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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润州夜色

南唐红妆剑

船行三日,润州在望。

  这三日里,谢青梧大半时间都昏睡着。她的烧退得极慢,肩上的伤口在江风里反复发作,有时夜里疼得厉害,她便咬着被角,一声不吭。孟昭在旁守着,不敢深睡。每到后半夜,他总要探一探她的额头,再给那伤口换一回药。那老渔夫是个沉默人,只日日熬些鱼汤,让孟昭一勺一勺喂她喝下。

  到了第三日傍晚,谢青梧才真正清醒过来。

  她睁开眼睛,只觉满目皆是极陌生的江景。船舱外,暮色渐浓,江风裹着水气扑进来,比金陵湿,也比金陵冷。远处岸上,隐约可见一片极长的城墙,像一条灰黑的巨蛇伏在江边。

  “到润州了。”孟昭的声音从船尾传来。

  谢青梧撑着身子坐起来。肩上仍疼,但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刀剜火燎。她低头看了看,那伤处已结了薄薄一层新痂,周围仍有些红肿。

  “你的药倒灵。”她道。

  孟昭走过来,将手中那半截竹管在甲板上轻轻一磕,抖出些焦黑的粉末,道:“不是药灵,是你命硬。”

  谢青梧没答。她将目光投向江岸。润州城立在江水北岸,城墙极高极厚,比金陵少了些绮丽,多了几分粗砺。只是此刻望去,墙头守灯稀稀拉拉,城楼上的旗帜半卷着,在暮风里软塌塌地垂着,像几条湿透了的旧布。

  “这城如何?”谢青梧问。

  孟昭道:“我也在看。”

  他说话时,目光正落在城门口那排收税的兵丁身上。那群人三五成群,或蹲或坐,有的在掷骰子,有的在打盹儿。进城的人排了半条街,却无一人上去盘查。那些兵士甲胄不整,手中长矛东倒西歪,像刚从哪个赌坊里被赶出来一般。

  “润州是金陵东面门户。”谢青梧低声道,“守将程元振,手底下原有一万两千水军。韩公曾想把他调到采石矶,他不肯,说润州乃江防要冲,不可轻动。”

  孟昭道:“如今还有多少人?”

  谢青梧不答。只望着那江边几艘半沉的旧战船。那船身已生满绿苔,桅杆断了大半,有的连甲板都塌了。江水一来,便往里灌,咕嘟咕嘟地响,像几头喝饱了水的死牛。

  “你看那些船。”谢青梧道,“当年南唐水师,在江南也是一等一的。如今,便只是几堆烂木头。”

  孟昭道:“木头烂了还能烧。人是不能了。”

  他说得极淡,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。谢青梧却从这话里听出一层极冷极沉的东西。她不再言语,只让那老渔夫将船靠在一处极偏的小渡口,两人下了船,付了船资。那老渔夫也不多言,只朝孟昭合了合掌,掉转船头,回江上去了。

  两人沿着江边小路走了约莫半里,进了城。

  润州城比不得金陵。街面窄而长,青石板被南来北往的骡马踏得坑坑洼洼。两旁店铺都关了门,只几间小酒馆还亮着灯,传出一阵阵腻人的酒气和咿咿呀呀的小曲。沿街蹲着几个要饭的,见谢青梧与孟昭走过,只懒懒地抬了抬眼,连讨要都省了。

  城里弥漫着一股极特别的气味,是潮水、鱼腥、灯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这味道让谢青梧极熟悉。许多年前,她跟着韩熙载的船从润州到金陵去,上岸时闻见的,便是这股子气。那时她不过十三岁,赤着脚,身上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衫,冷得发抖。

  她没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再回到这座城。

  两人穿过两条长街,转进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子。

  这巷子细得只容一人行走,两壁高墙夹着,抬头只见一线天光。此时天已全黑,那巷中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谢青梧却走得极稳,像脚上生了眼睛。孟昭跟在后头,也不问,只时不时用手扶一下她的臂弯。

  走到巷子尽头,一扇半旧的木门挡住了去路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极小的木牌,牌上写着两个字:“茶”。

  谢青梧上前,轻轻叩了五下。那门内静了一息,接着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缝。一个极矮极瘦的老妇人站在门后,手中提着一盏油灯。她满脸皱纹,腰弯得厉害,眼睛却极亮,像两粒浸在油里的黑豆。

  “来一壶明前碧螺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那老妇人眨了眨眼:“今年明前无雨,碧螺苦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苦也喝。”

  那老妇人便笑了。她将门开大,让两人进去。这门面极小,进门便是一间极窄的茶室。墙上挂着几幅旧字画,都发黄卷边。几案上摆着几只粗陶茶碗。炉子上的水已开了,白汽腾腾地往上冒。

  这老妇人,便是清平司在润州仅存的一处暗桩,甘棠茶馆的掌柜,人称甘姑。

  甘姑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茶,又颤巍巍地去后屋拿了几块米糕来。那米糕极硬,谢青梧和孟昭却都吃得极香。甘姑也不问他们来历,只坐在一旁,用一根极旧的火筷轻轻拨着炉火,嘴里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。

  谢青梧知道,在甘姑这里,不能急着说正事。这老妇人活了大半辈子,只信一样东西:坐下来的人,先吃饭,再说话。吃完了,她便自己会开口。

  果然,等两人吃完了米糕,甘姑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绢,递将过来。那素绢洗得发黄,上面用极细极淡的墨写满了字。

  谢青梧接过,凑在油灯下细看。

  那素绢上写着:

  “一、润州守将程元振,名为南唐臣,暗中与宋使往来,已有半载。宋使每来,必宿于城南永宁药铺后宅。二、城中新来一股江湖势力,名唤清流阁。明里是替人看家护院,暗里替人杀人。主事者是一女子,自称沈阁主,不知其名。三、清流阁近日接了大买卖,满城皆在寻一个外乡来的蜀人。有人出银千两,买他的人头。四、金山寺事后,清平司润州一路已断。现城中可用暗桩,唯老身一人。”

  谢青梧逐字看完,将素绢折起,递给甘姑。甘姑将它投进炉火,那绢子烧成一小团灰,被炉火一吹,散得无影无踪。

  “孟先生。”甘姑忽然转向孟昭,用极轻极慢的声音道,“你这一路上,可曾见着什么奇怪的人?”

  孟昭道:“到处都是。”

  甘姑笑了。她笑得极慈祥,像极寻常的一个老婆婆:“好。能说‘到处都是’,便还有救。若说‘没见着’,那才是真的要死了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程元振的事,韩公知道多少?”

  甘姑道:“韩公什么都知道。只是程元振手下还有兵。这年头,兵比理大。韩公也不敢逼他太甚。不过上个月,韩公命人送来一箱子绸缎,说是赏给程元振的。那箱子里,装着一套极旧的铠甲,和一把断刀。”

  谢青梧听明白了。这是韩熙载的警告:你若不降,便死在甲里;你若叛国,便如这断刀。

  “程元振收了?”她问。

  甘姑点头:“收了。第二日,便上了折子,说润州军械不足,请朝廷拨付银钱修船。韩公压下了。”

  孟昭听到这里,忽然插口道:“清流阁那买我的人,是什么来路?”

  甘姑看了他一眼,道:“来路不明。这话,老身也想问二位。你们初到润州,怎么满城都已知那蜀人来了?”

  谢青梧与孟昭对视一眼。谢青梧道:“这便奇了。我们一路走水路,进城便到了你这里。清流阁怎会这么快得了信?”

  甘姑道:“两位上船时,那江边可还有别的船?”

  谢青梧回想起来,那日从白沙渡出来,江上确是雾极大。但她分明看见,雾中曾有一叶极小的舟,贴着岸边的芦苇,若隐若现。她只当是寻常渔船,并未在意。

  “有人跟了我们。”她低声道。

  孟昭道:“从白沙渡便跟上了。只是雾大,一直没露面。”

  甘姑叹了一声:“那便更糟。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你们要去金山寺。也知道你们从金山寺带了东西出来。”

  谢青梧闻言,心头一凛。她忽然想起了空大师。那几个燕云十六骑的人,当真是误打误撞,还是早就得了消息?

  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
  当夜,甘姑将两人安顿在茶馆后的一间暗室里。那暗室极小,只放得下一张竹榻。谢青梧将榻让给孟昭,孟昭却不肯。两人争了一回,最后各靠一面墙,坐在两条破板凳上,和衣而卧。

  灯灭了。暗室里极静,只听得见极远处江上的风声,和檐下滴水的声响。那声音极细极匀,像谁在数着更漏。

  谢青梧忽然问:“孟昭,你怕过么?”

  孟昭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怕过。在成都城破那夜。我爹自焚时,火从炉膛里喷出来,把天都映红了。我站在山路上,浑身发抖。那是我这辈子最怕的时候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后来呢?”

  孟昭道:“后来火熄了。我下山去,看见我爹变成了一团灰。从那以后,就不太怕了。”

  谢青梧没有再说话。

  她想,也许怕到极致,人便不怕了。

  第二日,谢青梧让孟昭留在茶馆,自己换了身更不打眼的衣裳,扮作个卖绣活的小贩,在城中走了半日。

  她绕到城南,果然找到那家永宁药铺。药铺门面极小,门口晒着几筛子草根,两个伙计在檐下碾药。谢青梧在对街蹲了半个时辰,见那药铺进出之人虽多,却都是些寻常百姓,并无异样。但她注意到,药铺后宅的西墙极高,墙外种着一排青竹。竹叶密不透风,正是藏人的好地方。

  她又去了城东的军械库。

  那军械库在城东一片极荒僻的空地上,四面围着一丈来高的土墙。墙上生满蒿草,有几处已经塌了。门口只两个老军守着,都抱着长矛打瞌睡。谢青梧远远地看了一会儿,见那库房大门虚掩,门板旧得发黑,锁扣却极亮——是新换的。

  天快黑时,她转回茶馆,与孟昭悄声说了半刻话。然后她也不吃晚饭,只向甘姑借了一套更黑的衣裳,将脸用炭灰抹了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
  当夜无月。

  谢青梧又去了军械库。

  这一回,她没有走门。她从土墙最矮处翻入,无声无息地落进院中。这院子极大,地上长满荒草,草中散着些废铜烂铁。库房是三间连排的大屋,门上都挂着新锁。谢青梧走到最左那间门外,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铁丝,在锁眼里搅了两搅,那锁便“啪”地开了。

  她推门进去,一股极重的霉味扑鼻而来。

  满屋子都是兵器。

  刀枪剑戟,弓弩箭矢,一堆一堆,垒得极高。墙边靠着一排长矛,矛杆有的已弯了。地上散落着几捆箭,箭羽早被虫蛀得不成样子。谢青梧往深处走去,只觉脚下软绵绵的,低头一看,竟踩着了一窝不知死了多久的老鼠。

  再往里,她看见了几排弓弩。那些弩机锈得厉害,弩臂一碰便断。还有几口大箱子,箱盖上写着“甲”字,打开一看,里面却是空的,只箱底剩了些褐色的渣子,像是铁甲烂成了泥。

  谢青梧又往里走,却忽然停住。

  最里头那面墙下,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套崭新的铠甲。盔顶锃亮,甲片泛着幽蓝的光,一看便知是今年新铸的。铠甲的护手上,却用白漆画着一个极淡的记号。

  那记号,谢青梧认得。

  那是宋军殿前司的标记。

  有人在给宋军做甲。就在这润州城内。

  谢青梧心头剧震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她缓缓蹲下,正要去细看,眼角却忽然瞥见那铠甲堆旁有一只极小的木匣。匣子半开,里面似有几页纸。她取出来,凑到眼前。天太黑,看不真切。她摸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。

  火苗极弱极短,只亮了那么一下。

  就在那一下里,她看清了那纸上的字。

  那是一封未写完的密信。开头只有六个字:

  “孟昭已到,事成之后,白银千两。”

  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只那字迹极秀气,像女子所书。

  谢青梧将纸原样放回,灭了火折子。

  她站起身来,往库房外走。就在这时,传来怪异的声响。

  不是人的脚步声,是车轮声。极轻极轻,从军械库后门方向传来,像有谁推着一辆小车,在荒草间慢慢靠近。

  谢青梧闪身躲入一堆旧弓之后。

  那车轮声越来越近,到了库房外,忽然停了。接着,是一个极沙哑的男声:

  “把货卸了。老地方。”

  “今晚装船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
  “不急。等人齐了,再送出去。这城里最近眼多,别坏了事。”

  谢青梧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
  她已从那一闪而过的声音里,听出了极要紧的东西。这军械库,果然不干净。而清流阁与程元振之间,也绝不像甘姑说的那样,只是“买凶”罢了。

  外头的人没有再说话,只响起了极低的搬运声。过了大约一盏茶时分,那车轮声又远去了。

  谢青梧从库房另一头翻窗而出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夜。

  她回到茶馆时,甘姑还没睡。那老妇人正坐在炉边,一下一下地拨着灰。见谢青梧回来,她也不问,只朝那炉上指了指。那里温着一碗极黑的药。

  “把药喝了。”甘姑道。

  谢青梧脱了外衣,在炉边坐下,端起药碗喝了几口。那药极苦,却喝得她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
  “甘姑。”谢青梧低声道,“你这里,可有一条叫‘停云’的巷子?”

  甘姑拨灰的手停住了。

  她慢慢抬起头来,看着谢青梧:“有。在城南,一条极背的巷子。巷口种着两株玉兰,如今正是花期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明日,你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
  甘姑道:“姑娘说。”

  谢青梧将药碗搁下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
  甘姑听完,眼睛忽然亮极了。

  “姑娘这是……要将计就计?”

  谢青梧道:“我师父裴秋客,若让我去停云诗社,多半已经在那里布好了刀。”

  甘姑道:“姑娘既知是刀,为何还要去?”

  谢青梧笑了笑。

  那笑容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  “因为刀若不摆到明处,你便永远不知道,它有几把。”

  她转身上楼。楼上那间暗室里,孟昭已经醒了。他坐在窗边,透过极窄的窗缝,望着城中的夜色。

  “你去了军械库。”孟昭道。

  “去了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见着什么?”

  “见着南唐在给宋军打甲。”她道。

  孟昭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这城,从里到外都烂了。”

  谢青梧却道:“烂了,才更要小心。因为烂泥里,什么毒虫都有。”

  她走到榻边,和衣躺下。

  窗外起了风。那风从江上卷来,带着极潮极腥的水气,像要下雨。远处,不知哪里传来几声更鼓,敲得零零落落,像垂死之人的心跳。

  谢青梧闭上眼睛,手轻轻按在腰间。

  “秋水”在鞘中,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
  像在回应她。又像在提醒她。

  明日,停云诗社。

  她就要去会一会那摆到明处的刀了。

——

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