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不亮,谢青梧便醒了。
她披衣起身,推窗一看,润州城正落着极细极密的雨。那雨丝斜斜地飘,像谁在半空里纺着一匹看不见的灰纱。巷子里一个早起的担水人正弯腰汲水,扁担吱呀一响,两声之后,便隐入了深巷。
孟昭也醒了。他坐在墙角,将那只竹箱打开,把里面的竹管一支支取出来,摆在膝前细看。谢青梧立在窗前,也不回头,只低声道:“昨晚的事,你如何看?”
孟昭道:“这城里有人既通宋军,又通清流阁。军械库那批甲,不是给程元振打的。”
谢青梧道:“是借润州地面,给宋军私下补给的。这等事,若没程元振默许,谁有胆子把军械藏进库中?”
孟昭用拇指擦着一管竹管的封蜡,道:“那程元振不是主和。他是两头吃。”
谢青梧道:“所以我要去会会清流阁。”
孟昭抬起头来:“你昨晚说,停云诗社是我师父送你的刀。你今日若去,便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。”
“刀在暗处,才可怕。”谢青梧转过身来,“我要让那刀自己跳出来。”
孟昭低下头去,继续擦那竹管。过了片刻,他道:“诗社附近,可有什么高的地方?”
谢青梧道:“有。东面有一座钟鼓楼,比诗社高出三丈。”
孟昭点头:“那你把这个带上。”他从膝前那排竹管里拣出极短的一支,用两根手指捏着,递向她。那竹管只有三寸来长,比小指还细,管身缠着一圈极细的银线。
“这是我自己改的。平日用竹管,放烟时人得站着点。这一支,口朝上,一拉银线便着。烟是白的,极浓,但没毒。”他道,“你若被困住了,便拉它。我在钟鼓楼上看见白烟,就往你那个方向放火鸦。不用伤人,只把水沟里的油布引着,那诗社前后便乱了。”
谢青梧接过那竹管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她看那银线缠得极紧极匀,像一条极细的蛇盘在竹节上。
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她道。
孟昭道:“我爹说过,两个人对敌时,不要只想着保护对方。要各看一头,才都有活路。”
谢青梧将竹管收入袖中,轻轻一拍。然后她下楼,向甘姑借了纸笔,在灯下匆匆写了一张字条,折好,交给甘姑。
“今日午时,这字条要送到城东的‘许记车马行’,交给一个左耳下有黑痣的后生。告诉他,把消息放出去。就说蜀中孟昭与一个受伤女子,今日未时后藏身停云诗社,向‘清流阁’讨一口水喝。”她道。
甘姑接过字条,并不展开,只道:“许记车马行,也是清平司的暗线。只是这些年没了韩公接济,早撑不下去了。那后生我倒认得,叫许小乙,嘴快得像豁了的茶碗。”
谢青梧道:“要的就是快。今夜之前,要让清流阁以为,我们是慌了神,才躲到诗社里去的。”
甘姑点头。走了两步,又回身道:“那诗社,当真有埋伏?”
谢青梧道:“有没有埋伏,去了便知。若没有,便是一座死诗社。若是有,那更好,我要看看,是谁拿刀,是谁发令。”
甘姑不再问,撑着腰去了。
雨渐渐密了。
谢青梧与孟昭在茶馆中用了些粥。那粥极稀,米粒都数得过来,却熬得滚烫,喝下去,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暖过来。孟昭吃了三碗,谢青梧只吃了一碗。两人相对而坐,都不怎么说话。只有屋檐上的雨水,顺着瓦片滴滴答答地落下来,像在石板上敲一块极薄的铁。
“甘姑说,清流阁的阁主是个女子。”谢青梧忽然道。
“你见过?”孟昭问。
“没有。”谢青梧道,“但能在润州地界上,半年之内把‘清流阁’三个字立起来的人,绝非寻常。她手底下那帮人,不按江湖规矩来。只认钱,不认人。这等做派,倒像家破了的旧族。”
孟昭沉吟道:“旧族女子,又通晓江湖。莫非是江南哪个败落将门之后?”
谢青梧摇头:“江南将门,如今不是降了,就是死了。活着的,也早改了姓。她要真从那里头来,那她比谁都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南唐,已经靠不住了。”
孟昭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窗外。雨正顺着一根极细的蛛丝往下淌,那蛛丝绷得笔直,像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午后,谢青梧出门了。
她换回那身青灰布裙,头上戴了一顶旧斗笠,将脸遮去大半。孟昭从另一条巷子绕出去,往东面钟鼓楼去。两人在巷口分开,谁也没有回头。
谢青梧没有直接去城南。她先去了城西。穿过两条背街,在一家当铺前停下,从身上摸出那枚旧木簪,当了一钱银子。然后她到对过的布店里,买了两尺极寻常的粗麻布,又到隔壁铺子买了一小包灯油。她做这些时,样子极慢,像寻常妇人在城中采买。
可她的眼角,始终未曾闲着。
出了城西,她便察觉到了。
一个挑担的货郎,从她出茶馆起,便一直不紧不慢地缀着。那担子两头的竹筐极轻,不像有货。这人是个练家子,挑担时肩不沉,步子还短。
谢青梧冷笑了一下。她拐进一条窄巷,忽然加快脚步,在巷子里穿来拐去。那货郎急了,也跟得紧了。等谢青梧从另一头钻出来时,那人还在巷子里打转。她便不再管他,迈开步子,朝城南去了。
城南的街面更旧,两旁的宅子都灰扑扑的。一些半人高的土墙上爬满了薜荔,绿得发黑。拐过三个弯,谢青梧终于看见了那两株玉兰。
玉兰树极老了,怕有几十年光景。树干粗壮,枝丫如铁。此刻正是花期,满树白花如盏,被雨一打,更白得有些凄凉。树后,是一条极窄极深的巷子。
巷口无匾。只在第一户门墙边,半埋着一块青石,上刻“停云”二字,字已漫漶。
谢青梧站在玉兰树下,抬了抬斗笠,朝巷中望了一眼。
那诗社在巷子中段,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竹牌,写着“停云诗社”四字。门内极静,只听得见雨声。门外墙根下,生着一圈极密极厚的青苔。
谢青梧走了进去。
前院不大,一架紫藤从墙头垂下来,花还未开,只结着些极小的绿苞。两旁的屋舍都关着门。正前方是一座三开间的厅堂,门敞着。堂中摆着几排矮几,上面散乱地扔着些纸笔。地上有风,卷着几片写废的诗词,在几角里打旋。
她迈过门槛,在堂中立定。
“有人么?”她道。
无人应。
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打得屋瓦劈啪作响。
谢青梧摘下斗笠,在堂中缓缓走了一圈。那矮几上的墨迹都干了,不是今日所写。有一张纸上写着半句诗:
“江左春来,花白如旧。”
笔力极秀,却透着一股子冷。
她看罢,忽然道:“出来吧。几位从巷口跟到巷尾,也累了。”
话音方落,堂外雨幕中,人影忽然一闪。
五个人。
从左右厢房、前后廊下,同时闪出。他们皆穿深灰短打,手持短刃,脚下极轻,显是久经战阵的杀手。五人也不答话,只将谢青梧围在堂心。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手中短刃一翻,沉声道:“你便是谢照夜?”
谢青梧不看他。她将斗笠轻轻搁在矮几上,弹了弹袖上的水珠,道:“叫你们管事的来。我是来会清流阁主,不是来杀狗的。”
那汉子脸上横肉一跳,低喝一声:“杀!”
五人同时扑上。
谢青梧没有拔剑。她身子一矮,从当先那汉子肋下穿过,反手一掌,拍在他后心。那人向前栽出,短刃脱手,直插在一张矮几上,嗡嗡打颤。另四人霍然转身,四刃齐出,分取她咽喉、后心、左右双肋。
谢青梧看也不看,脚尖一挑,一张矮几翻起,撞飞了两柄短刃。她贴着那矮几边滑过,手在几上一按,整个人如一片青叶,从另两人之间穿了过去。
那两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,手腕已同时剧痛。谢青梧各赏了一记指节击腕,两柄短刃“叮当”落地。
五人倒地,只在一呼一吸之间。
谢青梧站在堂心,仍不喘不促。她将斗笠重新拿起,戴在头上,正要迈步出堂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脆的掌声。
“好身手。”
那声音冷而脆,像冬天往火里丢了一颗冰珠。
谢青梧转身。
堂后屏风处,一个极年轻的女子侧身立着。她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一袭青灰色长衫,腰束一根极宽的银丝带。面容清冷如白瓷,眉极淡,眼极黑。她手中握着一柄极短的尺八,短得像一截被截断的笛子,黑漆漆的,没有半点光泽。
“你便是清流阁主。”谢青梧道。
“沈流苏。”那女子道,“想杀你的人,出了白银千两。”
谢青梧看着她,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。可细想,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。
“白银千两,倒也便宜。”谢青梧道。
沈流苏道:“杀一个暗卫,千两不算便宜。可杀一个剑器教坊首席,千两又太少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,转瞬即逝,“所以我要加价。你的命,我不杀。我今夜只想看看,剑器教坊出来的人,还能不能舞剑。”
谢青梧道:“阁下既知我的出身,当也知我从不给主人舞剑。”
沈流苏道:“可你有剑。”
谢青梧的手,按上了腰间。
便在此时,堂外雨幕中,忽然飞来一物,啪地落在堂前石阶上。
是一支极短的弩箭。
箭杆上绑着一片油纸。沈流苏不慌不忙,走近拾起,展开一看,面上不动,将那油纸递向谢青梧。
谢青梧接过。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
“蜀中孟昭,现于城南。若谢青梧肯去停云诗社,此人归你们;若她不识抬举,今夜涨潮时,江上收尸。”
没有落款。
谢青梧握着那油纸,慢慢抬起头来。
“这字条,是谁射进来的?”她问。
沈流苏道:“我清流阁的人。他中了埋伏。”
“埋伏?”
“有人在他腿上射了一箭,又放他回来。”沈流苏道,“射箭的人,我认得。”
“是谁?”
沈流苏看着她,眼中忽然多了一层极寒极静的东西。
“他叫萧照。”她道,“一个用刀的人。你要找的,或许不是我。”
谢青梧只觉得后背忽然一凉。那凉意从脚底升起来,直窜到后脑。
“萧照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日前,他来找过我。”沈流苏道,“他给了我白银千两,也给了我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?”
“金陵来信,润州收刀。”
谢青梧站在那里,袖中的手忽然攥紧了。
雨,越下越大了。院子里的紫藤被雨打得乱颤,像无数只极细极绿的手,在风里抓挠着虚空。
“那孟昭呢?”谢青梧道,“今夜若收刀,你们可会放他?”
沈流苏没有回答。她只慢慢转过身,从袖中取出一截极短的香,在堂前灯上一碰。那香头冒起一股极淡极淡的青烟。
“我清流阁有清流阁的规矩。”她道,“今夜涨潮之前,我会在江边等你。你来了,便只有一种结果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沈流苏侧过脸来,眼中不见喜怒:“你的剑,和我的刀,只留下一样。”
她说完,将手中尺八短刃轻轻一旋,那短刃便像一尾黑鱼般滑入袖中,不见了。
谢青梧立在堂前,眼看着沈流苏撑起一把极旧的油纸伞,一步一步走进雨里。那青灰长衫在雨中越走越淡,像一痕水墨,慢慢化开。
谢青梧没有追。
她转身,朝城东钟鼓楼方向走去。
雨打在她脸上,冷得像一把极细的针。她走得不快,却极稳。每一步踩下去,雨水便从青石缝里溅起来,像碎裂的玉。
她心里只有一件事。
萧照,他果然在这里。
而那八个字,究竟是什么意思?
金陵来信,润州收刀。
这“信”,是谁写的?“刀”,又是要收谁的?是她谢青梧,是孟昭,还是这满城还未来得及亮起的灯火?
她不知道。
可她清楚地知道,今夜,将是极长极长的一夜。
——
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