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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那笔钱

十二万

三月二十二号,上午九点。

早上母亲出门以前,把灶上的火关了,锅里留着粥。姜迟自己盛了一碗,就着咸萝卜吃完。

她坐在堂屋里,把那张花名册又摊开看了一遍。

补偿金额,困难补助,经办人签字。她在纸上找了一遍,从头看到尾,没有找到"抚恤金"三个字。

她把纸收好,去里屋拿了手机。

昨天晚上她想了很久。她把要问的话在心里排了两遍,排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自己觉得有点可笑。她跟她哥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。

她给哥哥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五声才接。

"哥。"

"嗯。"

"你今天中午在家不。"

"在。"姜平说,"你有事。"

"我去你那儿一趟。"

那边停了一下。

"你来吧。"他说,"我十一点半到家。"

她开车过去。从老城往西,过一座桥,桥下面是条河,河里的水不多,露出一片一片的石头。桥那边就是城西。

城西那片楼是九十年代盖的,六层,没有电梯。外墙是白的,白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黑印,是雨水冲出来的。楼道里刷着一层绿漆,漆掉了一半。

哥哥家在四楼。门是新换的,防盗门,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,福字是去年的,边上卷起来了。

她敲门。

门开了,是果果。

果果五岁,扎着两个辫子,穿一件粉色的毛衣。她仰着头看姜迟,看了两秒,转身往里跑。

"爸爸,姑姑来了。"

姜平从厨房出来,身上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菜刀。他把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"来了。"

"嗯。"

"鞋柜里有拖鞋。"他说,"随便坐。"

屋子不大,两室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三人沙发,一个茶几,一台电视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动画片,声音不小。沙发上摊着一盒蜡笔和几张纸。

靠墙立着一个书架,是她哥自己钉的,木头是原色的。书架上的书很满,一排一排按高矮排着。最下面一层放的是学生的作业本,用橡皮筋扎着,一摞一摞。中间那一层有《古文观止》《唐诗选》,还有几本教育学,书脊都翻得起了毛。

书架顶上放着一个玻璃杯,杯里插着两支笔。

书桌上有半摞卷子,用红笔改过的,改得很密,一个错字都不放过。最上面那张,右上角写着分数,八十九,旁边有两行批语,是钢笔写的。

她抽出一张看。是学生的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父亲》。开头第一句是:我的父亲是一名货车司机。

她把卷子放回去。

果果又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
"姑姑,你看。"

纸上画的是三个人,一个高,一个中,一个小。三个人手拉手,都画了笑脸,笑脸的嘴画得很大。

"这是谁。"

"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我。"

"姑姑呢。"

果果想了一下,转身又跑回去,拿了一支蜡笔来,在纸上添了一个人。

"这个是你。"

添上去的那个人,头发画得很长。

姜迟看了两眼。

"画得好。"

果果很高兴,拿着纸跑回沙发上去了。

她又拿了另一张纸,趴在沙发上写字。她会写的字不多,写的是自己的名字,写了三遍。

"姑姑,我写得好不好。"

"好。"

"我爸爸说,等我上小学,就给我买书包。"

"买什么样的。"

"买蓝色的。"果果说,"我要蓝色的。"

她说完又低下头去写。笔尖在纸上压得很重,把纸戳出一个小洞。

姜平在灶间里喊:"你吃面不。"

"吃。"

"我下的多,够两个人。"

灶间里有切菜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油下锅的时候,滋了一声。

姜迟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,杯子里有几支铅笔。茶几底下有一个塑料筐,筐里全是积木。墙角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,是她哥和嫂子的结婚照,照得挺大。结婚照旁边还有一个小的,是果果小时候的。

她看着那个结婚照。她哥穿一身黑西装,领子有点紧,笑得不自然。

饭做好了。一人一碗面,面上卧了一个鸡蛋。

果果自己有一个小碗,坐在小板凳上吃,吃得挺快。

"嫂子呢。"姜迟说。

"回她娘家了。"姜平说,"她妈身体不好,回去住两天。"

吃饭以前,姜平把果果的碗先端过去,放在小板凳前面。果果自己搬凳子,搬到电视机正对面,坐得端端正正。

"她在幼儿园怎么样。"姜迟说。

"还行。"姜平说,"老师说她话少。"

"在家话不少。"

"在家是另一个样。"

姜平把两碗面端上桌,在姜迟那碗里放了醋。

"你还吃醋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两个人吃面。姜平吃得快,三下两下见了底。他把碗放下,看着姜迟吃。

"妈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。"姜迟说。

"打了。"姜平说,"前天,问我中午在不在家,说你要过来。"

"她没说别的。"

"她说,你妹妹这次回来,心里有事。"

姜迟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
"她还说什么。"

"没了。"姜平说,"说完就挂了。"

"你这几天一直在老屋。"

"嗯。"

"什么时候回去。"

"后天。"

姜平点了一下头。

"你那个工作。"他说,"请假请这么长,行不行。"

"行。"

"那就行。"

果果吃完了,端着碗去灶间,把碗放在水池里,又跑回沙发。电视里的动画片演到一段,声音忽然大起来。姜平喊了一声:"小点声。"果果拿起遥控器,把声音按小了。

姜迟把面吃完,把碗推到一边。

"哥。"

"嗯。"

"你认得赵长有和倪志强不。"

姜平想了想。

"赵长有,仓库的。"他说,"他儿子跟我同班,坐我后头。"

"倪志强呢。"

"倪志强是细纱的。跟爸一个班。"

"他现在在哪儿。"

"不知道。"姜平说,"很多年没听人提过。"

姜迟在心里记了一遍。

"你问他们干什么。"

"我想找他们聊聊。"

"聊什么。"

"聊聊那年。"

姜平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
姜迟把杯子里的水喝完。

"哥。"

"嗯。"

"那年厂里给家里多少钱。"

姜平没有马上答。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。

"十七万。"他说。

他说得很平。

"十二万是补偿,五万是困难补助。"他说,"当时厂里来的人说的。"

"你怎么知道的。"

"妈说的。"姜平说,"那时候我十七,在上高二。那天晚上来了两个人,一个穿夹克,一个穿西装,在堂屋里坐了很久。我在里屋写作业,听见他们说钱的事。"

"妈说的原话是什么。"

"她说,厂里给十七万。"姜平想了想,"她说,这个是抚恤金,是爸的。"

"你去过厂里没有。"姜迟说。

"去过。"姜平说,"小时候去过。爸带我去的。他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,让我在外面等,说里头吵。他自己进去了一会儿,出来的时候手上有一层白的,一拍就掉。"

"那是棉。"

"嗯。"

"出事以后你还去过吗。"

"没去过。"姜平说,"拆的时候我听说了。那天我在学校,放学回家,从东边那条路绕了一下,看了一眼。围墙还在,里头空了。"

"就这样。"

"就这样。"

姜迟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
"抚恤金。"

"嗯。"

"哥,那是抚恤金吗。"

姜平看着她。

"不是抚恤金是什么。"

"抚恤金一般是单位给家属的补助。"姜迟说,"有的是按规定来的。可是这笔钱,有附表,有明细,有一条一条的格子。"

姜平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。

"你到底要说什么。"

"我说不清楚。"姜迟说,"我就是想问,妈跟你说这笔钱的时候,是怎么说的。"

姜平想了一会儿。

"她说,这是你爸留下的。"他说,"她说,你哥要读书,家里要过日子,这笔钱不能乱动。"

"这笔钱,后来都花在哪儿了。"

"我上学。"姜平说,"还有家里。搬家的时候添了点家具。妈那几年身体不好,吃了两年药。"

"妈怎么了。"

"胃。"姜平说,"查出来是二〇〇九年,吃了两年药,后来好了。"

"我不知道。"

"你那时候小。"姜平说,"那两年她不让人跟她说话,说胃疼,吃不下。"

姜迟想起小时候有一年,母亲瘦得厉害,晚上趴在床上,一只手按着肚子。她问过母亲怎么了。母亲说吃坏了,没事。

"她还说过别的吗。"

"她说,"姜平停了停,"她说这笔钱干净。"

姜迟抬起头。

"干净。"

"嗯。"

姜迟看着自己的手。

"哥,你还记得爸什么样吗。"

姜平想了一下。

"记得。"

"什么样的。"

"不高,肩膀宽。"姜平说,"他不爱说话,回来先洗手,洗完手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,把工作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。他手上有茧,茧是硬的,摸我头的时候有点扎。"

"还有吗。"

"他抽过烟。"姜平说,"后来戒了,戒得挺急,把烟盒里剩下的都倒掉了。"

姜迟的手指头停了一下。

"哪一年戒的。"

"具体记不清了。"姜平说,"就那年。"

"那年的哪一天。"

"想不起来了。"

姜平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
"你问这个干什么。"

"随便问。"

姜平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在她面前,一杯自己拿着。

"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。"他说。

"我从材料上看的。"

"什么材料。"

"当年的。"

姜平喝了一口水。

"你翻外婆那个盒子了。"

"翻了。"

姜平没有说话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子底和桌面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
"盒子里是什么。"

"一张剪报。"姜迟说,"一个厂徽,一个本子,一张照片,一截绳子。"

"就这些。"

"就这些。"

姜平看着桌子。

"剪报上写的什么。"

"写的是一起火灾。"姜迟说,"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一号,棉纺厂西仓库。"

"就这些。"

"还有一句,说的是事故原因。"

姜平抬起头。

"什么原因。"

姜迟没有答。

客厅里果果在看动画片,动画片里有人在唱歌,唱得很热闹。

"哥。"她说,"我想问你一件事。"

"你说。"

"那笔钱在哪儿。"

姜平看着她。

他站起来,往书房走。书房是次卧,里面摆了一张小床,一张书桌。他去了一会儿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
是一个存折。

红色的封皮,旧的,边角磨白了,封面上印着"活期储蓄存折"几个字。他把存折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
"这个。"

姜迟没有动。

"怎么在你这儿。"

"妈给我的。"姜平说,"我上大学那年,她把这个给我。她说里面的钱你自己取,学费书费,该花的花。"

"什么时候取的。"

"取到二〇一三年。"姜平说,"我毕业那年,取完最后一笔。"

姜迟把存折拿起来,翻开。

第一页的第一行,是存进去的。日期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五号,摘要那一栏写着"存入",金额是 170000.00。

后面是取款的记录。一笔一笔,都是手写的,字是柜台的人写的,用圆珠笔。

二〇〇九年一月二十号,取了五千。

二〇〇九年八月三十号,取了一万二。

二〇一〇年三月,取了四千二。

二〇一〇年九月,取了五千。

二〇一二年二月,取了一万。

一笔一笔,她往下看。

二〇〇九年一年取了三笔,加起来两万出头。她哥那年高中毕业,上大学,交学费,买被褥,走的时候母亲还给他买了一个行李箱。

二〇一〇年取了四笔。二〇一一年取了两笔。二〇一二年取得少,只有两笔。二〇一三年七月,最后一笔,三千二。

中间有几笔是跟她有关的。二〇一〇年八月取了一千八,摘要栏是空的。那年她上高一,交学费,学校让买校服,一套两身。她记得那次母亲去学校交钱,交完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
她那时候没多想。她以为那钱是从母亲的摊子上挣的。

最后一笔是二〇一三年七月,取了三千二。取完这一笔,后面的表就空了。最后一页的余额栏里,写着一个数。

0.36。

姜迟把存折合上,放在桌上。

"这个存折你留了十三年。"

"嗯。"

"嫂子知道吗。"

"知道。"姜平说,"我跟她说过。"

"她怎么说。"

"她说,你妈给你的,你就留着。"姜平说,"她不知道这里头有事。"

"你也不知道。"

"我不知道。"姜平说,"我就知道这是爸留下的钱。"

"这个你还留着。"

"嗯。"

"妈给你的东西,你都留着。"

"这个是第一个。"姜平说,"我留着,没别的意思。"

他把存折拿起来,翻回第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

"妈那天把存折递给我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"他说,"她说,你爸的命换的,你拿着,好好念。"

姜迟没有说话。

"我上大学那四年,不敢多花。"姜平说,"同宿舍的人暑假去旅游,我留在学校,在图书馆占座。我毕业那年,学校有个名额,留在省城,去一个中学。我报了名,笔试过了。"

"后来呢。"

"后来我没去。"姜平说,"我给妈打了电话。她在电话里没说什么,就说你自己拿主意。我听出来她不太愿意。我就回来了。"

"你回来教书,教到现在。"

"嗯。"姜平说,"回了临水,进了临水中学。她高兴。"
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
"我妈这些年没求过我什么。"他说,"就那一回。"

"我那时候不懂。"姜平说,"我现在也不懂。我就觉得,这钱是爸的。"

他把存折合上,放回书房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。

果果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姜迟面前,把那张画举起来。

"姑姑,你带回你家好不好。"

"好。"

姜迟把画折起来,放进包里。

她要走的时候,姜平送到门口。

"你那个事。"他说,"你要查就查。可是有一样,别让妈知道是你查的。"

"为什么。"

姜平把门拉开一条缝,看着楼道。

"妈这个人,心里有事,她不跟人说。"他说,"你要是把它翻出来,她那个事就没地方放了。"

姜迟站在门口。

"我知道了。"

"你把果果那张画拿好。"姜平说,"她一会儿还得问。"

屋里果果在喊:"爸爸,我的笔没水了。"

"来。"姜平回头应了一声。

他把门带上。

姜迟站在楼道里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
姜迟下了楼。楼道里四层到三层的拐角有一扇窗,窗户外面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。她站了一下,从包里把那张画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三个手拉手的人,加上后来添的一个。四个人的笑脸都画得很大,每一张嘴都是一条弯上去的线。

她把画折好,放回包里,把拉链拉上。

楼下的巷口停着一辆卖豆腐的板车,车上盖着一块湿布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卖豆腐的正在切一块,刀很快,切得齐。

她走到车边,站了一下,往楼上看了一眼。四楼那扇窗后面有一个人影,动了一下,就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