甘心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我是来了。只是不是你去信的那处。”

  沈流苏道:“你以为江边没有刀?”

  谢青梧道:“有。但那刀不是你的。”

  沈流苏笑了。

  她忽然将手中油纸伞一振。那伞骨中,竟藏着极细极长的十二根钢针。针尖在月光下泛出蓝幽幽的光,显是淬了极重的东西。

  “是又如何?”沈流苏道,“今夜我想要你一句话。给,还是不给?”

  谢青梧道:“你要什么?”

  沈流苏道:“我要你们把金山寺带出来的东西留下。东西给我,我清流阁从此从润州城消失。你们要杀程元振,要烧军械库,要搅翻天,我都不管。”

  孟昭忽然开口了:

  “那东西,不能给你。”

  沈流苏看着孟昭,像看着一件极稀奇的东西。她忽然笑得极大声。

  “孟昭,你从后蜀逃出来,满身是火。你可知这一路,是谁在替你挡宋军的暗线,是谁在替你骗过润州的城门?”她道,“清流阁不欠你的。如今我要你半卷经,不过分。”

  孟昭道:“那卷经里,没有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
  “我要的就是半卷经。”沈流苏道,“有人出了三千两,买你身上半部雷火方。我清流阁从不做亏本买卖。今晚这里四下都是我的人,你们走不了。”

  谢青梧与孟昭同时朝门外看去。

  果然,那两株玉兰后,那矮墙上,那东西两廊边,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。他们的刀都没出鞘,人也不喊,只静悄悄地站着,像一群从月光里凝出来的鬼影。

  萧照靠在门边,忽然道:“沈阁主,这买卖,我替他们拒了。”

  沈流苏脸色微变:“断水,你什么意思?”

  萧照道:“我今晚没带刀。”他摊开双手,果然两手空空。腰间那柄乌黑长刀,竟真的不在。

  他缓缓道:“我只是来传一句话。金陵来信,润州收刀。这话,是我家将军说的。我家将军只说了一句话,没说第二句。你与我都在此,这刀,该收的便不是他们。”

  沈流苏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
  “你家将军?赵将军?还是曹将军?”她道。

  萧照没答。

  谢青梧在旁边听得明白。萧照口中的“将军”,是宋军中的极高人物。而他今夜似乎不是来杀人的。这“收刀”二字,说的竟是沈流苏。

  沈流苏显然也听出来了。

  她静了一息,忽然极冷极冷地笑了一声:“好。今夜我给你断水一个面子。但谢青梧,你记着,我不动手,旁人也要动手。这刀,迟早要收。不是你,便是我。”

  她说罢,将油纸伞往地上一插。那伞骨“嗡”的一声,十二根钢针尽数射入青石缝中,排成笔直一线。

  然后她转身,带着满院影子般的人,如潮水般退去了。

  院子里空了。

  月亮极亮。

  萧照仍靠门站着。他自始至终没有动,也没有看孟昭。

  他忽然道:“师妹,现在你知道,这润州的刀,是谁在收了。”

  谢青梧收剑入鞘,冷冷道:“你放过我们,不是为我。是为雷火方。为宋军。”

  “随你怎么说。”萧照道,“只是下一回,我不会再空手。”

  他从门边直起身子,走入院中。走到那两株玉兰下时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
  “停云诗社的剑法,就藏在西廊第三根柱子下。用你的剑尖,去碰一碰那柱基。”他道,“这是裴秋客留在这里的东西。只是他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
  说完,他足尖一点,人已如一片灰云,掠上墙头,消失不见。

  院子里,只剩下一排插在石缝里的钢针,映着月光,寒得刺眼。

  谢青梧与孟昭站在堂中,好一阵没有说话。

  许久,孟昭问:“你要去看那柱基么?”

  谢青梧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她只觉着,今夜这诗社里的风,似乎忽然暖了一些。

  又冷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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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