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号,下午两点。
姜迟回到老屋。她在县城里又转了一圈,去了趟邮政局,问能不能调二〇〇八年的报纸。邮政局的人说报纸不在这儿,在图书馆,图书馆周一开。她记了一下,出来。
老屋的门虚掩着。母亲不在。灶间的锅盖翻过来扣在案板上,案板上有一层水。
她进里屋,把包放在桌上,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。
一共六页。
头两页是笔录,她在派出所边上的复印店里已经看过一遍。第三页是一张表,油印的,纸比别的薄,边上是毛的,能看出是裁开的。第四页还是那张表,是下一半。第五页是一页手写的,钢笔,字比笔录上的小。第六页只有小半页有字。
这六页的顺序是乱的。第三页和第四页是一张表的两截,第五页夹在中间,最后一页只有小半页有字。
她先把顺序理出来。理的时候她把六页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摆,摆成一排,像平时做案卷那样,从左边第一张往右边看。看完一遍,再从头看一遍。
摆好以后,她先看第三页。
表的最上面有一行铅字,字号比下面的大:临水县棉纺织厂"一一·二一"事故善后花名册。
下面的表头是一格一格印出来的:序号,姓名,性别,年龄,家属代表,补偿金额(元),备注。
格子里的字是手填的,墨水是蓝黑的,写了一行又一行。表格是油印的,格线是钢板上刻的,有几条线刻歪了,歪到格子里去。表头上面那个"善后"的"善"字,下面少了一横。
她数了一下,纸上一共印了十行格子。填了字的只有两行半。
第一格:一。
第二格:姜卫国。
第三格:男。第四格:三十八。
她父亲的年龄。三十八。
她十三岁那年,她父亲三十八。这两个数她以前没有并到一块儿想过。她十三,他三十八,相差二十五。她今年三十一,他要是活着,是五十六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数算了一遍,算完,把手指从纸上拿开。
第五格:王秀云。
第六格:120000。
第七格:另发困难补助 50000。
姜迟的眼睛在第六格上停了一下,又在第七格上停了一下。
十二万。五万。
她没有立刻往下看。她把手指头按在纸上,从左到右,把那一行长长地按了一遍。纸是薄的,按下去,指头底下能感觉到桌子的木纹。
往下是第二行。
第二行她看得很快,眼睛扫过去,扫到一半又退回来。
第二行的第二格,写的是一个名字。
陈万山。
她把这个名字看了两遍。她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这个人,性别男,年龄那一格写的是"约五十八",前面加了一个"约"字。
家属代表那一格是空的。
补偿金额那一格也是空的。
备注那一格里写着四个字,写得比较挤:身份待核。
姜迟坐在床边,把脚收上来盘着,看着这一行。
一个空的家属代表。一个空的金额。四个字。
第三行没有了。表的下半部分在第四页上,接着往下排。第四页只有一行:
另:伤者一人,倪志强,右臂烧伤,医疗费实报。
后面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是一行小字:以上人员均按本厂《事故善后处理办法》执行,经办人签字——
签字的地方有一个名字,是"周德海"三个字。
姜迟把这两页并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油印的纸透光,格子的线条在光里连成一片,字是黑的,实心。
她把两页放平。
倪志强。赵长有。这两个名字,加上姜卫国,就是外婆家那张照片背面的三个名字。
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起,笑得很开。现在这三个人,一个死了,一个伤了,一个做了笔录。
她把第五页拿起来。
第五页是一页手写的,钢笔,字是行书,写得熟,跟笔录那支笔的颜色差不多。
那是一张表。表名四个字:家庭情况。
下面一格一格地填着。
户主(死者):姜卫国,男,三十八,本县棉纺织厂细纱车间班长,工龄十九年。
配偶:王秀云,女,四十三,临水镇人,无固定职业。
长子:姜平,男,十七,在读高中。
长女:姜迟,女,十三,在读初中。
家庭主要收入来源那一栏,写的是:本人工资,月均一千二百元。
最下面还有一栏,是"家庭主要困难",填了三行小字。一、子女均在读书。二、配偶无固定收入。三、原住厂家属院平房两间,无其他房产。
表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,签的是"王秀云",日期是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姜迟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十三。十七。四十三。
她把这一页放在床上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直了。
她开始算。
二〇〇八年,她哥在临水中学读高二。第二年高考,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。师范的学费一年四千二,住宿费一年八百,伙食费一个月四百块。一年下来,一万出头。四年,四万。
那笔钱到手的时候,她哥还有一年半高中。高三一年,学费加生活费,五千。大学四年,四万。加起来四万五。
她自己那年十三,第二年上的初三。从初中到高中,学费住宿费生活费,六年,也是几万。她读大学那年是二〇一三年,学费一年五千,住宿费一千二,生活费她自己打工挣的,三年贷了两万四的助学贷款。
她把这几笔数在心里摆了一遍。
十七万,二〇〇八年的十七万。她算完学费,又算了别的。那年县城的房子,新楼一千八一平,十七万能在城东买一套九十平的两室,还能剩一点。家里没买。家里一直住着厂家属院那两间平房,住到二〇一二年才搬,搬到城西,买的是一套旧楼,六万八。
她把这些都算完,手心里有一点潮。
前面那六年,家里是出了钱的。她那时候小,不知道钱从哪儿来。
后面那三年,是她自己背的。
她一直拿这件事跟自己较劲。她跟母亲赌气,赌了十年。她以为自己一分钱没花那笔钱。
现在她算出来了:她花了,只是花的不是那三年的钱,是那六年。
她把这个算完,把嘴里那口气吐出来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她上初中的时候,母亲给她买过一件棉袄,鸭绒的,八十块钱。班里只有三个人穿鸭绒的。她那时候问过母亲,家里哪来的钱。母亲说,家里有点。
那件棉袄她穿了四年,穿到袖口磨破了,母亲用一块布给它包了个边。
她又想起一件事。二〇一四年她读大二,回来过年,母亲给她塞过二百块钱。她不要,两个人推了一会儿,她最后还是收下了。那二百块她一直没花,夹在书里,后来搬宿舍,找不到了。
她把这些想起来,坐在床边,没有再往下想。
第六页她翻了一下。那是一张打印的纸,上面是表格,只有小半页有字。她看了一眼,抬头一行是两方的名称,像是一份协议。她没有细看,把它放在最后。
她坐在床边,想了一会儿赵长有这个人。
笔录是十一月二十二号凌晨三点二十做的。那天夜里他没睡,被叫到所里,坐在那儿答话。他答得不多,一句一句,问什么答什么。
他现在快六十了。他还在不在临水。
她想,她可以去找他。她可以先去找当年厂里的人,一个一个问过去。厂里三千二百人,散的散,走的走,剩下的总还在。
她把这个念头记在本子上。赵长有,倪志强。
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。这两个名字,加上她父亲,就是那张照片背面的三个人。
她把六页纸按顺序理好,装回袋子里。装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拿错了顺序——第三页和第四页是同一张表的两截,她刚才并反了。她把它们换过来。
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里屋不大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。墙上挂着外婆的遗像,照片上的外婆四十来岁,眼睛看着前面。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盒,竹的,盖子裂了一道缝。
她把针线盒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线和针,还有两卷白棉线。她合上。
柜子底下有一双旧布鞋,鞋底纳得很密,是外婆自己纳的。她拿起来看看,又放回去。
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墙根下。墙根下那块石板还在,是外婆原来压火盆的。她低头看了看石板底下,底下是干的土。
外面的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碾在石板上,声音是空的。
三点半,她给公司打了个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经理。经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说手上那两个案子压着。
"再两天。"
"行。"经理说,"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。"
"还没办完。"
"你悠着点。"经理说,"别自己搭进去。"
她说了一声知道,挂了。
挂了电话,她看见公司群里有一条消息,是同事发的,说南边一个仓库的案子定了,定了意外,赔了。她看了两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四点多,母亲回来了。
母亲进门先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门后,然后洗手。她在灶间洗,水声很短。洗完她出来,看见桌上那个牛皮纸袋。
她站在灶间门口,看了两秒。
"你今天又去县城了。"
"嗯。"
母亲没有再问。她进里屋,把外套脱了,挂在墙上的钉子上。
姜迟把袋子收起来,放进包里。
晚饭是稀饭,两个菜,一个是腌的萝卜条,一个是炒的青菜。母亲炒菜的时候放了一点猪油,青菜上有一层亮的。她们面对面坐着吃。
"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。"母亲说。
"再请两天。"
"你那工作。"
"经理批了。"
母亲夹了一筷子萝卜条,放在自己碗里,没吃。
"你外婆的东西我都理完了。"她说,"坛子、缸子、旧衣服,该分的分了,该扔的扔了。这边没别的事了。"
"嗯。"
"你要是没事,早点回去。"
"我有事。"
母亲抬起头。
姜迟看着碗。
"什么事。"母亲说。
"我还没弄清楚。"姜迟说,"等我弄清楚再说。"
母亲把筷子放下,放在碗边上,摆得很正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稀饭喝完,站起来,去灶间洗碗。
水声很响。
姜迟坐在桌边,没有动。
水声停了。母亲站在灶间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。
"你是不是翻你外婆那个盒子了。"她说。
姜迟没有回头。
"翻了。"
母亲没有接话。她拿着抹布,把桌子又擦了一遍。桌子是干净的,她擦的时候手上没用劲,只是来回走。
擦完,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,回里屋去了。
姜迟坐在桌边。
她伸手把面前那个空碗拿起来,端到灶间,洗了,扣在碗架上。
扣的时候,她听见里屋有动静,是母亲在铺床。铺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灶间的灯亮着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,光从灯罩下面斜出来,落在案板上。案板上的刀是竖着放的,刀口朝里。桌上那盘青菜剩了一半,萝卜条基本没动。
她听见灶间的水声停了。母亲端着一个盆出来,把桌子上的菜收进盆里,端回灶间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背对着姜迟。
七点多,天黑了。母亲在堂屋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
姜迟在里屋,用手机搜了三个字。
陈万山。
前面几条都是别的地方的人。她加了两个字,临水,再搜,还是那几条。她换了个词,搜棉纺厂,看门。
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跳出来一条帖子。帖子是二〇一一年发的,写的是老厂的事,写得挺长。底下有十几条回复。第八条只有一句话:那年里头还有个河南的,谁都不知道他叫啥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
她把帖子存下来,又看了一遍发帖人的名字,是个网名,看不出来是谁。
她把手机放下。
然后她把本子翻开,翻到新的一页。
她画了一张表。这是她的习惯,事情多了就画表,一栏一栏地填,填完再回头看,哪里对不上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第一栏她写的是名字。第二栏写的是这个人是谁。第三栏写的是这个名字出现在什么地方。
第一行,姜卫国,细纱车间班长。出现在剪报上,出现在花名册第一行,出现在笔录里。
第二行,赵长有,仓库保管员。出现在笔录上,出现在外婆家那张照片的背面。
第三行,倪志强,右臂烧伤。出现在花名册第四页,也出现在照片背面。
写到这里,她停了。
三个名字,现在是三条线,每一条都能回到一个地方。
她拿起笔,想写第四行。
她记得花名册第二行那三个字。她刚才已经看过好几遍,闭着眼也能想起来是哪三个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,停住了。
她没有写。
她把笔放下,坐了一会儿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把笔拿起来。笔尖在本子上是空的。她把笔帽拧开看,笔芯是新的,油还没有下来。她在旁边的纸上划了几下,划出一团蓝。
她再写。
陈万山。
三个字,写得很慢。
写完,她看着它们。这一行的第二栏是空的,第三栏她写了"花名册第二行",后面跟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:身份待核。
本子这一页上,上面一行是姜卫国,下面一行是陈万山。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行空白。她没写别的。
她把笔帽盖上,把本子合上。
桌角那个牛皮纸袋压着一叠纸,纸的边角翘起来。她把袋子拿起来,放到枕头底下。
放的时候,她的手指头在袋子外面摸到了那几个黑指印,一按就化。
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关了灯。
堂屋的电视早就关了。里屋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外面巷子里有人在走路,走过去了,脚步声没了。过了一会儿,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也叫过去了。
她躺下,侧着身子,脸朝墙。里屋的墙是土的,外面刷了白灰,白灰上有一道裂纹,从床头一直裂到房顶。
枕头下面那个袋子硬着,隔着一层布,硌着她的耳朵。她侧过身子,把枕头往上提了提,让袋子滑到枕头边上去。6
大大这章好绝,蹲蹲后续!!!