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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雷火初试

南唐红妆剑

孟昭一行沿着羊肠小道走。那慧寂走在最前,脚步轻如狸猫。谢青梧居中,孟昭殿后。三人都不说话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势渐陡,林子也密了起来。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照得满山雾气如流动的白绸。

  “那罗含珠的话,你信几分?”谢青梧忽然低声问。

  “一分也不信。”孟昭道,“但她今日没带刀。她若真要拿人,不会只带四个家丁。”

  “她不想拿我们。她只是想看看你。”谢青梧道。

  “看我什么?”孟昭问。

  “看她爹口中那个会造火的人,到底什么模样。”谢青梧淡淡道,“罗天寿越是不让她出府,她便越要自己来看。这姑娘,胆子大得很。”

  孟昭不再接话。他心中明白,谢青梧说得轻巧,可这罗含珠的出现,意味着罗天寿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。这座山,已不再安全。

  又走了一程,前头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几声响动。慧寂脚下一顿,右手极快地按在念珠上。谢青梧与孟昭同时停住。那响动极闷,极沉,不像人的脚步,倒像什么牲口在山道旁的林子里踩断了枯枝。接着,便是一阵极细极碎的蹄声。

  “是骡子。”孟昭低声道。

  他话音刚落,几匹驮着重物的骡子便从前头雾中慢慢走了出来。那些牲口都垂着头,蹄声散漫,背上的木架早已空了。骡子身后,跟着三个人。

  谢青梧一眼看去,只觉这三人古怪至极。

  当先是个独臂汉子,约莫三十来岁,身形极壮,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扎在腰间。他满脸泥垢,赤着一只脚,另一只脚上的草鞋也快烂穿了。他身后跟着个极瘦极小的女子,也赤着脚,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罐,面上脏得几乎辨不出年纪。再后头,是个瘸腿的少年,一拐一拐地走着,却极努力地不让自己掉队。三人皆衣衫褴褛,浑身泥泞,像从地底刚钻出来的一般。

  孟昭原本只是随意一瞥。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独臂汉子的脸上时,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般,猛地僵住了。

  那独臂汉子也看见了他。他先是一怔,而后那脏污不堪的脸上,忽然现出一种极想辨认、又不敢辨认的神情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那瘸腿少年也停下了。那女子抱着陶罐,极愣极愣地望着孟昭。满山风声里,只这几个人,如几尊忽然从雾里浮出来的雕像。

  “你……你可是……”那独臂汉子的嘴唇极厉害地哆嗦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却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。他那仅存的一只右手极慢极慢地抬起来,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。那泥垢被抹开,露出一小片被山风与日头磨得极粗极黑的皮肉。

  孟昭也往前一步。他伸出自己那满是旧疤的双手。那独臂汉子只低头看了一眼,身子便猛地一抖。他认得那双手。他认得那上面的每一道伤。

  “少监!”那汉子猛地跪了下去。他这声“少监”极哑极响,像把几年的苦都从这一嗓子嚎了出来。他跪在又湿又冷的山道上,泪流满面:“雷火局雷四,寻你寻了三年了!”

  那瘸腿少年也跪了下来。他也不说话,只拼命地磕头,磕得额前一片都是泥。那女子仍旧立着。她望着孟昭,浑身发颤,张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两行泪从她极脏极瘦的脸上滚下来,冲开两道极细极白的痕。

  谢青梧立在原地。她生平见过许多生死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这三个从雾中走出来的人,像从孟昭的过去里直接走出来的。她看着孟昭。那个素来冷硬如铁的年轻匠人,此刻竟也像被这满山晨雾与三个旧人软化了。他极慢极慢地走上去,将独臂汉子扶起。

  “雷四。”孟昭道。他的声音极低极低,像怕说重了,这人便会散架,“你还活着。”

  “活着。”雷四哭着道,“少监,雷火局没了,人没了,火也没了。我们三个从成都一路要饭到这儿,就是听说江南还有人会造火。我们……我们谁也不信,只信你。”

  那瘸腿少年陈小蛮这时才抬起头来,抽噎着道:“少监,我、我爹死前说,只要找到少监,雷火局就不算绝。我……我们找了你三年。从成都到夔州,从夔州到洪州。路上死了好多人。就剩我们三个了。”

  孟昭闭了闭眼。他忽然极想他那被火烧成灰的父亲。极想那已不存在的雷火局。他转身看向谢青梧。谢青梧仍立在那里,没有上前,也没有后退。她只朝那三人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谢青梧。”孟昭道,“他们能跟着我么?”

  谢青梧道:“你说了算。”

  孟昭便不再问。他转向雷四,道:“你们既信我,就都起来。蜀中雷火局没死。死的是衙门,是人。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配比,雷火局就还在。”他说这话时,极稳极重,像在把一块被吹散了多年的旧旗,重新插回地上。

  那哑女阿哑仍站着,极慢极慢地走到孟昭面前,将怀里那只破陶罐极轻极轻地递过去。孟昭低头一看。那罐中空空如也。他抬起头来。阿哑用极脏极瘦的手指,先指了指那罐子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孟昭。那手势极简单,却看得孟昭眼眶极猛地一酸。他极轻极轻地接过陶罐,抱在怀里,道:“我知道了。这罐,我替你收着。”

  他转过身来,对谢青梧道:“去矿洞。这山,今天必须进去。”

  谢青梧没有多问。她知道,这三人的出现,绝不仅是多了三张吃饭的嘴。他们是从后蜀雷火局尸堆里爬出来的老班底。雷四识得弩机,陈小蛮知道配比,那哑女阿哑,只瞧她抱着陶罐的姿势,便知她从前是做惯了浣硝活计的。这三个人,是孟昭最需要的人,也是这洪州山中,真正能点起来的火。

  他们重新上路。雷四走在孟昭身后,一步不落。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山风里飘。陈小蛮一瘸一拐,却走得极快,像要把这三年落下的路都赶回去。阿哑仍赤着脚,走在最后。谢青梧有几次回头,见她踩在极尖极利的碎石上,竟不皱一下眉。这哑女的脚,早不是寻常人的脚了。

  到得矿洞外时,已是正午。

  那矿洞外头极是荒凉。只见一片被藤蔓半遮的石壁,壁上凿着几道极窄的裂口,黑沉沉的,像几道干涸的泪痕。洞口前有半片塌陷,乱石间长满了灰绿色的野草。几只山雀从石缝里扑棱棱飞出来,很快便没进雾里。

  孟昭站在洞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他先绕着那矿洞走了三圈。第一圈,他用脚踩。第二圈,他用手摸。第三圈,他忽然捡起一块碎石,远远掷入洞中。只听那石子跌跌撞撞滚进去,越滚越远,直到没了声息。

  “能进。”他道。

  他从竹箱里取出一根极细极长的草绳,系在洞口一块大石上,道:“我在前,你们跟着。碰着松石别叫,用手拍石壁三下,前面的人就知道。”

  慧寂在洞外合十一礼:“老衲不能奉陪了,寺里还有几件事要办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铜铃,交给谢青梧,“若有急事,摇三下。老衲能听见。”

  谢青梧接过。那铜铃极小,入掌冰凉,轻轻一摇,竟没有声音。她正疑惑,慧寂道:“这铃是哑的。人听不见,只有老衲那口钟能应。”说完,他合十一礼,飘然去了。

  谢青梧便与孟昭在前,雷四三人随后,钻入了矿洞。

  洞中极暗,空气里浮着一股又苦又涩的硝石味。越往里走,那气味越浓,中人欲呕。偶有几只极小的黑蝙蝠从头顶掠过去,翅膀扇起一阵极凉的腥风。谢青梧一手摸着湿冷的石壁,一手按在孟昭肩上。孟昭却像进了自己家一样,脚步越来越快。到后来,他索性不扶石壁,只凭着那硝石味的浓淡,便能判断该往哪头走。

  “到了。”孟昭忽然道。

  谢青梧抬头,只见眼前豁然一亮。那亮光极弱极白,像隔着几层薄纸漏进来的。再走几步,竟是一处极大的石窟。窟顶极高,有数道极细极长的裂缝。天光便从那些缝里漏下来,一道道如剑一般插在地上。石窟正中有两个极浅极旧的炉坑。坑边散落着些生锈的铜片、陶罐、铁凿,俱被尘土埋了大半。靠壁处,还有几块半人高的青石,石面光滑,像是当年雷火局用来放样、称药的案台。

  “就是这里。”雷四忽然跪倒在地,哽咽道,“这矿洞,和我爹说的雷火局外山作坊,一模一样。”

  孟昭走进去。他蹲下身,伸手在那些旧炉坑里摸了摸,又用指甲在石壁上一划。那石壁极硬,划不出痕。他却不恼,只将额头极轻极轻地抵在壁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我爹说,匠人入山,先拜石。今日我拜了。从此刻起,这洞,便是雷火局。”

  他这一句,说得极轻。可在这石窟中,却像有回音一般,一圈一圈荡开去。

  接下来半日,众人便开始收拾。

  谢青梧与阿哑将洞中乱石一一搬出。陈小蛮用尚好的那条腿跪在地上,将几块大青石拼成一张案。雷四虽只一臂,但做起木工来极是利落。他用洞里寻来的几块旧木板和几段藤条,很快便搭起一个极简陋的支架,又将那几道漏光的石缝用宽叶铺了,只留一处通风,以防下雨。

  孟昭则从竹箱中取出各色小包。那都是他这些年在路上,从各家药铺、杂货店、山洞岩壁里一点点攒下的东西:硝石、硫磺、柳炭、黄蜡、铁砂,还有几小块极脆极亮的石灰石。他又从贴身处取出一只极小的铜盘。那盘只有成人巴掌大,盘内刻着一圈极密的细纹,形如罗盘。他坐在地上,将这些物件一样一样摆开,神色极是庄重。

  “今日只做一件事。”他道,“验硝。”

  雷四道:“验硝需火。这里头一点火,烟气出不去,会不会……”

  “所以只在洞口验。”孟昭道,“你带我去看外头那个气孔。”

  雷四便带他去了。这矿洞在数十年前曾是罗家的采硝场,石壁上凿有数道极小的气孔,从半山腰直通到山阴。有一处气孔极大,斜斜向上,能看见一小块天空。孟昭将一小撮从石上刮下的硝霜放在铜盘里,又取了一小撮带来的老硝,并排摆着。然后他让谢青梧点了一支极细的竹管火。

  火苗极弱。可当它舔到那两撮硝时,异象顿生。那撮老硝“嗤”地腾起一团极亮的白焰,那焰色发青,极像夏日雷雨前,天边撕开的一道闪电。而那撮本地硝霜,则只冒了一股黄烟,火苗一缩,竟灭了。

  孟昭盯着那两小堆灰烬,良久不语。雷四在旁边,面色也极难看。

  “本地硝不纯。”孟昭道,“含卤重,火头不足。要提。可要提,得建槽,得有石灰,还要有醋。”他说到这里,忽然抬头,对谢青梧道,“罗家后山的旧矿,有硝。可翠微山北的硝石,才是真正的好料。如今我们已入了这洞,就不能只看眼下这一口。提纯之法我有,虽慢,却是能成的。只是得有个地方,能见明火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这洞外多的是地方。”

  “罗家的人呢?”孟昭问。

  谢青梧不说话了。山脚茶亭的事她还记得极清。罗含珠那四个家丁的靴底泥,分明是从矿洞来的。罗家知道他们上了山。也知道他们在找硝。之所以迟迟不动手,不过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由头。

  “先小做。”孟昭道,“阿哑辨硝最灵。陈小蛮会配。雷四能搭炉。我手里这些老料,若只做火鸦的引药,还能支撑半月。这半月里,我们在这洞中做。半月之后,再想别的。”

  谢青梧道:“这半月,我只怕罗家不会给你。”

  孟昭道:“所以我要你做另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去跟那个罗含珠见面。”他说得极平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
  谢青梧看着他,似乎要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。半晌,她只道:“你当我是谁?叫我去跟一个黄毛丫头应酬。”

  孟昭道:“你若不喜,等火试成了,我教你点一支火鸦。那声响,比你们教坊的《破阵子》还好听。”

  谢青梧横了他一眼,道:“你就会拿这些唬人。”

  孟昭再不多言,只将那铜盘里的灰倒进一个极小极浅的土坑,细细盖了。

  第二日,孟昭便领着雷四几人,在洞中支起了一处极小的“试火案”。他在青石案上铺了一层极细的湿沙,沙上又铺一块磨得极平的薄石。他将少量硝、炭、硫研成极细的末,按着父亲传下的旧配比,一点一点地合成一小撮火药。那过程极慢极慢,几乎每一步都要称、要筛、要重来。陈小蛮在旁打下手,动作虽生疏,却极认真。阿哑则始终蹲在洞口,把风。她的鼻子极灵,只要风里稍带人味,她便会极轻地踢一下脚下的小石子。

  谢青梧在洞外练剑。那剑声极轻,如风过竹稍。可她却不敢离得太远。每隔一会儿,她便侧耳听一听洞内的动静。她听见孟昭极低极低地报数;听见雷四呼哧呼哧地喘气;听见石杵与石臼相碰时那又闷又脆的响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柄剑,在这等时刻,竟有些多余。

  这一日黄昏,火鸦试制到了最后一步。

  孟昭将一根极细的草纸卷成中空小管,在硝水里浸了,又晾到半干。这便是引信。而后他将配好的药粉填入一只竹管之中。那竹管只有半尺来长,管口缠着三圈细麻。他做得极慢,汗珠从鼻尖滴下来,一颗一颗落在青石案上,却不擦。

  “都退开。”孟昭道。

  雷四、陈小蛮、阿哑立刻退到数丈之外。谢青梧横剑立在一旁,并不远走。孟昭见她不动,也不赶她,只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在鞋底轻轻一擦,一豆火苗便起来了。

  “点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
  众人屏息。

  那引信极细,沾火即亮,一溜极小的火星顺着草纸管往里钻。孟昭手一撤,人也退后一步。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。

  等来的,却是一声闷响。

  “轰”的一声,那竹管猛地爆开。没有火喷出来。只见一片极浓极浓的白烟,如一朵怪花,骤然绽开。竹片碎得四分五裂,有一片极薄的竹屑擦着孟昭额角飞过去,带出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。孟昭整个人向后一仰,险些摔倒,被谢青梧一把扶住。

  再看那试火案上,湿沙被掀去半层,薄石裂成三块。只那铜盘还完好。盘中余着几点极小的火星,明明灭灭。

  孟昭的脸色极白。他挣开谢青梧的手,极慢极慢地蹲下去。他伸手在那一堆灰烬与碎屑里翻了翻,捏起一小块未烧尽的炭团,在鼻尖闻了闻。他的手在抖。

  “硝不纯。炭太潮。封口太死。”他道,声音极低极低,像从喉咙深处一个个挤出来的字。他低头望着那满地狼藉,忽然扯了扯嘴角,像要笑,却没笑出来。

  “十六次。”他道,“在成都时,我爹试了十六次才成。我这才第一次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比他了不起。原来这火,从来不认人。”

  谢青梧走过去,蹲下来,极轻极轻地将他手中的炭团拿掉。然后她用自己的袖口,一点点擦去他额角的血。血极淡。可她的手很稳,像在擦一柄名剑上的灰。

  “会成的。”她道。

  孟昭抬头看她。他的眼里全是血丝,像一头困在笼中太久的兽。

  “谢青梧,你知道吗。”他说,“我爹用了一辈子,才把这火驯服。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一辈子。”

  谢青梧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道:“你没有,我借你。”

  孟昭浑身一震。

  她已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朝洞外走去。到洞口时,她又站住了,没有回头,只道:“明日你烧你的火。我下去会会罗含珠。”

  她走出洞去。

  山风很大。满山松涛滚滚,像有千军万马,从极远极远的地方,正在赶来。

  当夜,谢青梧在洞口值夜。月光极亮,照得整面石壁如霜。

  后半夜,她听见洞中有极轻极轻的敲击声。一下,又一下,极有节奏。她起身进去,穿过一段极窄的甬道,到了那间大石窟中。

  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,正照在孟昭背上。

  他背对着她,蹲在西壁前,手里捏着一块尖石,正极慢极慢地在壁上刻着什么。他刻得极轻,可那石壁极硬,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力。谢青梧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
  石壁上,已刻了半面。密密的小字与图样:硝、硫、炭、水、引、筒、草纸、竹管、风、雨。每一行,都是一次失败。每一道,都像刻在孟昭自己身上。

  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谢青梧轻声问。

  孟昭没有回头。他只盯着那半面石壁,过了很久,才低低道:

  “跟我爹。”

  谢青梧没再说话。她在他身后坐了下来,盘膝而坐,将秋水横在膝上。月光照在剑鞘上,像一截极深极静的水。1

段评

女神写得超有感觉,太对我胃口啦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